第6章

他高興地發現,儘管仍然冷風悽悽、陰雨綿綿,自己仍睡在鋪蓋很薄的硬板床上,可風溼病全好了。他再不需要在潛意識裡找什麼理由不去釣魚了。風仍在煙囪裡呼嘯著,海水仍拍打衝擊著防波堤濺起巨大的浪花,但是雨已經停了。他披上雨衣,側著身子頂著風,沿著海岸線向港口商店走去。在這港灣裡有一排房子,只有兩家店:一個是郵局,另一個是食品雜貨店。這兩家店為島上居民提供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郵局同時也是書報店。食品店也兼做食品雜貨、各種鐵器工具、藥品、窗簾、布匹、鞋子、菸草、瓷器、船具生意。一捆捆可做窗簾、裙子、上衣的小花棉布擺放在架子上,旁邊還擺著一排餅乾桶;房頂上火腿竟和一排排內衣褲掛在一起。格蘭特注意到今天還有一大盤兩便士的烤麵包,如果確如紙上寫的那樣,這應該是從奧本運來的。麵包上沾著很多面包屑,鬆鬆垮垮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好像是被胡亂扔進紙箱裡的。這是島上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麵包有股淡淡的煤油味,但畢竟和葛拉斯哥麵包不同,可以換換口味。

店裡有幾個海港漁船上的人,還有一個穿黑色雨衣,身材圓滾滾的小個子,可能就是那位神父。這實在是太幸運了。他覺得即便是長老會那三分之一的人也不可能堅持反對他在商店公共場合與神父偶遇吧。趁這些船員們排隊結賬的時候,他順勢擠到神父旁邊和他一起排隊等候。接下來一切都順理成章。是神父主動與他搭話的,有五個證人可以證明。

另外,赫斯洛普神父很自然地讓店主,一個叫鄧肯·塔維斯的人加入到談話中來。從赫斯洛普神父稱他為塔維斯先生,而不是鄧肯這一點來看,格蘭特推斷這個店主和他不是一夥的。這樣,他就可以高興地混在島民中挑選帶煤油味的麵包和人造黃油麵包,不必擔心因自己站在某一方而引起兩敗俱傷的紛爭。

他和赫斯洛普神父走出小店,迎著寒風和他一起走回家。或者說是他們一起抵禦著寒風,一次只能踉蹌著往前走幾步,講話必須大聲喊叫才能壓過強風吹打雨衣的噼啪聲。格蘭特比同伴佔優勢的是他沒戴帽子。但赫斯洛普神父不僅個子比他矮,身材也是很理想的流線型,他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稜角,適於抵禦強風。

從寒風中走入有溫暖爐火的安靜房間的感覺真好。

「莫拉格!」赫斯洛普神父朝屋子盡頭大聲喊著,「給我和我的朋友泡點茶,拿到這兒來,也許再加點兒小圓餅,像個乖巧的姑娘一樣穩穩當當的哦。」

可是莫拉格和凱蒂·安一樣沒把餅再烘烤一下。由於島上空氣潮溼,她拿來的餅乾有點軟塌塌的,但茶非常好。

他知道赫斯洛普神父就像島上的每個人一樣,對自己很好奇,於是主動說起他一直在蘇格蘭島和親戚一起釣魚,但是由於肩膀疼得厲害,不得不停下來。並且說因為對蘇格蘭島一直很感興趣,尤其是對克拉達島上歌唱的沙很著迷,就利用這個機會來這兒看看,這機會恐怕以後不會再有了。他想赫斯洛普神父一定會對這種沙子很熟悉吧?

