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格雷琴乾笑了一聲。

「天哪,你們男孩子真是太遲鈍了!艾莉·迪肯明明那麼痛苦。」

下課了,艾莉把數學書塞進背包裡。剛才,她習慣性地抄寫著黑板上留的家庭作業,寫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鋼筆懸在半空中。她幹嗎還要記作業?這樣有什麼意義?本來,她都打算把今天的課程全翹掉,但最後還是不情願地來了學校。這時候逃課只會引人注目,她可不想被人發現,最好還是跟平常一樣。要低調行事,就算盼不來好運,也別惹禍上身。

在教室外擁擠的走廊上,一群男生正圍著一臺收音機收聽板球賽的直播。澳大利亞隊對南非隊。一記六分球引起了熱烈的歡呼聲。又是一個平淡的週五下午,他們已經開始提前享受週末的歡樂了。

艾莉心想,自己上一回期待週末是什麼時候呢?她真的不記得了。週一到週五已經很難熬了,而週末的生活簡直像地獄一樣。每個週末都顯得無比漫長,彷彿永遠都看不到盡頭。

但這個週末不一樣。她懷揣著希望,穿過走廊上的人群往外走。過了這個週末,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地獄的盡頭就在眼前。

艾莉正沉浸在遐想中,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她嚇了一跳。這一抓,正好抓在了胳膊的一處瘀青上,她疼得皺了皺眉頭。

「喂,幹嗎走得這麼著急?」盧克·漢德勒低頭瞧著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福克盯著格雷琴。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亞倫,」她說,「你也在場,你跟我看到的情形是一樣的。最後那幾周裡,她的言談舉止是多麼奇怪啊!而且,她很少跟咱們見面,幾乎不出來玩,整日里不是守著那份糟糕的工作,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反正不跟咱們在一起。還有,她徹底戒了酒,變得滴酒不沾,你記得嗎?她說是為了減肥,可事後想想,那純粹是唬人的瞎話。」

福克緩慢地點了點頭,他確實記得。當時,艾莉戒酒的事情也令他頗感意外,因為她很可能是四人中最愛喝酒的一個了。從遺傳的角度來講,這倒也不奇怪,畢竟她父母都嗜酒如命。

「你覺得她為什麼要戒酒?」

格雷琴傷感地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也許她不敢碰酒精了,怕喝醉以後會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我不想這麼說,可是那天晚上咱們在懸崖上吵架的時候,盧克講得有道理。」

「你在說什麼?」

「他戲弄咱們肯定是不對的,」她趕緊說,「那是非常討厭的行為。但是,他說艾莉開不起玩笑了。雖然他不該那樣講,但這卻是實話。她真的開不起玩笑了。當然,愚蠢的噱頭不能逗她歡笑也就罷了,可是那時候任何事情都無法讓她開心起來,她的臉上完全沒有了笑容。她總是冷靜而嚴肅,常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你應該記得吧。」

福克默默地坐著,沒有答話。他記得。

「而且,我覺得——」格雷琴欲言又止。

「覺得什麼?」

「捫心自問,你我後來肯定都懷疑過,當年艾莉·迪肯很可能遭到了虐待。」

艾莉掙脫了盧克的手,輕輕地摸了摸胳膊上的瘀青。盧克好像沒注意到。

「你要去哪兒?想不想到鎮上去喝杯可樂?」盧克故作輕鬆地說。自從艾莉跟他在懸崖上吵過架以後,他就一直試圖製造跟艾莉獨處的機會。到目前為止,她都拒絕了。她明白,他也許是想道歉,可是她實在沒有力氣也沒有興趣跟他糾纏。這就是盧克的作風,就連說句對不起,也得讓別人專門給他騰出時間來。總而言之,就算她不生氣了,今天也沒法答應他。

「我不能去,現在不行。」

她故意講得很生硬,沒有表示歉意。她其實短暫地考慮了一下,想著要不要看在過去的分兒上,跟他和解算了。畢竟他們認識了好多年,有著老交情。然而他的臉上頓時陰雲密佈,她一看就明白了,根本沒必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在艾莉·迪肯的生命裡,已經有不止一個男人對她一味索取卻從不付出了,何苦再招惹一個。她轉身離開。還是忘了吧!盧克·漢德勒就是這樣,他永遠都不會改變。

