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努裡過去。不久前還貼滿了電影海報的一面牆現在全都印滿了霍梅尼和其他阿訇的像。

安娜剛想問什麼,努裡卻把臉轉了過去。

剛到父母家,努裡就後悔回來太早了。僅僅四天時間,氣氛已大不相同。一向衣著考究注重儀表的父親,如今卻穿著皺巴巴的卡其褲,襯衣的下襬也翹了出來;頭髮花白了許多。僅僅四天,他就蒼老了許多。

他坐在電視前飛速地調著臺。這無濟於事,因為每個臺都在播那些被處決的所謂「叛國者」的照片。努裡想讓父親把電視關了,可一看到他充滿擔憂與絕望的雙眸時,不禁猶豫起來——從未見過父親這樣的眼神!

更令人吃驚的是母親:儘管已是晌午時分,卻還裹著浴袍;頭髮凌亂,膚色蒼白,不斷地在家裡誠惶誠恐地走來走去,完全無法安坐下來。努裡注意到咖啡桌上放著一瓶藥;不覺雙眉緊蹙,朝拉蕾揮了揮手。拉蕾飛快地擺擺頭,示意努裡不要再問——拉蕾似乎是家中唯一沒有變化的人。

努裡打起精神問候了父母,試圖活躍一下氣氛。要是以前,他們會給努裡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可今天只是點了點頭。努裡站在那兒,渾身不自在。終於,母親衝到電視機前,啪的按下開關,然後轉過身繃著嗓子對父親尖叫道:「影像!總是這些影像!我實在受不了啦,彼尚!」

父親站起來,將母親摟在懷裡;母親的淚水奪眶而出。

努裡緊張地一顫:「怎麼了,爸,媽?怎麼啦?」

「我跟你說——」拉蕾剛一開口,努裡的父親就朝她搖了搖指頭,讓她不要再說下去。

然後他說道,語氣非常嚴肅:「我來說,拉蕾。」

努裡只有兩次聽到過父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一次是在他拿到駕照後的一週就出了事故,還有一次是他的歷史考試差點沒及格。

「尤素福,就是你米娜阿姨的丈夫,被抓了。」努裡的父親說。

努裡大驚,頓感雙腳被澆注在了混凝土裡,甚至忘記了安娜就在身旁!

米娜並非帕爾文的親姊妹,只是因為她和羅婭的母親都與帕爾文十分要好,所以努裡兄妹才稱呼她「阿姨」。

「什麼罪名?」安娜輕聲問道。

「說他是反革命。」

「他到底做了什麼?」

努裡的父親攤開手,無奈地說:「什麼也沒做。他經營連鎖影院,有時會放些帶字幕的好萊塢電影。上週,那些人燒燬了他的一家影院。不過他們顯然覺得還不過癮,所以幾天前他在家中——就是他自己家裡——被抓走了,說他是美國派來的間諜。」

「為什麼米娜阿姨不給點錢託人把他放出來?」努裡問。

努裡的父親搖搖頭:「不知道誰是幕後主使,也不知道被帶去了哪兒。沒人會跟她說的。」

努裡的母親插話道:「今天是尤素福,明天可能就是你父親。」說到這兒,她打了個寒戰,跑到桌邊從藥瓶中倒出一片藥,就這麼幹吞了下去。然後她看向安娜。安娜的金髮因前幾天陽光的照射而變淺了一些,皮膚也曬紅了。在努裡眼裡,此刻的安娜就像一個天使——可母親顯然不這麼認為,她看安娜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努裡對此也困惑不解,只知道安娜肯定感覺到了——因為安娜畏縮著朝後退去。

不過那種敵意只持續了一小會兒——母親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緊張狀態,不停地搓著雙手,在客廳中踱來踱去。「我們得在窗戶上糊一層遮光紙。」她喃喃自語道。

「我說過了,沒人看得見屋裡,房子外面還有圍牆保護著呢。」父親說。

「像保護尤素福一樣保護我們?」母親坐在沙發上,嗓子繃得更緊了。「他們無處不在,必須馬上就糊!」

父親又開啟了電視。

拉蕾不滿地朝電視揮了揮手。「看到那些留鬍子穿罩袍的人了嗎?一年前他們還穿著便裝和超短裙混跡在各種歌舞廳裡,成天拍著沙阿的馬屁呢;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

「噓!」母親把食指放在嘴上。

「是真的,媽。那些革命衛隊的人就像是一群領到新玩具的小屁孩。」

「機槍可不是玩具。」安娜咕噥道。

「沒錯,所以我們才不得不從早到晚把自己關在家裡。你說說,這叫什麼日子?」拉蕾撅起嘴繼續說,「沙欣走了,去倫敦了!他很識時務。我也要走,越快越好。」

帕爾文看著自己的女兒,眨了眨眼。

阿訇:伊斯蘭教學者、教師、宗教事務主持者。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另類間諜》《錄影之謎》《點燃黑夜》《毒性》《絕地反擊》《迷失哈瓦那》《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