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來人不止一個。門開了。
「努裡·薩梅迪?」問話人的聲音很尖細。雖然不是十分確定,但努裡覺得這個聲音很陌生。
他抬起頭來:「誰在問話?」
然後他聽到那人慢慢走近,緊接著自己就被扇了一巴掌。努裡縮回腦袋,臉頰火辣辣地疼。
「只准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那人命令道。「聽到沒有?」
努裡點點頭。
「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是,先生。」
一人清了清嗓子,說:「努裡·薩梅迪,有證據表明你背叛了革命和伊斯蘭教。」
努裡剛想大叫「我沒有」,可他想起了被打的劇痛,於是拼命搖搖頭。
「那麼你是不承認囉?」
努裡點點頭。
一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努裡摔向一邊,腦袋開始抽搐;他勉強撐起身子,又感到一陣噁心。
「有證據表明你參與了伊朗人民‘聖戰’組織。」
努裡忍著痛,站了起來。人民「聖戰」組織是一個左派團體——這是在指控努裡是伊共。
「我不是杜德黨。我在地鐵工程工作,我不是——」
「閉嘴!」一人用波斯語吼道。「你只需要回答問題。」
「我們的情報機構可不這麼認為,」那個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有證據。」
「你們搞錯了。」努裡繃緊身子,做好再次捱打的準備——可那一拳遲遲沒來,他反而緊張得渾身溼透了;汗水流過面龐,被矇住的雙眼感到一陣刺痛。他眨了眨眼。
「你認罪的話,就不會再受苦了。可如果你還是這麼頑固,夠你受的。」
努裡無可奈何;他已被折磨得筋疲力盡,也許應該認罪,可認什麼罪呢?
「你在魔鬼撒旦的國度待過。那是與伊斯蘭教公開作對的國家。不僅如此,你還娶了個撒旦老婆。」
看來他們知道安娜。難道他們一直在監視自己嗎?
那個嗓音尖細的人再次發話道:「你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和你的家人都表明了。」一聽他們提到自己的家人,努裡胃裡就一陣痙攣:爸爸媽媽不會也被抓了吧?
「你背棄了自己的祖國。」那人繼續說。「你和異教徒、叛國者勾結。你有什麼理由讓我們相信你不是叛國者,不把你送上絞刑架?」
努裡飛速地思考著。他們怎麼知道自己留過學?他在美國的時候伊朗還不是伊斯蘭共和國。當時還是沙阿的天下。還有那些反對沙阿的遊行。
遊行。
努裡心中的疑團漸漸解開。就是那天在芝加哥戴利廣場的遊行,他和安娜還有馬蘇德等人都參加的那次遊行。開始他在頭上套了個紙袋,雖然人們提醒過要一直戴著,可他後來還是摘掉了。薩瓦克很可能拍了照。但他那時覺得無關緊要。
現在他明白了。薩瓦克這個組織已被解散,該組織的頭目不是被關起來就是已經死了。可如果革命衛隊的人中有原薩瓦克的人呢?萬一他們當時拍了照或找到了那些照片,現在拿出來為自己的新身份邀功呢?
雖然努裡覺得這麼想很奇怪,但還是對這個解釋很滿意。想到這兒,他頓時來了勇氣。「我不是叛徒,也不是異教徒。我為伊朗而戰,我反對沙阿。」
「我們很清楚你的情況。我們一直盯著你呢。你知道背叛革命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嗎?」
努裡僵住了。突然腹部又捱了一拳。他彎下腰,感覺呼吸困難;再也憋不住了,尿了一褲子。不過疼痛已令他無暇顧及這些了。他們到底瞭解我多少?又是誰告訴他們這些的?有人指控我了嗎?他掙扎著坐起來,想起哈桑曾經對他的警告。難道是哈桑!努裡知道哈桑變了,可他到底變了多少呢?
努裡就這樣被單獨關押著,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也不辨晨昏;依舊被蒙著眼,被繩子捆著腹部。他渾身疼痛,忽冷忽熱,整張臉——眼睛鼻子嘴巴——又燙又腫。努裡心想,沒人會來救我,我呀,很可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此處了!可他此時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超脫——恐懼太過強烈,所以不會持久。大概罪犯們都有過這種感覺。他很想知道安娜此刻在做什麼,父母在哪兒,家人們會不會想他。
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這地方總是人來人往。努裡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沉悶的尖叫。看來別的房間也有人被刑訊逼供。可他已經麻木,已不知同情憐憫為何物,只得聽天由命。
終於,腳步聲在他的房間門口停下了。好奇怪耶,怎麼會把這個房間認作「他的」!可能是因為遭了太多罪,所以想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吧。門開了,不止一人朝他走來,離他不到一英尺,可沒人說話。努裡豎起耳朵,心想:這就是我的下場嗎?他們會開槍還是用刀呢?他吸了口氣,覺得自己性命不保。
矇眼布被扯了下來。光線刺得他睜不開眼,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睜開,不過看到的都是重影:四個——不,是兩個穿著深綠色制服的人站在跟前。一人怒視著自己,另一人則面無表情,彷彿自己是衣袖上的一塊汙漬;漸漸地,眼前的畫面清晰起來。
這個面無表情的人彎下腰,解開努裡腿上的鐐銬,說:「你可以走了。」
努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走。」
努裡看了看這兩人,直眨眼睛。
「你聾了嗎?快走,出去!」說話的人變得粗暴起來。
努裡試探性地往門口邁了一步;他頭腦發暈,全身上下疼得厲害,身子晃晃悠悠,只好扶住牆,直到能夠站穩,看到沒人阻止他後,才邁了第二步、第三步;走到門口時,他左右張望了一下。
「左轉。」
努裡拖著步子穿過走廊,走到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的接待室——爸爸坐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