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們家和沙阿是一夥的,滿屋子都是不義之財。我們必須清理這棟房子,把你們竊取的財產還給那些應得的人。」

「天哪!他們也去了戈勒扎爾斯和赫馬提斯家,最後逼得他們離開了德黑蘭!」帕爾文拍著腦袋說。

「我們也得離開這個房子嗎?」安娜問。

「看情況。如果你們能懺悔自己的惡行,也許我們可以通融通融讓你們留下。」

安娜嚇得太陽穴又一陣跳動,可她還是努力保持鎮靜。她看到拉蕾面如死灰。帕爾文則垂著腦袋,不願看這些衛兵。安娜試圖安撫她們:「別擔心,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她心裡默默祈禱著。

那些人上樓時,拉蕾愁眉苦臉地昂著下巴往樓上看去。安娜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怕他們搜到她的唱片、化妝品、書和雜誌——這些都是被明令禁止的東西。萬一他們找到這些東西,會如何處置呢?這也是安娜第一次見到拉蕾滿臉惶恐的樣子。她耷拉著身子,似乎在等著受罰。帕爾文依舊低著頭,肩膀抽搐,默默哭泣。

那些人逐個搜查房間,不時在發現好東西時發出歡呼。安娜很想看看他們找到了什麼。她憋壞了,這與平時在公婆家喝下午茶的感覺可截然不同!

二十分鐘後,兩人下來了。一人提著幾個袋子,袋子裡裝滿了衣服、鞋子和書籍。還有一人拿著帕爾文的首飾盒,盒子半開著,露出金項鍊、手鐲之類的東西。

拉蕾吃驚得大叫:「你們這是在偷盜!把東西放回去!」

那兩個人笑了起來,把蒐羅到的「贓物」放到外面,又回來搜查一樓。他們拿走了鑲著金框的彼尚和帕爾文的合影和全家福,還拿走了牆上的畫,這些畫大多數是薩梅迪家從歐洲買來的抽象畫;在彼尚的書房搜了一通,收走了他的檔案和照片;回到客廳後,又從書架上拿了很多書,這些書大多數是初版的。他們挑了一些拿走,把剩下的都扔在地上。一人拿起壁爐上的綠松石孔雀看了看,然後往地上一摔,再把碎片撿起裝進袋裡;還拿走了燭臺、琺琅碗和銀器。

「求求你們!」拉蕾從沙發上跳下來。「我們就剩下這些了。」

一人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別跟我們來這套!扯淡!你們這樣的人早就把錢存到瑞士銀行了,說不定還在美國買了房子!」

拉蕾舉起手哀求道:「我沒有!求你們了!我爸爸在哪兒?」

「他參與密謀反抗最高領袖和革命,將會受審,如果被判有罪,還會被處決。」那人冷笑道。

帕爾文倒抽一口涼氣。「不可能!」

安娜插話道:「我公公德高望重,人人都尊重他;幫幫我們吧。」

「你公公幫著沙阿剝削人民!革命時他人在哪兒?」那人尖刻地說。

「可……」安娜指著那一袋袋「贓物」,「……你們打算拿這些怎麼辦?要帶到哪兒去?」

「這不關你的事。」他環顧了一圈,說:「我們還會再來,也許就是明天!」

他正準備出門,可忽然看到了櫃子上安娜和努裡的結婚相簿,於是停了下來。他拿下來翻看著。另一人也湊過去。他們一會兒看看相簿,一會兒看看安娜。最後,第一個人啪的一聲合上相簿,把它夾在腋下。

「求你了。」安娜哀求道。「這裡面都是我們的結婚照。」

「去了很多大人物嘛,嗯?」兩人咯咯直笑。

安娜不知該感到尷尬還是憤怒。儘管她還有一本在自己家,可這麼做依舊冒犯了她:竊取了她的回憶!

他們走後,拉蕾和帕爾文神情驚懼地依偎在沙發上。安娜試圖振作起來,去煮了壺茶。可帕爾文不肯喝。

「有了,跟我來。」拉蕾忽然說。安娜跟著她來到彼尚的書房。拉蕾推開書桌後的一面牆板,牆後是一個小隔間。隔間裡有一瓶波旁威士忌。拉蕾倒了一杯,一飲而下,然後又給安娜倒了一杯。可安娜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時候造的?」安娜問。

「這間密室?很早以前就有了。很多伊朗人家裡都有。這比保險櫃安全,尤其是現在這種非常時期。你得——」拉蕾說著忽然停住了,好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安娜抓住這話問道:「得怎樣?」

