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飛快地爆出一大串波斯語,雖然安娜聽不懂,可從語氣判斷,那人很生氣。她可能在說:「你沒長耳朵嗎?你有毛病吧?」只不過安娜離自由如此之近,一步也不敢停留,還是假裝沒有聽到為好;假如那個女人跟著她走出門,或許羅婭能幫上忙,於是她繼續往前走去。
那個女人一直跟在安娜後面喊著,聲音越來越近,安娜胸腔子裡猶如有隻小鳥在不停地撲騰!彷彿那個女人已緊緊跟來!她的雙手不禁顫抖起來,只好藏進護士服裡,只想著離那扇門只有25英尺了,決不能放棄這一線生機!她竭力抑制住跑起來的衝動。
突然,她身後的一扇門開啟了,一個男人小聲喊了出來。是看守?病人?還是醫生?他用波斯語說的,安娜聽不懂,也不想聽懂。他是在告訴那女人夜已深,人們正在睡覺,別那麼瞎咋呼嗎?女人回了嘴,聲音低沉,卻很迫切。安娜想象她揮舞著雙臂指向自己。距離那扇門只有15英尺了。她繼續往前走去。最後10英尺!
男人回應了那個護士,他那厭煩的口吻聽來彷彿是在責怪她。護士又爭辯了一次。這時安娜已到了門口。她開啟門,衝了出去——終於出來了!這扇門是醫院的一個側門,門外是一條破爛不堪的土路。
安娜向兩邊張望了一番。聚光燈下,一片開滿紅花的灌木叢,它的陰影橫跨土路。她連忙躲到灌木叢後,看到羅婭就蹲在幾英尺遠的地方。安娜趕緊解釋了剛剛發生的一切。羅婭點點頭,叫安娜待在原處,然後站起身,撥開護士服上的枝葉,走到門邊踱來踱去。這時追趕安娜的那個女人走了過來。
「姐妹,你到底在幹嗎呢?」那個女人問道。「我一直在叫你。」
「姐妹,我不過是出來透透氣。」羅婭答道。
安娜透過枝葉藉著燈光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那個護士——她穿著制服——疑心重重地掃了羅婭一眼。「你是誰?」
安娜的心一緊:我身材嬌小,羅婭至少比我高四英寸,那個女人顯然注意到了。
「她剛出來。你看到她了嗎?」
一陣沉默。天哪!羅婭會怎麼回應?安娜屏住了呼吸。
終於,羅婭答道:「姐妹,剛才就是我。我剛到外面來。當然,我是沒那麼高啦。我哥總嘲笑我個子矮。」她咯咯一笑。
那個女人沉默不語,安娜知道她在掂量羅婭是否說了實話。最後,女人嘟囔道:「算了,已經晚了。我不需要你幫忙了。」她轉身進去了。
羅婭等了一會兒,然後朝靜夜裡舒了一口氣。安娜也舒了一口氣。雖然周圍更加安靜,安娜卻是抑制不住的喜悅——此時越安靜,自由就越有保證!
空氣從未如此清香,暗夜從未如此靜謐,繁星從未如此明亮!安娜飄飄然沿著土路走去。終於自由了——以後再也不會認為自由是理所當然的了!
「羅婭,你是怎麼謀劃這次救援的?真不敢相信!你……」
「快走。」羅婭加快步伐。「還不安全。」
安娜跟著她朝街上走去。
「慢著,」羅婭小聲說,「到我身邊來。若是有人攔著,我就說我們是護士,剛下班。」
不過這時正值午夜,沒人攔著她們。出了醫院,過了街,靜夜中只有她倆橡膠底鞋子落在人行道上的悶響。安娜想起,毛拉們認為女人只能穿橡膠底的鞋子,因為高跟鞋的咔嗒咔嗒聲太誘人犯罪了。
安娜緊跟羅婭的步伐,可她走得氣喘吁吁。逃出來那會兒是因為緊張而激發的腎上腺素撐著,現在危險過去,才意識到自己身體多麼虛弱。
「不遠了。」羅婭鼓勵道。轉過街角,走上一條店鋪密集的商業街,商店櫥窗裡一片漆黑,街道空無一人,唯有盡頭處停著一輛車。「那邊。」羅婭指著那輛車說道。
安娜眯起雙眼。她依稀看出駕駛座上有個男人的身影。她們繼續前行,到了車邊,羅婭猛地拉開車門。哈桑坐在駕駛座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敲打打。看到安娜,他停了下來。
安娜笑了。看來哈桑去伊文監獄見她時說的都是實話,是他幫助自己逃離的。
「坐後面。」他輕輕說道。「快。」
安娜乖乖上了車,羅婭則坐在前邊。哈桑迅速啟動引擎;隨著一陣尖銳的地面摩擦聲,車子消失在了德黑蘭的黑夜之中。
50英尺=15.24米。
10英尺=3.04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