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上旬的一天下午,離首相辭職才幾天時間,安娜和拉蕾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拉蕾正在生悶氣,因為她不能出門去見沙欣。媽媽在廚房裡忙活。電視上播放著肥皂劇,演員們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安娜覺得現在大部分老百姓只能靠肥皂劇撐著,畢竟國家不可能讓民眾整天都在騷亂的訊息中生活。但騷亂確實造成了影響。就連家裡那個包著頭巾、曾幫安娜把手提箱拿上樓的女傭,現在也變得充滿敵意,沉默寡言,不再正眼看安娜了。
爸爸在書房裡,他的短波收音機正在播放英國廣播公司的新聞。安娜陪拉蕾看了會兒肥皂劇。雖然學了些波斯語,但演員說話速度太快,她還是聽不懂。不過,她仍能從他們的肢體語言和表情看懂大概意思。她感到無聊,便走進書房,爸爸正坐在書桌前讀報紙。收音機在一旁柔和地哼鳴著。
「爸爸?」
他放下報紙,看著安娜。「什麼事,親愛的?」
「抱歉打擾您。」
「沒關係。」他寬厚地笑笑。
「爸爸,你覺得會鬧革命嗎?霍梅尼會回來領導伊朗嗎?」
安娜不知道爸爸會怎麼回答:也許會極力否認,也許只是輕蔑地笑笑而不明說,表示這問題很荒謬。他向後靠在椅子上,說:「我希望不會。如果革命發生了,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安娜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她一屁股坐下來,問道:「所以,您還是覺得有可能發生革命?」
爸爸抿起嘴,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如果是六個月前,我會說不可能發生革命。但我現在不那麼確定了。沙阿正失去民心,而且極其迅速。」
安娜知道爸爸的背景。努裡曾經說過,他曾是軍人,接受過像斯巴達人那樣的艱苦訓練。那時雖然他沒什麼錢,卻被訓練成了一個嚴守紀律、勤奮而且有決斷力的人。對他來說,質疑沙阿需要很大的勇氣。
「至於霍梅尼……」他解釋說,那些騷亂和抗議似乎正按一個40天的週期運作。
安娜困惑地皺起眉頭。「為什麼?」
「伊斯蘭教規定,家庭成員或所愛之人去世後,人們必須服喪40天。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現在這項宗教儀式變成政治活動了。」
「我不明白。」
「40天喪期過後,人們會聚集起來,紀念那些在之前的暴亂中犧牲的人。他們的絕望和憤怒還未消退,所以常常又會觸發一場比之前規模更大、更具破壞性的暴亂。這就是在伊朗各地發生的事,40天一個迴圈。」
「但這與革命有什麼關係?又與霍梅尼有什麼關係?」
「當人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無法再忍受暴君的壓迫,他們就會盡一切可能尋求庇護。伊朗人無處可去,只能在另一個時代尋求庇護。他們想回歸過去,從那些熟悉的生活步調和習俗中尋求慰藉。」
「過去的好時光。」
爸爸點了點頭:「更何況,沙阿正在努力推行現代化。越是現代化,他們就越會覺得自己老了。結果就是,那些擁有幾百年歷史的伊斯蘭教法復甦了。就是沙里亞。」
「這就是霍梅尼所宣揚的。」安娜說。
「沒錯,」爸爸說,「對那些一無所有的人來說,霍梅尼的話和伊斯蘭教法充滿了誘惑力。」
「您似乎很同情他們。」
「我理解他們,但並不等於我同情他們。」
兩人都沉默了。安娜聽見廚房傳來開抽屜、接著是剁肉的聲音;儘管這聲音既熟悉又溫馨,她還是打了個冷戰!
伊瑪目,阿拉伯語單詞的漢語音譯。意為領拜人,最早源自對穆斯林祈禱主持人的尊稱,又稱領拜師、眾人禮拜的領導者,後來引申出學者、領袖、表率、率領者、楷模、法學權威等含義,這裡指霍梅尼。
1937-2006,伊拉克第五任總統,在位期間先後發生兩伊戰爭、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2003年伊拉克戰爭中,其政權被美國推翻。
薩特1905—1980)20世紀法國著名的哲學家、文學家。
赫伯特·馬爾庫塞(1898-1979):德裔美籍哲學家和社會理論家。該句提到的三人均為無神論學者。
第一句「沙阿必死」是用波斯語說的,第二句是用英語說的。
斯巴達男子二十歲開始過集體的軍營生活,受十年正規的軍事訓練,三十歲至六十歲服常備兵役,整個生活都被國家以軍事化的方式組織起來。
沙里亞:《古蘭經》中所啟示的、聖訓中所明確解釋的安拉誡命的總稱,為每一個穆斯林必須遵行的宗教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