哦,是的。赫斯洛普神父當然知道。他在這島上生活已經十五年了。這種沙就在島的西邊,面對大西洋,離這兒不遠。格蘭特今天下午可以步行去那兒。

「我寧願等個好天氣再去。在燦爛的陽光下看它會更美,不是嗎?」

「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你要等上好幾個星期才會遇上陽光燦爛的日子。」

「我以為島上的春天來得很早呢。」

「哦,我想那只是寫書人憑空想象出來的吧。這已是我來克拉達島的第十六個春天了,還沒趕上過一個早到的春天呢。這裡的春天也像這兒的島民一樣總是姍姍來遲。」他笑眯眯地補充一句。

他們談到天氣,談到冬天的寒風(根據赫斯洛普神父的說法,今天的風和冬天的風比起來只能算是微風),還談到這浸入骨髓的潮溼,以及偶爾如田園詩般的夏日。

為什麼這個沒有什麼迷人之處的地方會激發那麼多人的想象?格蘭特很想知道。

那麼,也許部分原因是他們只在夏季來這裡。部分原因可能是那些來過這裡的人儘管很失望,又不願意承認,或不願讓沒來過的朋友們失望,於是他們就用誇大的方式來補償自己。但是以赫斯洛普的觀點,大部分來到這裡的人都無意識地想逃避現實生活。他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東西。所以透過他們的眼睛看到的島嶼是美麗的。

格蘭特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便問神父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查爾斯·馬丁的人。這個人對歌唱的沙很感興趣。

不認識。赫斯洛普說在他的記憶裡好像從沒見過一個叫查爾斯·馬丁的人。他來過克拉達島嗎?

格蘭特說不知道。

他離開神父,步入寒風中。他一路像個年長的酒鬼一樣,踮著腳一步一個踉蹌,跌跌撞撞被寒風裹挾著回到旅館。空蕩蕩的前廳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煮食物的味道。風從門底下吹進來,發出呼呼的尖叫聲,像唱詩班在歌唱。但店主在客廳裡點燃了爐火,暖烘烘的。伴著走廊裡尖厲的風聲和煙囪裡風的呼嘯聲,格蘭特吃著南美的牛肉,林肯郡的罐裝胡蘿蔔,毛利產的土豆,倫敦北方包裝出廠的牛奶布丁,伊威塞姆河谷的瓶裝水果。現在他已不再受魔力制約了,他心存感激地用放在面前的食物填飽了肚子。即使克拉達不能賜予他精神上的愉悅,起碼讓他食慾大開,獲得體力上的滿足。

「凱蒂·安,你從不烤小圓餅嗎?」他吩咐對方什麼時間吃晚茶的時候說。

「你想吃那種小圓餅嗎?」她吃驚地說,「如果你真的想吃,好吧,我去給你烤一些。可是我們已經為你準備了麵包店新烤的蛋糕,還有餅乾和薑餅。你還是寧願吃圓餅,不吃這些嗎?」

想起那個麵包店的「蛋糕」,格蘭特馬上說要吃烤圓餅,他真的很想吃。

「那好吧。」她和氣地說,「我當然會給你烤小圓餅的。」

他沿著毫無生氣的灰土路,穿過荒涼灰濛濛的曠野走了一個小時。在他的右邊透過迷霧能看出有座小山,依稀能看出它的高度;周圍的一切就像潮溼的一月,在沼澤地會引發聯想。從左側刮來的大風時不時會吹得他完全偏離小路,他不得不掙扎著走回來,雖然有些惱火,但覺得還挺有趣的;遠處有零星的農舍瑟縮地緊靠在土地上,像頂帽子一樣,看不見窗戶也沒有人居住的痕跡。有些農舍的屋頂用繩子拴上石頭使之懸垂下來,以抵禦強風的侵襲。所有的房子都沒有籬笆,沒有車庫,也沒有花園和樹叢。這是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四面牆上都釘了板條,所有東西就都堆放在裡面。

