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插嘴道:「哈桑,如果我在家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還需要你幫個忙。」
安娜和努裡的房子籠罩在一片空曠的暗夜裡,大門上貼著一張封條,這讓安娜懷疑他們的物品是否已被收繳。若真如此,她想要找的東西可能就不在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跨出車門,急匆匆地走到門前。門未鎖,這使她更加遲疑。房裡有人嗎?或許革委會讓人住了進來,這些人可能就睡在她的床上。
她輕輕開啟門,擠進去,站在門廊邊。房子看似廢棄,門廊空無一物,屋內漆黑一片,一絲住人的跡象都沒有。可誰敢肯定呢?她鼓起勇氣,把門推開一點,然後向哈桑和羅婭示意。
院子裡的小泳池裡落滿了梧桐葉,葉子隨著水波晃晃悠悠,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清理了。一陣哀傷襲遍她全身:想象敗落景象是一碼事,親眼見到則是另一碼事。不過她很快就挺起胸膛,打起精神——以後哀傷的機會多的是。她走到前門,想開啟它,可門鎖著。她轉過身,哈桑和羅婭正看著她。羅婭攤手露出詢問的表情。
安娜和努裡常在梧桐樹下埋著的小盒子裡放一把鑰匙。她走到樹旁跪下,扒開泥土,取出盒子,拿出鑰匙,急匆匆地趕往門邊。
一進門,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不過安娜反而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因為這意味著這兒沒人住——如果有人住的話,肯定會把垃圾清理掉。她環顧四周,家中的器物在暗夜裡若隱若現,一切都顯得那麼凝重。安娜踮起腳尖繞行,不願開燈破壞這份凝重。
走進起居室時,她輕呼一聲。即使燈光昏暗,她還是看到裡面一片狼藉。屋裡被翻了個底朝天:書櫥橫倒;牆角處散落了一地精緻的瓷器碎片,鑲框的照片、燭臺和小飾品都已被人掠去,連沙發墊也無影無蹤。
安娜走進廚房,看到大多數抽屜東倒西歪地敞開著,精美的銀器和威基伍德瓷器都不見了。她走過刀架,發現切牛排的刀具也不見了,無疑是被拿去當作她的罪證了。淚水頓時湧上眼眶:難道這一切都應該毀掉嗎?她轉身對哈桑和羅婭說:「我要上樓了。一會兒就好,你們在這兒望風,防著衛隊的人來。」
進了臥室,她差一點開了燈,接著就停下動作。她的手指還放在開關上,為自己幾乎犯下致命錯誤而顫抖不已。羅婭說得太對了,她要做的這件事並不一定能行,而時間又如此寶貴。
她脫下護士服,換上牛仔褲和t恤衫,然後抓過門後掛鉤上的罩袍。她開啟保險箱——萬幸的是,密碼沒被人改掉——黑燈瞎火地摸索了一番。裡邊空無一物,對此她倒是毫不驚異。
「安娜,快點。」羅婭在樓下小聲叫道。
安娜望了眼窗外。天幕已開始泛灰,黎明將至。她關上保險箱,走出臥室時,把罩袍搭在樓梯扶手上,然後爬到三樓,直奔壁櫥而去。她抓住把手,扭了一下,櫥門一下就開了。她緊蹙雙眉,心裡一緊:不是應該鎖著的嗎?