福克低下了頭,胸中湧起一陣內疚和懊悔。格雷琴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知道要承認這一點不容易,」她說,「但是種種跡象都擺在眼前,咱們當時太年輕、太自我了,根本就沒去注意。」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福克說。

「也許她不敢說,甚至有點兒難為情。」

「或許她覺得說出來也沒人在乎。」

格雷琴看著他:「她知道你在乎,亞倫。這正是你比盧克更吸引她的地方。」

福克搖了搖頭,但格雷琴堅定地點了點頭。

「真的。你這麼穩重,正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假如她開口傾訴,你一定會真誠聆聽的。是,沒錯,盧克比你更機靈、更圓滑,但那不一定就是好事。盧克是一顆耀眼的明星,然而多數人並不喜歡當陪襯,他們不願意只能在事後才被人想起。你跟他不一樣,你總是關心別人勝過在乎自己,否則你也不會現在還留在基瓦拉鎮上了。」

「嘿,艾莉!」

她在過道上走了一會兒,感覺盧克的目光依然在背後盯著自己,這時忽然聽到一間空教室裡傳來了聲音。她向裡一看,亞倫·福克正在把一些掛著標籤的盆栽植物裝到一個大紙箱裡。她微微一笑,走了進去。

「課堂展示進行得怎麼樣?又要得高分啦?」說著,她用手指把露在外面的一縷蔓須捲起來,塞進了紙箱裡。

亞倫謙虛地聳了聳肩:「不知道,植物真不是我的強項。」艾莉知道,雖然他這麼說,但是最後肯定會拿第一名。只要是跟學習有關的事情,亞倫向來都不費吹灰之力。在過去的這一年裡,她的成績卻一落千丈,當然自己確實也沒用功。現在,就連老師都懶得管她了。

他合上紙箱,把它抱起來,長長的手臂笨拙地保持著平衡。「這樣回家可夠費事的,你願意幫我一把嗎?我請你喝可樂。」

他的語氣跟盧克一樣故作輕鬆,可他的臉色卻有點兒紅,而且還躲避著她的目光。自從在石樹下接吻以後,他們的關係就變得有些奇怪,在懸崖上爆發的爭吵更是於事無補。她突然想把內心的念頭都告訴他,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只願能用雙手捧起他的臉,再吻他一次,告訴他,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他還在等她回答,她動搖了。她可以跟他一起回家,這花不了多少時間。不,她堅決地告訴自己,不行。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別的地方了。

「我不能,對不起。」她確實感到很抱歉。

「沒關係。」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微笑,一陣內疚湧上了她的心頭。亞倫真好,總能讓她覺得安心。

你應該告訴他。

這個想法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腦海中,她趕緊搖了搖頭。不,她不能告訴他。那樣做太傻了,也太遲了。他肯定會阻止她的。可是,當她看著他那坦誠的面孔,她的心在孤獨的折磨下滴血。說不定,他的阻攔正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可憐的艾莉!」福克說,「唉,天哪!我們是她的朋友,本來應該開解她、勸慰她,結果卻什麼都沒做,任她獨自一人承受著絕望和痛苦。」

格雷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我也覺得很愧疚。不過,你別太自責,其他人肯定也明白她過得不好,卻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看到。當年你只是個孩子,你對她很好,已經盡力了。」

「可是還不夠好。無論她的內心經歷著怎樣的煎熬,其實都擺在我們面前,就在眼皮底下,但我們卻視而不見。」

廚房裡舒適而安靜,福克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力氣拖著沉重的四肢站起身來了。格雷琴輕輕地聳了聳肩,把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頭。她的掌心很溫暖。

「這是一場痛徹心扉的教訓。當年發生了許多事,我們都有責任。」

艾莉抬頭看著亞倫,看著他的微笑。告訴他,腦海中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低語,但是她關掉了這個聲音。停,別說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得走了。」艾莉剛要轉身,又遲疑了。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一股不計後果、不顧一切的浪潮淹沒了她。她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就向前邁了一步,隔著那箱盆栽植物,輕輕地吻上了亞倫的嘴唇,那感覺乾燥而溫暖。緊接著,她後退了一步,猛地撞在了課桌上,硌得屁股生疼。

「好了,再見。」她聽到自己的說話聲顯得很虛假。不等亞倫回答,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當艾莉走到教室門口時,嚇得險些跳了起來。盧克·漢德勒正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臉上帶著難以捉摸的表情。艾莉吸了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再見,盧克。」說完,她側身走出了門。

他並沒有回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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