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要參加革命。」拉蕾輕蔑地哼了一聲。
「他不用掙錢了嗎?」
「誰管他!」
安娜抿了抿嘴。大約一週前,霍梅尼指名邁赫迪·巴扎爾甘擔任臨時政府總理。軍隊的投降協定基本同意了這一決策,但大部分職能部門仍處於癱瘓狀態。一些地區組織起權力機構,稱為「革命委員會」,開始接手街道治安和燃油分配之類的任務。
拉蕾繼續說:「每個人都認為霍梅尼能幫他們實現自己的願望。等著吧,他們的希望肯定會落空。那首歌是怎麼唱的?‘來見見新老闆,和舊老闆一樣’?」
安娜搖搖頭。
「說的是誰?就是他。」拉蕾冷冷地說。
黃昏時分,她倆才到達集市。外面寒冷刺骨,迎面射來的車燈十分晃眼。集市看上去比記憶中更髒更亂,似乎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人清理了。拉蕾領著安娜,穿過一排排攤位。攤販們冷冷地盯著她倆。曾經的喧鬧消失了,活潑的音樂和商人們熱情的招呼聲也沒有了。甚至連空氣也不那麼好聞了,好像那些香料和食物都腐爛了一般。
拉蕾停在一處鋪子前,這兒好像有些眼熟,但此刻十分簡陋,除了一個幾乎光禿禿的櫃檯,再沒有任何裝點。地上堆著一疊紙和塑膠袋。一個老人縮在櫃檯後,他裡面穿著白襯衫,外面套一件彩色菱形圖樣的破舊毛線背心。老人戴著頭巾,臉上的胡茬說明他正在蓄鬍子。她倆走近時,他裝模作樣地翻了翻報紙,頭都沒抬,似乎並不期待顧客。安娜這才想起這是賣酒的,拉蕾幾個月前還在這裡買過酒。
拉蕾走到那人面前。雖然那人不願看她,但安娜仍能看出他正用眼角的餘光打量她們。「我要一瓶威士忌。」拉蕾用波斯語說。
安娜嚇了一跳。她知道拉蕾喝紅酒,偶爾也喝啤酒,可威士忌是烈性酒呀!也許是她在舞廳學會的。安娜不喜歡雞尾酒和馬丁尼酒,以及那些名字稀奇古怪的飲品。那種味道過於成熟,讓她想起加里·格蘭特的一部電影。影片中,他和凱瑟琳·赫本優雅地舉起雞尾酒杯,輕輕在嘴唇上一點。對於單純而笨拙的安娜來說,這可是個高難度動作。
拉蕾重複了一遍她的要求。這一回那個男人抬起頭來。「我這兒沒有你要的東西。」
「你什麼意思?」拉蕾的臉紅了,聲音尖銳起來。她轉向安娜,用英語說道:「只要他想賣,就會一卡車一卡車地賣。我見過他那麼幹。」
「不賣酒了。再也不賣了。」那人聳聳肩。
「為什麼?」拉蕾換回波斯語。「你上週還賣酒給我男朋友呢。」
「你難道不讀《古蘭經》嗎?喝酒和賭博都是撒旦乾的事。」雖然他用波斯語回答,但安娜還是大致聽懂了。他回頭看了看,說:「買酒可是重罪,是墮落的根源之一。」
拉蕾的瞪著眼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伊斯蘭教法禁止販賣酒水。」
拉蕾抱起胳膊:「不過是阿亞圖拉回來了而已,這不代表伊朗就要實行伊斯蘭教法。」
那人神秘地笑了:「等著吧,很快了。這是天意。」
拉蕾指著地上的一堆袋子說:「我想要蘇格蘭威士忌;我知道你有。」
「下週再來吧。我會進些香料和糖果、酸奶甜甜圈、果仁蜜餅之類的商品。你會喜歡的。」
拉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錢包裡拿出一疊里亞爾:「大爺!」她輕蔑地說。
一個穿著深綠色制服,肩上掛著一支槍的男人走了過來。安娜知道軍隊的制服是棕色而不是綠色,而且他還戴著紅帽子。軍人走近她倆後放慢了腳步。安娜輕輕推了下拉蕾。
「怎麼了?」拉蕾不耐煩地問。她還拿著那疊錢。
安娜指了指那軍人。
拉蕾正在氣頭上,她轉身看到了那名軍人,衝他瞪著眼。
軍人看了看她倆,又看看那名商人,最後目光又回到她倆身上。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怪笑,似乎他掌管著這些貨攤、店鋪甚至整個集市的命運。「女人不能買酒!真主不允許。」
安娜驚訝地向後退去:他說的是英語!
「新時代就要來臨;如果你還停留在過去,那就成了異教徒。」
安娜心裡一緊,她立刻用胳膊碰了碰拉蕾:「走吧,拉蕾。下次再來。」
「不!」拉蕾昂起下巴,盯著軍人。「這兒不施行伊斯蘭教法。天意如此,永遠不會。」
軍人凶神惡煞地瞪著拉蕾。安娜僵住了。他打算做什麼?他似乎看穿了安娜的心思,繞過去走向拉蕾,好像要逮捕她。安娜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忽然,軍人的臉上掠過一絲疑惑的神情,他正了正步槍的帶子,再次瞪了她倆一眼,一句話沒說就轉身走開了。
安娜鬆了一口氣。拉蕾轉向老人,把那疊鈔票扔在櫃檯上。「看到了吧?快給我一瓶尊尼獲加,黑牌的。」
老人看了一眼那疊鈔票,然後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軍人不見了,沒人在看他。他抓過錢,揣在腰帶裡,鑽進櫃檯下面。安娜聽見紙張沙沙作響的聲音。那人正在用紙包著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鑽了出來,遞給拉蕾一個很重的塑膠袋。「快走吧。」
拉蕾提著袋子和安娜走回車裡。她開啟車前門,把袋子放進去,然後拍拍錢包。「別忘了,安娜。在伊朗,這玩意兒比法律管用。」
但願如此!安娜心想。
加里·格蘭特和凱瑟琳·赫本是一對著名的影壇搭檔,兩人曾合作過《休假日》、《費城故事》、《育嬰奇譚》等影片。
尊尼獲加:世界著名的蘇格蘭威士忌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