這時,他突然感覺風夾帶著鹹味。

沒用上半個小時,他就踏上了這片神秘的小島。他是不知不覺走上這小島的。當走過一大片潮溼的綠草地,他想,這裡夏天時一定繁花似錦。看來這長長的平坦的草地沒理由不永遠延伸下去,直至地平線盡頭。它是這灰色平坦無際的沼澤世界的一部分。他本來準備一直走到地平線盡頭的,但走著走著,他吃驚地發現這地平線向海上延伸了有十英里。他前面就是浩瀚的大西洋;雖說算不上美麗,但它的廣闊和樸實無華卻給人留下極深的印象。那綠色的漂浮著雜物的汙濁海水怒吼著不停地衝上海灘,捲起白色的巨浪。環顧左右,目力所及的是長長的海岸線,到處是波濤洶湧的海水和白色的沙。眼前的世界只有綠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

他站在那兒看著大海,想到最近的陸地是美洲。自從站在北非的沙漠裡之後,他還從未產生過如此奇異的感覺:這世界真是無限廣闊,相比之下人類是多麼渺小。突然看到這大海並充分領略它的狂暴與廣袤,給他以無比的震撼。他一動不動,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猛然意識到,是眼前這片沙子在寒冷的三月把他引到這西方世界的邊緣的。這就是那歌唱的沙啊。

今天好像沒有什麼在歌唱,除了風在呼嘯,浩瀚的大西洋海水在咆哮,強風和巨浪合力為他奏響一曲華格納式的異常喧囂、震人心魄的音樂。

這是一個灰綠色和白色的世界。一個滿是狂野噪聲、無比瘋狂躁動的世界。

他踏著細細的白沙朝海邊走去,任憑海浪向他怒吼。當接近大海時,他心裡突然湧起的一種感覺,化解了他自覺渺小的不安情緒,使他感受到人類優越的一面。他轉回身,幾乎是輕蔑地背對著大海,就像對待一個正極力表現自己,卻不懂禮數的孩子一樣。他感到渾身溫暖,又充滿了活力,又可以主宰自己了;他還是那個自己,擁有令人羨慕的智慧和令人滿意的感知力。他走回沙灘,為找回自我和重新煥發活力感到異常的興奮。當他轉回身,背對著從海上吹來的鹹鹹的海風時,頓時感覺地上冒出的空氣都是溫暖、柔和的,就像開啟了一扇房門。

他繼續頭也不回地穿過那片草地向前走。狂風追逐著他走過平坦的沼澤地。但風再也打不到他臉上,鼻孔裡不再滿是鹹味。他聞到的只有潮溼泥土的芬芳,感覺萬物在復甦生長。

他快活極了。

當順著山坡回到海港時,他抬頭仰望迷霧中的小山,決定明天一定要來爬這座山。

他回到旅館時感到餓極了。所以看到晚茶有兩種當地自制的產品時,他感到很滿足。一個是一盤凱蒂·安烤的小圓餅,另一個是一種薄餅:據他所知這是一種傳統美味。這薄餅是把熟土豆搗成泥,做成小薄餅,再煎一下;它和中午剩的冷牛肉搭配起來有助於增進食慾。但是當他吃第一道菜的時候,一直聞到一種熟悉的味道,這讓他想起早年在蘇格蘭吃的某種東西。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辛辣氣味,一直飄蕩環繞在他的腦海裡,喚起他纏綿的思鄉之情。直到他用刀子切開凱蒂·安做的小圓餅,他才知道那是什麼。這圓餅放了很多蘇打,顏色黃黃的,根本不能吃。但為她能勾起他這種記憶,他也要抱歉地向她致敬。(那一盤盤黃黃的散發著濃濃蘇打味,擺在農場廚房的餐桌上供農場工人作茶點的小圓餅。哦!難忘的泰南歐!)他把凱蒂·安做的圓餅埋到正燒著的煤底下,只吃了些葛拉斯哥麵包。

那天晚上,他既沒看桌布,也沒去想緊閉的窗子,一躺下就睡著了。

註釋

哈吉斯,蘇格蘭傳統小吃,作法是將羊的胃掏空,裡面塞進燕麥,以及羊的內臟如肝、心、肺、腎,再加上洋蔥、動物脂肪油、牛肉、香料等。然後將這一袋羊雜封起來,煮到鼓脹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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