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娜點點頭,再次謝了夏洛後離開了。她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同時已經在構思教學計劃了。或許可以教詩歌,找一找英文版魯米詩集,還有肯明斯的詩作。她想得那麼入神,連怎麼回的家都不太記得了——因為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一切告訴努裡。

「報酬怎麼樣?」當晚,努裡問道。

「一小時60託曼。」安娜說。約合9美元。

「還不賴。說實話,不少呢。」

安娜想說自己可不是為了錢才去做這份工作的,而是因為別人需要她,而她正好能滿足別人的需求,或許在這個過程中還能收穫一份友誼。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眯起眼笑了。

11月末,安娜想在自己的小家為她的伊朗家人做一份聖誕晚餐;但買不到火雞,只能用普通的雞代替;不料,由於動亂導致食品貨源匱乏,她只買到一隻骨瘦如柴的雞,安娜只希望米飯和醋栗做的餡能彌補這個缺陷。

努裡的家人都表現得很喜歡這份雞肉,可他們大口吃羊肉串和咖哩肉丸的表情告訴安娜,那只是出於禮貌。吃飯時,她聊起自己的新工作、她將要教的學生和採用的教科書。努裡家人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餐後——就像一個無法被忽略的傷口一樣——談話的中心轉向了時局。

爸爸說他跟沙阿談過了。大家頓時肅然起敬,沉默不語,這讓安娜覺得爸爸在德黑蘭無人不識。

努裡問沙阿都說了些什麼。

「他鬱鬱寡歡,極為抑鬱,覺得敵人無所不在。剛開始他認為石油公司就是自己的敵人,接著又怪上了中情局和卡特,因為他們中斷了對激進分子和神職人員的秘密補助,之後又把矛頭指向伊共,當然了,霍梅尼也不例外。最後還怨恨他任命的大臣們背叛了自己。」爸爸嘆了一口氣。「前一天才釋放了政治犯,後一天就派軍隊上街隨意射殺民眾。」他無奈地搖搖頭。「我實在是搞不懂了。」

大家陷入了沉默。如果像爸爸這樣的社會精英都灰心喪氣了,那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沙阿覺得自己有能力扭轉局面嗎?」努裡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似乎是在乞求肯定回答。

「我相信他是這麼想的。」爸爸說;但顯然他並不相信。

努裡沒有說話。安娜心想,難道他也開始懷疑爸爸的話了?還是他不願面對現實?

拉蕾顯然也不願面對現實:「我希望他能度過危機。我不喜歡受約束:如果不能去夜店,不能購物,不能開車去兜風,這還叫什麼生活?」

安娜一語不發,只有當努裡的家人擠進賓士轎車回家時,她才如釋重負,接著開始打掃衛生;努裡則開啟新聞——和美國一樣,這裡的新聞也是深夜才播。設拉子市的軍隊打死了15個騷亂分子;更恐怖的是,兩百餘名政要和王室成員都把積蓄轉出了伊朗,總值超過20億美元。

努裡倒吸了一口冷氣。

安娜走出廚房,看了一會兒報道騷亂的鏡頭,然後輕輕說:「你也沒想到會這樣,對吧?」

努裡捋了捋頭髮:「沒想到竟會有這麼多……暴力!不過話說回來,一旦政府失去民心,暴力恐怕就是推翻它的最有效途徑吧。當人們已經到了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時候……」他的聲音漸趨微弱。

安娜沉默片刻,然後彷彿突然想到什麼:「哈桑呢?」

「他怎麼了?」

「他也是沒什麼可失去的人嗎?」

努裡皺起眉頭:「問這做什麼?」

「他父親被沙阿逼得自殺身亡,他有足夠的理由去報復沙阿。」

「沒那麼簡單,安娜。」

「是嗎?」

「哈桑可不是為了報復才這麼做的。他真心相信變革是大勢所趨。他一直都這麼認為。你是說如果人們的生活不夠艱難,他們就會安分守己;可我們自己呢?我們的生活並不艱苦,可我們還是想要改變現狀。」

安娜這才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我愛這個國家,我想看到她進步。如果沙阿不能帶領我們前進,而且顯然他並沒有做到,那就應該由其他人來帶領。我會像哈桑一樣欣然支援的。」

「你真的會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安娜?」

「如果為了社會的進步,你必須放棄一些東西呢?」

努裡皺了皺眉,環顧四周:「有什麼是我必須放棄的呢?」

聖母大學:位於芝加哥以東100多公里處,穩居美國頂尖學府前20名。

ee肯明斯(1894—1962):美國詩人、劇作家、散文家、畫家,20世紀英語文學代表人物之一。

吉米·卡特(1924—),美國民主黨人,時任美國總統(1976—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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