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是你沒收了我的護照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沒告訴我?」

「你不知道?」彼尚關切地問道;神情中看不出有任何虛偽。

「我以為努裡告訴你了。婚禮前我就告訴過他了。伊朗的法律規定非伊朗籍的妻子需要上交護照。」

「沒人告訴我。我一直以為我的護照放在樓上的保險櫃裡。」

彼尚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抱歉,安娜。」他望向遠處,眼中充滿了憂傷。「我一直在等你申請伊朗護照,其實早就該察覺到你對此毫不知情。」

安娜相信了他。是努裡做得不對;又是努裡。彼尚再次向安娜道了歉,然後收拾好東西走了。安娜把他送到門口,又目送他一程。她能理解彼尚,畢竟他是努裡的父親,深愛自己的兒子。他說的沒錯:也許努裡專橫霸道,喜怒無常,但那些都不過是嘴上逞強而已,他內心其實十分脆弱、十分恐慌,彷彿在一片陌生的水域掙扎,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宣洩憤怒。

想到這兒,安娜心中忽然燃起一線希望。如果努里耳根子這麼軟,那麼自己也有可能說動努裡;她不能也不願告訴彼尚自己想要要離開伊朗——可她必須離開!

那晚哈桑也出人意料地來了,他最近一直都沒怎麼露面。安娜疑心這是因為他一直在給努裡洗腦,所以不好意思過來。但他來了之後,安娜就不這麼想了。努裡讓她待在臥室,再三叮囑她不得下樓。

開始安娜很高興能夠自個兒待著。努裡接二連三的羞辱讓她十分苦惱。她找來一本書看,可總是心神不定。她想知道多伊奇是否聯絡上了爸爸。爸爸在政府裡有關係,肯定有法子幫我逃離伊朗;我的餘生就這麼被困在了這兒——實在是無法忍受!

她試圖專心看書,可樓下的說話聲引起了她的好奇。努裡從沒告訴過自己他去了哪兒,去做什麼。她只知道努裡經常出去飲酒作樂,說不定還找了女人。努裡不像哈桑那樣交際甚廣,地鐵工程那些同事都離開了。如果她知道努裡都去了哪兒,做了什麼,說不定還有機會說服努裡放自己走。想到這兒,她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哈桑和努裡用波斯語交談著。安娜聽了一會兒,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可能說的是方言。她自責了一番,告訴自己,集中注意力肯定能聽懂,畢竟自己已經在伊朗待了一年。她閉上眼,重新認真聽他們說話。她斷斷續續地聽出了一些詞,可大部分時候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後來聽到努裡提到自己的名字,還有「多伊奇」、「瑞士」等詞。她向前靠了靠。

安娜沒太聽明白哈桑是怎麼回答的,不過那語氣十分乾脆簡潔。

令她感到困惑的是,努裡像是在辯解什麼。難道努裡還沒有感覺到哈桑的傲慢?也許是他故意忽視了這一點?哈桑難道在教努裡怎樣擺平自己,怎樣變本加厲地羞辱自己,讓她感到自己是多麼無足輕重嗎?安娜強忍住眼淚。她感受到了公公作為父親的痛苦——兒子的天賦和生命就這麼被浪費掉了。

哈桑放慢了語速,口齒也清晰了些。安娜慢慢聽出了他在說什麼。當安娜聽到彼尚的名字時,她愣住了,心都快蹦了出來——他們正在商量怎麼處置彼尚和這棟房子!

「你得讓他們明白你站在他們那邊。」哈桑說。

努裡的回答語氣很重;他拒絕了嗎?

哈桑用充滿同情的語氣說:「努裡,我能理解你需要養家餬口,不過可別忘了,福兮禍所伏!」

努裡說他沒精力了:「我鬥爭不動了。所有這些憎恨、憤怒和報復之心已經將我折磨得筋疲力盡。」

終於開竅了,安娜心想。

可哈桑的回答十分蠱惑人心。安娜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她覺得哈桑在慫恿努裡投入更多精力去鬥爭。「我說過,選對路至關重要。」他頓了頓,然後說:「不過,我敢肯定,你一定會成為堅定的革命戰友!」

安娜毫無睡意。努裡還在樓下。她聽到開關抽屜的聲音和廚房門吱嘎作響。終於,努裡上樓了。他上了三樓,開啟了通向屋頂的門——不過也有可能是櫃門。然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努裡進了臥室,脫衣時弄出很大的動靜,絲毫不顧躺著的安娜。他躺上床,床墊猛地沉了下去。他翻來覆去,把床單拉到自己的下巴,床單沙沙作響。

