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沒說話,心想自己不久可能也會被銬上。她走不了路,也無處可去,只好蜷縮起身子,對著牆壁發愣:看來註定要死在伊朗了。跟努莎一樣,自己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等待看守進來讓自己收拾東西。他們給自己治病卻是為了最後殺死自己——這可真夠荒唐的!
翻過身來,仰面而躺,凝望窗外;視窗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望著那片藍天:那兒是否藏著通向自由的鑰匙?窗外那個自由的世界裡,伊朗的炎夏即將結束,人們會擦著眉毛上的汗珠,期待著涼爽的雨季。
那些在屋頂乘涼的德黑蘭市民很快就該回房睡覺了,大量的果蔬也即將上市。安娜想起在集市上尋找鮮嫩水果的那些早晨。那時她異常精明,從沒有被店老闆忽悠而買到過次品。可她再也沒有機會體驗買水果時那種簡單的快樂了!
安娜再次昏睡過去。不知為何,這次的夢異常清晰;夢到了自己的童年,彷彿是在潛意識裡悼念這個夭折的胎兒;夢裡,父母帶著她在小學操場的鞦韆上玩耍。父母推著她,她越蕩越高,越蕩越快,有些害怕了,為自己的膽小感到難為情;但是,假如蕩得太高,母親就會移居巴黎,她的家庭就會破裂!然而她勇敢地笑著,加了一把勁,可同時又害怕自己會盪出去太遠!正如夢有隱喻性一樣,她忽然覺得自己因為最初不想要腹中的孩子而正在遭受上帝的懲罰。
幾小時後,安娜醒了。一個醫生來為她檢查。檢查完後,安娜問他:「大夫,我什麼時候能再懷上?」
醫生緊皺眉頭,沉默良久。他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安娜琢磨道。
「還不知道。」醫生最終回答道。
安娜觀察著醫生的臉,覺得他不像是在說謊。她覺得這個答覆總比一個未經思考的否定要好得多。
「我來這兒多久了?」
「你流產後,感染了葡萄球菌,很可能是在伊文監獄的醫務室感染的,所以他們把你送到這兒來了。」
「哦,那……我來了多久了呢?」
「一個月左右。」
竟然來了這麼久?不過話說回來,她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所以毫無時間概念。「這兒有英文書嗎?我想看書。」
醫生說會幫著問問,但聽口氣像是在敷衍,畢竟自己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囚犯。醫生走後,安娜重新躺下了。
她回憶起哈桑去伊文探監,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可好像就發生在上週。他說他在努力營救自己,彼尚已經聯絡了父親,他們家也準備出國,拉蕾一個月之內就會走。想到這兒,安娜的氣不打一處來:拉蕾可以想走就走,我卻不行!
下午,安娜正昏昏欲睡,忽然聽到門外有一男一女用波斯語在爭吵。很可能是看守和護士。護士想要進來照顧安娜,而看守想懲罰她。爭吵聲漸漸小了下去,安娜也清醒了。她隱約想起不久前自己也聽到過一次爭吵。他們在吵什麼?吵架的是誰?在哪兒吵的?記不清了,可一個聲音告訴她,必須想起來。她使勁兒地想啊想啊,就是想不起!唉,算了吧。
現在他們開始給安娜供應常規食品了。晚飯送來的是湯和吐司。飯後安娜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那次爭吵:是努裡和拉蕾在吵架。與今天下午一樣,當時安娜也是被吵醒的。雖然那時她沒聽懂他倆在吵什麼,但記得他們兩人都狂怒不已,惡語相向。
她想起努裡漲紅著臉,滿臉慍色地把氣撒到自己身上。拉蕾則挎上包奪門而出。努裡大喊大叫說這個家裡所有的女人都是不聽話的妓女。想到這兒,安娜皺起了眉頭;然後又想起那之前拉蕾上了三樓,當時自己正在打掃衛生。三樓除了一個櫃子和通向屋頂的門之外別無他物。
櫃子!
努裡開開關關的那個櫃子。安娜找護照時曾開啟過那個櫃子,可裡面空無一物,至少乍一看空空如也。安娜繼續思索著;忽然她倒抽一口氣,反應過來了!她環顧四周,告訴自己必須好起來,然後離開這兒。她終於知道是誰殺了努裡,也猜出了動機。
費德里科·費里尼(1920年1月20日-1993年10月31日),出生於義大利裡米尼市,著名電影導演、演員及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