她往裡瞟了一眼。五層架子上擺放著亞麻布、毯子和冬服。不知為何,這些東西逃掉了被搜剿的厄運。她想來想去,又把這團思緒扔到了一邊。她挪開頂層的毯子,仔細檢視了一下櫥櫃後面,發現只有一面光滑的牆壁。第二層也看了一遍,還是沒什麼異常。翻到第三層,才看到自己要找的東西。那是一塊嵌板,平平地嵌入牆壁,只略微露出輪廓,與牆壁漆成同樣的顏色。原來是個秘密隔間,難道又是個保險箱?可努裡從未跟她提起過。
安娜忍不住露出勝利的微笑。她想起公公被抓走那天,拉蕾從薩梅迪家的秘密保險箱裡拿出一瓶酒,同時又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之中洩露了某個秘密,於是不再言語。安娜還想起剛從建築學校畢業的拉蕾四處炫耀她怎麼幫忙設計了他們在謝米蘭的家。這個保險箱一定也是拉蕾的主意。
不過安娜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興奮,她用手沿著隔板框摸了一遍,想找到那個能開啟保險箱的門閂或裂縫。可嵌板周圍太過平滑,保險箱是鎖著的,也沒有密碼輸入板。她皺了皺眉。
這時哈桑急切地喊道:「安娜,我們該走了。」
「你能在廚房裡找把刀嗎?一把小刀,但是刀刃要鋒利的那種?」
「安娜,快走吧。」
「快去找。」就連她都被自己堅決的語氣震驚了。
哈桑趕緊上樓,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用這個。」他把刀遞給安娜。「但要快。」
她開啟刀,沿著嵌板頂部的細縫劃了一下,可沒插進去,她轉身對哈桑說,「你來試試。」
哈桑彎腰把頭伸進壁櫥,端詳了一下嵌板,沿著頂部和底部摸了一遭,接著把刀片插到嵌板頂部。這一次刀片進去了。哈桑將刀片從左到右劃過,滑動過程中,他們聽到「咔嗒」一聲,彷彿觸動了一個門閂。嵌板朝牆外突出了大約半英寸,安娜拉開嵌板。
保險箱裡面像個小金庫,裡邊放著一堆金幣、幾沓里亞爾、幾串項鍊、幾枚戒指和一些手鐲;還有幾張看似債券或股票的紙張、幾個畫有圖案的天鵝絨袋子、幾枚胸針和幾副耳環。安娜驚得合不攏嘴。哈桑也緊緊盯著這些東西。努裡果然一直在從烈士基金會順手牽羊!他一直把贓物存在這裡。安娜看了哈桑一眼,看到他也在看著自己,等著自己的反應。
安娜依然在思索,她努力回想著努裡為基金會效力了多久——大概四個月,她心想。她把手伸進保險箱,拿出一串藍寶石項鍊。她對這串項鍊有些模糊的記憶,這不是來參加婚禮的其中一位客人戴的嗎?她想起拉蕾——還是婆婆——誇過那位戴著這串項鍊的女士。項鍊是那位客人以便宜的價錢從安特衛普買的。
手撫著項鍊,安娜眼眶溼潤了。努裡竟然變成了一個小偷,變成了先是告密洗劫自己父母及其親朋好友然後偷竊並販賣贓物來養家餬口的小人!可悲的是,這正是他這種處境的人的「完美」職業,可能也是他這種人唯一能從事的職業。他知道誰擁有什麼東西,告訴基金會對誰下手,基金會便聽而從之。安娜想咽口氣,卻只覺喉嚨堵得慌。儘管她很鄙視努裡所做的一切,也明白努裡在以他所知的唯一方式來維持家人的生計。
「怎麼了?」哈桑問道。
安娜沒有回答。要怪的人太多了。安娜對努裡的所作所為毫無察覺,可她應該察覺的。怪就怪她沉浸於悲痛之中太深,離開伊朗之心太迫切,才沒意識到兩人的用度從何而來。她以為公公還在供養他們——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她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家的財富也都被沒收了,當時他也身陷囹圄,若不是自己太沉浸於個人的絕望之中,或許還能發現基金會給努裡的工資根本不夠用。
她盯著那串藍寶石項鍊。不是還有副耳環跟它配套嗎?沒錯,她想起婚禮那天婆婆對耳環大加讚美時那位女士手摸著耳朵,虛情假意地擺出一副臉紅的樣子。拉蕾也讚美了幾句,說那一套首飾多麼巧奪天工,世所罕見。這會兒,安娜到處找那副耳環。它們沒在保險箱裡,可那是一套啊。努裡怎麼會分開銷贓呢?除非他太急著用錢,或者是其他什麼人急著用錢。
安娜眯起眼。她知道耳環在誰手裡了,只是希望現在還來得及阻止這一切。
「哈桑,有輛車來了,好像是革命衛隊!」羅婭驚慌地喊道,打破了暗夜的沉寂。
哈桑挺直了腰板,和安娜對視了一下,然後朝保險箱揮揮手,說:「關上它。」他一邊下樓,一邊對羅婭喊道:「我帶他們到房子後面的巷子裡。你倆看不見我們後,你就帶安娜上車。」他又回頭說:「安娜,一定要躺在車後座下面,貼緊車底板,那樣別人才看不到你。」
安娜站在屋頂上眺望著窗外。幾縷紫色的光線劃過灰色的夜幕,不久將變成粉色,明媚的陽光即將升起。她走回保險箱邊,抓起一把贓物,包括那串藍寶石項鍊,扔進一個袋子裡,然後抓起罩袍,匆忙跑下樓去。
土耳其最東部小鎮。
安卡拉:土耳其首都。
英國高檔瓷器品牌,被稱為「英國皇家瓷器品牌」。
安特衛普:比利時最大港口和重要工業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