「沒什麼。」

「你剛要說什麼?」安娜不依不饒。

拉蕾搖搖頭,關上牆門,拿著威士忌回到客廳。她給帕爾文倒了一杯,可帕爾文還是不肯喝。

安娜抿緊了嘴。

努裡趕到的時候,母女倆依舊蜷縮在沙發上。帕爾文一看到努裡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革命衛隊、首飾和伊斯蘭教中的魔鬼。安娜和努裡都沒聽懂她在說什麼。努裡和安娜對視了一眼,努裡使了個眼色,好像倆人心照不宣。那一瞬間,安娜忽然感到了一線希望。不過很快安娜就想起了幾天前努裡的所作所為。自己真想和他重歸於好嗎?自己就真的那麼渴望有個夥伴嗎?安娜邊想邊扭過頭去。

帕爾文注意到了努裡和安娜的對視,指著安娜說:「都怪她!如果你沒娶她,就不會有這些事,她就是魔鬼!」

出乎安娜的意料,拉蕾為她辯解道:「媽媽,你說的不對。我覺得是我們去年僱的女傭搞的鬼。你還記得嗎,那個一直戴頭巾的女傭?我聽說她辭職後幫著革命委員會幹了不少事。」

安娜隱約記起自己初到薩梅迪家時幫忙搬行李的那個面色沉鬱的女人。拉蕾也許是對的,可帕爾文並不這麼想,她使勁打著手勢:「不,莎赫扎德不可能背叛我們。可她……」她又指了指安娜。

努裡的眼色陡然變冷,然後轉向母親。

可帕爾文根本閉不上嘴。沒有彼尚的安撫,她完全無法自已。「你毀了我兒子,你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還有我們的生活。真不該讓你們結婚!」她尖厲的嗓音像玻璃碎片一般紮在安娜心上;說到最後,她唾沫飛濺,語無倫次,癱倒在沙發上。

努裡一手摟過帕爾文,說:「媽媽,別擔心,我現在是一家之主了,我會照顧好您的。爸爸回來之前你可以搬過來跟我們住。」

拉蕾輕蔑地哼了一聲:「你?一家之主?瞧瞧你自己那堆爛事!我才不覺得你能勝任。」

努裡瞪著妹妹說:「爸爸真把你寵壞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聽我的,明白嗎?」

拉蕾沒說話,可滿臉怒氣。

「可是,努裡,」安娜問他,「要是基金會的人去我們家怎麼辦?」

努裡揮揮手不耐煩地說:「不會。今天的成果能讓他們消停一段時間了。」他看了看滿屋的狼藉,「肯定。」

那晚回到家後,安娜把她和努裡的結婚相簿的副本拿了出來,一頁頁翻看著。短短的一年半時間裡,就發生瞭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時他們都很天真,對生活充滿期待。努裡說安娜像個天使——恐怕再也不會這麼說了!她仔細看了看他倆和努裡父母的合影。照片拍得很好,可照片上的帕爾文似乎不願靠近自己;難道那時她就不喜歡自己?

她翻到那天來賓的照片,想起帕爾文費了好大心思安排座位。很多客人的名字她都忘了,不過她知道客人們都是政界要員,不是局長就是部長,個個都是達官顯貴,與沙阿關係密切。

忽然,安娜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她看到了戈勒扎爾斯和赫馬提斯兩家:他們都是薩梅迪家的朋友,他們的財產都被沒收了,可努裡卻說基金會的人不會找上門來。她合上相簿,想起幾天前努裡與哈桑的談話,談到了處置彼尚和房子的事。哈桑說過努裡得讓基金會的人相信自己是站在他們一邊的。難道這些都是努裡乾的?他就在烈士基金工作?鑑定哪些人的財產該被沒收?他認識很多與沙阿有關係的伊朗富人,因為他就是和那些人一起長大的。

像滾雪球一樣,安娜越想疑團越大。她起身在房裡踱來踱去。自己的丈夫說不定成了告密者,很可能是哈桑慫恿他這麼幹的。安娜似乎聽到哈桑說「要麼就檢舉別人,要麼就被當成叛徒、反革命!」

她邊走邊想:這麼說,是努裡出賣了他自己的親生父母,讓別人去搶掠自家的財產!怎麼能這樣?安娜試圖為努裡開脫。她想,如果努裡不答應這麼幹的話,會不會被關進伊文監獄?也許去年夏天逮捕他就是想給他點顏色看看——警告他看清形勢,悔過自新,站在革命一邊,否則就會完蛋——努裡別無選擇!安娜試圖設身處地為努裡著想——他進退兩難,正如身陷海峽中的奧德修斯,前有斯庫拉,後有卡律布狄斯。

還是想不通!

兒子怎麼可能出賣自己的親生父親?她停下腳步,手捂腦門:人性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

努裡還在他母親家。電視里正在播出一對通姦者在德黑蘭廣場遭受鞭笞的畫面,上百名圍觀者歡呼雀躍。

安娜關掉電視,上樓去了。

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都是希臘神話中的海妖,分別駐守在狹窄的墨西拿海峽兩側,曾在荷馬所著的《奧德賽》中給返鄉的希臘英雄奧德修斯帶來巨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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