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半個小時後,安娜和拉蕾從書店裡走了出來。安娜拿了本艾米麗·狄金森的詩集。令安娜覺得具有諷刺意為的是,她反倒成了伊朗客套文化的受益者——書店的主人不斷向她推薦這本書,卻又不肯收錢。她把書夾在腋下。她們穿過校園回到車邊。安娜有些沮喪:事情不該變成這樣,沙阿下臺後應該是自由之花盛開的時代,當然不應該對文學有什麼限制。

「沒收反革命宣傳物是一回事,」與其說是在和拉蕾說話,倒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可莎士比亞?肯明斯?他們的政治傾向會比那根燈柱更強烈嗎?」安娜邊說邊指著路邊的燈柱。

拉蕾撅起嘴——她也悶悶不樂。

遠處傳來宣禮員召集大家做晡禮拜的聲音。安娜心想,肯定是高溫讓聲音傳播得更遠了。她們身邊匆匆走過的學生對此充耳不聞。看來只要沒有礙著他們走路,任何事都與他們無關。與芝加哥大學一樣,德黑蘭大學孕育著各色人物,既有左派激進分子、也有馬克思主義者甚至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沒錯,這裡就是大部分騷亂的策源地,哈桑曾警告努裡遠離那些騷亂。

安娜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年輕人。雖然新政府規定女性必須戴希賈布,可這項規定似乎尚未落實。大多數女孩依舊一身t恤配牛仔褲,還有一些穿著超短裙。可她也看到不止一個女孩戴了蓋頭,甚至還有一個女人穿著罩袍。

快到拉蕾公園時,只見兩個身穿墨綠色制服的年輕人在她們的賓士車雨刷下塞了一張紙片——是革命衛隊!

「嘿!幹什麼?又怎麼了?」拉蕾趕忙跑過去拿起那張紙片。安娜看到那是一張罰單。拉蕾說了一連串的波斯語。那兩個人眯起了眼。等拉蕾停下後,其中一人竊笑了一下,隨後問了一個問題,語氣中充滿了敵意:可能在問這是不是拉蕾的車。

拉蕾揮揮胳膊,又開始說了起來,這次語速更快了。安娜只能斷斷續續聽懂幾個詞,但聽起來像是拉蕾在質疑他們的權威。

安娜緊張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拉蕾越來越惱火,而那兩個革命衛隊的人也變得越來越不客氣。最後,拉蕾不耐煩地擺擺手,從背包裡掏出錢包,拿出一疊里亞爾,將它們分成兩部分後分別塞進那兩人懷裡。

安娜頓時胃裡一陣翻騰——拉蕾不該那麼做!

那兩人張大了嘴。他們先是看了看那疊錢,又看了看拉蕾,最後互相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厭惡地揮揮手,好像拉蕾往他們手裡塞的不是鈔票,而是一坨糞便。安娜聽到拉蕾用輕蔑的口吻對他們說了句什麼,結果另一人朝拉蕾啐了一口。

拉蕾驚得瞪大了雙眼,彷彿被人打了一耳光。安娜知道若是不趕快離開,後果將不堪設想。她趕忙拽住拉蕾的肩膀。

「上車,拉蕾。趕緊。」

拉蕾看了一眼安娜,但沒動。她像被施了魔咒似的。那兩個男人龐大的身形讓人不寒而慄。他們站得很近,安娜甚至可以聞到他們的體味。

「拉蕾!」安娜又喊了一聲。「聽見了嗎?快上車!」

拉蕾眨了眨眼。安娜連推帶拽,把她拖到副駕駛位的門邊,塞了進去。「快!快給我鑰匙!」

拉蕾沒動。

安娜拽過拉蕾的包,摸索了一通,掏出車鑰匙,然後匆匆繞到駕駛位一側。那兩個人還擋在車前,其中一人叉開雙腿,手插在後褲兜裡。

安娜朝他們揮揮罰單。「真抱歉。」她在腦海中搜颳著波斯語中的禮貌用語。「不好意思。謝謝。」

那兩個男人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安娜。他們肯定知道她不是伊朗人。他們知道她是美國人嗎?知道她來自魔鬼撒旦的國度嗎?安娜垂下頭,避開他們的目光,顯出一副溫順的模樣,等待他們的諒解。過了好一會兒,安娜本以為他們會逮捕自己和拉蕾,那兩人卻朝後退去。

安娜一屁股坐進車裡,長長地鬆了口氣。拉蕾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安娜插上鑰匙,點了火。開走時她朝後視鏡擺擺手,說了聲「再見」。

「真主至上!」其中一人叫道。

羅伯特•勃朗寧(1812-1889),英國著名詩人。

艾米莉·狄金森(又譯作狄更生)(1830~1886)美國著名女詩人。

穆斯林一天要做五次禮拜,分別是晌禮拜、晡禮拜、昏禮拜、宵禮拜和晨禮拜,其中晡禮拜是從晌禮拜結束的時間到太陽發黃。特殊情況時,允許延長至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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