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莎曾對安娜提過探監室。一面厚玻璃牆將房間隔成兩部分,探視的家屬和囚犯各居一側。那裡沒有電話,雙方只能通過肢體語言或唇語交流。當他們讓安娜坐下時,安娜以為自己會坐在囚犯一邊。可當他們將矇眼布揭下後,她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小屋,很像她剛到伊文監獄時被審問的那個房間。看守銬上了她的手腳。
安娜的心跳開始加速,呼吸也急促起來:難道又要受審了?腳上又要挨鞭子?還是比挨鞭子更慘?也許努莎弄錯了,他們並非不會處決孕婦。想到這兒,安娜口乾舌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門開了,進來一個穿制服的人;起初他背對著安娜,可當他關上門轉過身來時,安娜倒抽了一口氣——哈桑!
哈桑走到桌邊,坐在安娜對面,一臉嚴肅。
過了好一會兒安娜才緩過神來:「你是來取笑我的嗎?事情變成這樣,遂了你的心願吧?」
哈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你討厭我,安娜。」
安娜沒接話。
哈桑擺擺手說:「你覺得我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安娜還是沒說話。
「安娜,我對你沒有敵意。」
安娜用力合上雙手,指甲都快陷到肉裡了。
「彼尚讓我來的。」
安娜朝後靠去:「我公公?」
「他被釋放了,現在家裡。」
「什麼?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的事?」
「你應該已經知道努裡的死讓他成了一個殉道士;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對努裡的家人從寬處理,才把彼尚放了出來。」
安娜頓時怒火中燒。「你的意思是,努裡的死是為家人平安付出的代價?因禍得福?你覺得這樣你就算沒有害人了?你就使勁自欺欺人吧。你真讓我噁心,哈桑!」她真想啐哈桑一口,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哈桑十分平靜:「有些事你不知道,安娜。」
「我知道你殺了人。」
「我沒有殺害努裡。」哈桑不緊不慢地說。「但我承認我們之前吵過架。」
「我不讓你進家門,所以你很生氣。」
「不是的。」過了半晌,哈桑才說:「不是因為那個。」
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哈桑:你還想掩飾真相,顛倒黑白?
哈桑清了清嗓子,說:「努裡確實在烈士基金會工作。是我介紹他過去的。那時我覺得他很適合幹那個,因為家庭的緣故,他認識很多有錢人,他知道上哪兒抄家,能抄到什麼。」
安娜哼了一聲:「包括他父母家?是你唆使努裡出賣家人的吧?」
「我沒有。」哈桑頓了一下,繼續說:「相反,我試圖阻止他那麼幹;可組織要求他證明自己。」
他也的確證明自己了,安娜想。「所以我說對了。」
「但你冤枉我了。努裡和我爭吵是因為……」他嚥了下口水,「……努裡私吞了他抄沒的財產。」
聽到這個,安娜有如五雷轟頂。她聲音沙啞:「什麼?」
「基金會的報酬不高,肯定供養不起你和他的家人,何況他父母家也被抄了;所以努裡私吞了一些抄來的東西;不過組織不在意。要是一隻手鐲或一串鑽石項鍊不見了,他們都會裝作沒看見。」
「你是說努裡盜竊公物?」
「我們為此吵得很激烈;我讓他收手,他說他別無他法。我對他說,他這種行為正是我們要打擊的,正是革命要整肅的。」哈桑臉上閃現出痛苦的神色。「你知道,我們小時候情同手足,努裡一家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從買書到日常的吃穿用度,還不時帶我去看電影。我待在他家的時間可能比我在自己家裡的時間還要多。我覺得介紹他到基金會工作是報答他。」說到這兒,哈桑有些坐立不安。「基金會的工作本身不是壞事,可我沒想到努裡會私吞他本應幫助別人的財產。」
「所以你就殺了他。」
「安娜,你好好想想,我為什麼要殺他?我可以讓他坐牢,而且我會那麼做的,如果——」哈桑忽然停下了。
「如果什麼?如果沒有人捅死他?你真以為我會信你嗎?尤其是在你剛剛那番話後。」
「安娜,努裡的所作所為令我感到驚駭,可這並不代表我殺了他。我真的沒有,我向真主發誓。」
「那是誰幹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你。」
安娜驚得猛地向後仰去,張大了嘴。
「你跟我一樣,對努裡愛恨交加。可你不忍心傷害他,你是被陷害的。雖然我知道你不一定會相信,但我真的在努力營救你,彼尚也是。他已經聯絡上了你父親,也決定舉家離開伊朗。拉蕾這個月就走,努裡的父母隨後。」
儘管經歷了種種絕望,安娜依然感到了一線渺茫的希望。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出來,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你弄出來。我和彼尚在新政權的司法系統裡都沒有熟人。我只希望你不要絕望,你還有朋友。」
安娜看著哈桑,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不是穆斯林;不過,祈禱祈禱還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