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然會抵賴。謀殺在伊朗可是死罪,你要一命償一命。」
安娜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人:「我說了,我是被陷害的!」
這人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你說我們會相信一位勇敢的伊朗母親和她的女兒呢,還是相信一個美國人?」他死死盯住安娜,繼續說:「要知道,你丈夫的死使他成了烈士,和其他烈士一樣,他反抗壓迫,最後犧牲在魔鬼撒旦及其走狗的手下。他是一個英勇的革命戰士,他將永垂不朽。」
安娜洩氣了:此處根本沒理可講!她看了一眼其他兩人。那個滿臉麻子的人惡狠狠地斜睨著自己,好像等不及想把她吃了。可另外站著的那人依舊迴避著安娜的目光。他到底是誰?
忽然間,靈光一閃:是馬蘇德!安娜的腦子裡閃現出芝加哥的戴利廣場,當時這人是伊朗學生聯盟主席。安娜盯著他:沒錯,儘管他留了鬍子,穿著制服,安娜還是認出了他,當時他還交了個美國女友,那個金髮女孩曾幫著他發傳單。安娜張開嘴,想要喊他,不過還是猶豫了一下:有個聲音告訴她別喊。不過,安娜從馬蘇德的眼神判斷,他肯定發現自己認出了他。安娜重新把目光轉到眼鏡身上;不知為什麼,忽然有了信心。
「我為了和努裡結婚而來到伊朗,他是我丈夫。」安娜說著朝那人苦澀地一笑。「我愛他勝過愛任何人。」
那人不耐煩地擺擺手:「你想回美國,可他不許;你沒有盡到一個穆斯林妻子的義務。他完全可以和你離婚,再娶一個,可他沒那麼做。他給了你很多次機會讓你改過自新,可你還是老樣子,不聽話;你不願穿罩袍,不願遵循伊斯蘭教法。後來他發現你在計劃逃跑,於是你便殺了他。」
是誰跟他說了這些話?安娜絞盡腦汁,想啊想啊。
「你不承認嗎?」
安娜十指相扣,按捺住自己的怒氣和恐懼,說:「我沒有殺他;任何指控我殺了他的檔案,我都不會簽字!」
與此同時,安娜的腦子飛快運轉著。馬蘇德怎麼會變成了伊文監獄的看守?他應該是在努裡和自己以後才回的伊朗,然後選擇了一條比較容易走的路;他也曾激烈地反對沙阿。安娜很好奇:他的金髮女友現在怎樣了。她很可能嫁了個醫生,居住於北岸。
也許馬蘇德和努裡一直有聯絡;可不對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努裡肯定會說的。不過也不一定。可即便他們一直保持聯絡,這跟現在發生的一切又有什麼關係呢?
戴眼鏡的人似乎看出安娜走神了。他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不主動認罪,我們就只能幫著你改變想法了。」
安娜猛地回過神來。
那人站起來,跟其他兩人嘀咕了幾句;然後他們朝安娜走來,左右各一人按住安娜,把矇眼布和手銬重新給安娜戴上。他們抓住安娜的胳膊,將她帶了出去。安娜覺得馬蘇德的手勁似乎比「麻子臉」的輕些,不過也許只是自己「以為」要輕些罷了。不管怎樣,她還是掙扎著說:「不用麻煩,我自己會走。」
可他們把她拽得更緊。
安娜被帶進了另一棟樓,這棟樓的地面上鋪著油氈,走在上面發出砰砰的響聲;下了一層臺階,繞了好幾個彎後終於停下了。安娜被繞得暈頭轉向,她懷疑那些人是故意的。伴隨著刺耳的一聲金屬聲響,什麼東西被開啟了。他們解開安娜的手銬,把她推了進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其中明顯混雜了屎尿和嘔吐物。安娜摘下眼罩,發現自己身處一間跟櫥櫃差不多大的小隔間內,這地方小得連四肢都伸展不開。一絲微弱的光線從屋頂處細小的通風口透進來。安娜這才意識自己在地下室裡。這個隔間空空如也——沒有水池和廁所,也沒有床和毯子,只有水泥地和牆壁!
起初,安娜感覺這兒似乎比剛才的地方要安靜,可過了一會兒才發覺這只是假象。她聽到了哭泣聲。看來附近有人,而且這些人日子不好過。他們受刑了嗎?自己也會遭這種罪嗎?安娜尋思道。
安娜咬著嘴唇,環顧四周。有人知道她在這兒嗎?婆婆和拉蕾肯定知道,剛剛審訊自己的人說得很清楚,是她倆指控的自己!她們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或許她倆此刻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很有可能還得準備努裡的葬禮——穆斯林會把逝者在24小時內安葬。一想到自己不能參加努裡的葬禮,她不禁淚如泉湧。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們還不知道努裡死了。跟在美國不同,在這兒坐牢是沒法打電話的。而且,除非看守允許安娜聯絡父母,否則基本無人會知曉她的遭遇。她會像很多人一樣,就這麼從人間蒸發了。看守會說她是在越獄時遭遇意外而死的,或者說她自殺了。沒人會質疑,因為沒人知道真相。
安娜感到越來越孤獨。她蜷縮著雙腿,來回搖晃著身體,覺得自己遲早也會加入這如泣如訴的合唱隊。
這裡指芝加哥北郊一帶是密歇根湖北岸,是芝加哥的富人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