安娜躺著一動不動,說:「我還醒著。」

努裡咕噥了一聲。

安娜把手伸向努裡,說:「努裡,親愛的,我聽到你和哈桑在樓下談到了爸爸。」

現在輪到努裡一動不動了。

「那……只是說說而已,對吧?你不會真那麼做的。」

「你指什麼?」努裡問道。

「就是你和哈桑談論的……關於房子和爸爸的事。」

努裡把安娜的胳膊推開,轉過身去,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現在都有膽子偷聽我們說話了?像賊一樣?」見安娜沒反應,努裡轉過身來,抓住她的肩膀。

安娜朝後挪了挪。「好疼!」

「疼就對了。」努裡吼道。「你又不聽我的話!你瞎聽什麼?我跟你徹底完了,你就是垃圾!」

正當安娜準備反駁時,她想起了之前和彼尚的談話,於是剋制住了自己,轉而說:「努裡,我愛你,我會永遠愛你,可這不管用。我和你現在都過得很痛苦。如果你讓我走的話,我們都會好過一些。求你了。」

努裡頑固地搖搖頭:「要我跟你說多少遍?這個家是我做主!我已經決定不讓你走。你要走?休想!」

「努裡,我們在一點點沉淪。你和我都沒有工作了。如果我們不趕快想想辦法,馬上就要坐吃山空了。到那時怎麼辦?」

努裡眯起眼,好像抓到了安娜的把柄:「你這麼著急幹嗎?安拉會有辦法的。」

「安拉的另一個名字是爸爸。」

努裡呼吸急促起來:「你敢教訓我和爸爸?在我背後捅刀子的是你,欺騙我的也是你。你的謊言和背叛已經構成了犯罪。你知道我可以告發你嗎?那樣你就會被抓起來,他們會對你拳打腳踢,把你關起來,甚至還會用亂石砸死你。」

安娜試圖安撫他:「我知道你內心裡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寶貝兒。」

努裡很激動,他繃緊了身子,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我不是你的寶貝,再也不是了。」慘白的月光下,努裡眼冒兇光。

安娜掙扎著想擺脫努裡的手掌:「我到樓下的沙發上去睡。」

「不行,沒有我的同意你不準去。」努裡滾到安娜身上。他渾身散發出一股夾雜著玫瑰香水、香菸和汗水的味道;這味道曾令安娜著迷,可如今卻讓她感到噁心!她想推開他,可努裡比她強壯。而且安娜越是反抗,努裡越是將她死死壓在身下,似乎比平時還重!安娜喘不過氣來。

「我就不該娶你。我真後悔沒聽家裡人的話。」努裡滿腔怒火。「他們早就提醒過我。」

安娜的肚子一陣絞痛:他這麼說只是為了表現出自己的殘忍嗎?努裡開始在安娜身上狠狠地蹭來蹭去;安娜十分震驚,她手腳齊動,想要甩開努裡,可她被努裡牢牢按在身下。

「努裡,求你了,別這樣。」

努裡沒理她。他現在就像一個被仇恨衝昏了頭的陌生人。他怎麼能這樣?他倆是安娜和努裡啊,他倆本應該互相愛護,正如詩人魯米盛讚的那種溫柔而親密無間的愛,而不是像現在的這種野蠻的暴力!。

努裡喘著粗氣,不停地撞向安娜,逼著她分開雙腿,猛地衝進安娜的身體,動作極為粗魯;安娜疼痛無比,可她抵擋不住,又打不過……努裡像一頭野獸一樣動作兇狠、喘著粗氣。

「快停下,努裡!你弄疼我了!」

安娜哭喊起來,但並非因為疼痛!她頭一次體會到了真正厭惡一個人的感覺,同時也被努裡的狂怒嚇壞了:萬一他徹底失控了怎麼辦?努裡以後會不會在盛怒之下殺死自己?

努裡沒有停下。

一滴淚珠順著安娜的臉頰滴落了下來。

曾經的一切已蕩然無存。

吧檯:廚房與飯廳之間高約1.2-1.3米、寬約一尺的檯面,裡側是洗碗池,檯面比洗碗池與灶頭約高20釐米;從飯廳這邊看,就像餐館、酒吧的吧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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