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是啊。沒有一個人想起來給我打電話,格里沒有,芭布沒有,誰都沒有。雖然我跟盧克在一起那麼久,但是我猜我——」她輕輕地聳了聳肩,「我還是不重要吧。出事的那天下午,我去學校接拉奇放學,然後回家、吃晚飯。他上床睡覺以後,我自己看了一張影碟。」

「一切都很普通、很無聊,可是那卻彷彿是最後一個正常的晚上。沒什麼特別的,但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回到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我來到校門口,發現每個人都在議論紛紛。就好像他們都知道了,而且——」一滴淚珠順著她的鼻子滑落,「而且沒有一個人肯費心告訴我一聲。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是說,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內容。我馬上開車去他家的農場,但是卻無法靠近。整條道路全被堵住了,到處都是警察。所以我只好回家了。那個時候,這件事已經上了新聞,我也終於不會再錯過任何訊息了。」

「別太難過了,格雷琴,」福克說著,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許說這些你也不會好過,但是其實也沒有人打電話告訴我。我是在新聞網站上看到他的照片才知道出事了。」福克依然記得當時的震驚,如此駭人聽聞的標題下面竟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格雷琴點了點頭。突然,她定定地看向他的身後,臉上的表情變得烏雲密佈,她趕緊抬手擦乾了眼淚。

「天哪,小心點兒,她過來了!」她說,「曼迪·瓦塞爾。你還記得她嗎?那時候她還叫曼迪·芒特爾。天啊!我這會兒實在不想跟她打交道。」

福克轉過頭去。記憶中那個五官分明、頭髮薑黃的曼迪·芒特爾已經變成了頂著一頭紅色短髮的幹練小女人。她的胸前綁著一個嬰兒,那套揹帶的樣子看起來很複雜,像是用廣告上號稱「有機」的天然纖維製成的。她昂首闊步地穿過黃色的草地,繃緊的面孔依然輪廓分明。

「她嫁給了蒂姆·瓦塞爾,丈夫比咱們大一兩歲。」趁她還沒走近時,格雷琴低聲說,「家裡有好幾個孩子都上學了。她成天跟那些大驚小怪的媽媽們混在一起,自詡「家長髮言人」,攬了一堆雞毛蒜皮的破事兒,忙得不可開交。」

曼迪在他們面前停住腳步,她的目光從福克的臉看向了他手中的火腿三明治,最後又回到他的臉上,她嫌惡地撇了撇嘴。

「嗨,曼迪。」他說。她乾脆對他不理不睬,只是抬手護住了嬰兒的後腦勺,彷彿要擋住他的問候,免得傷害到孩子。

「格雷琴,不好意思打擾了。」她的口氣聽起來毫無歉疚之情,「你能否到我們那邊去坐一會兒?有些話要跟你私下裡說。」她適時地掃了福克一眼,接著又立馬移開了視線。

「曼迪,」格雷琴冷淡地說,「你還記得亞倫嗎?咱們以前的老朋友。他現在是聯邦警察。」她特地強調了最後幾個字。

福克記得,他跟曼迪曾經接過一次吻。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一場少男少女的迪斯科舞會上。十四歲的她居然把舌頭深深地伸進他的嘴裡,這讓福克感到十分驚訝。那個親吻中充滿了廉價檸檬水的強烈氣味,五顏六色的燈光打在學校健身房的牆壁上,一個音箱在角落裡轟鳴。他剛才就在想,不知她是否還記得這件事。現在看到她眉頭緊皺、目光躲閃,他敢肯定她絕對沒忘。

「很高興再見到你。」福克故意伸出了手,他並非想跟她握手,而是知道這樣做會讓她覺得不自在。她盯著他的手,顯然在頗為掙扎地抑制著習慣性的禮貌回應。她成功了,留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為此,他幾乎都有點兒敬佩她了。

「格雷琴,」曼迪有些不耐煩了,「過去一下,就幾句話,行嗎?」

格雷琴直視著她,絲毫沒有要動彈的樣子。

「曼迪,就在這裡說。你趕緊說完,我也好早點兒告訴你別多管閒事,這樣咱們就可以繼續各過各的週末了。」

曼迪僵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媽媽團,她們都留著相似的髮型,正戴著墨鏡朝這裡張望。

「好吧,行。我——我們——覺得亞——你的朋友——離我們的孩子太近了,叫人覺得不舒服。」她直直地看向福克,「我們希望你離開。」

「知道了。」格雷琴說。

「所以他會離開嗎?」

「不會。」福克跟格雷琴異口同聲地說道。

其實,福克本來覺得差不多該去警察局找拉科了,但是他不想讓討厭的曼迪·芒特爾得逞。曼迪眯起了眼睛,她向前探了探身子。

「聽著,」她說,「現在是我跟媽媽們在禮貌地提出要求,但是如果行不通,那就只能換成爸爸們來處理,到時候就不會這麼彬彬有禮了。」

「曼迪,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格雷琴厲聲說道,「他是警察,你聽不到我在說什麼嗎?」

「聽到了,但是我們也聽說了他對艾莉·迪肯做過什麼事。」整個遊樂場周圍的父母們都在旁觀著,「說真的,格雷琴,你不會這麼飢渴難耐吧?你居然讓自己的兒子接觸這種人?你現在已經是個母親了,能不能像樣一些!」

福克記得,那個最終成為曼迪丈夫的人曾經在情人節公開為格雷琴朗誦情詩,難怪這個女人要迫不及待地抓住機會羞辱格雷琴。

「格雷琴,如果你還打算跟這個……人待在一起,」曼迪繼續說,「那我就要考慮上報社會服務部sup/sup,讓他們來調查你的兒童監護資格了。這都是為了拉奇好。」

「喂——」福克剛一開口,格雷琴就打斷了他。

「曼迪·瓦塞爾,」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鋼鐵一樣堅定,「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我勸你聰明點兒,轉身,走人。」

曼迪挺直了腰桿,顯然不願讓步。

「還有,曼迪,小心做人。如果你敢讓我的兒子少一分鐘的睡眠或者多掉一滴眼淚,那麼——」格雷琴那冷冰冰的語氣是福克以前從未聽過的。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而是意味深長地讓它戛然而止了。

曼迪瞪大了眼睛。

「你在威脅我嗎?這是攻擊性的語言,這絕對是威脅!簡直難以置信,你還嫌鎮上出的事情不夠多嗎?」

「分明是你在威脅我!社會服務部?去你的!」

「我只是想保證孩子們在基瓦拉鎮的安全,這個想法很過分嗎?難道現狀還不夠糟嗎?我知道你不愛跟凱倫打交道,但是你至少可以放尊重一點兒吧,格雷琴!」

「夠了,曼迪。」福克大聲喝道,「拜託你行行好,閉上嘴走開,別來煩我們了!」

曼迪抬手指著福克。

「不,要走的人是你。」她踩著鞋跟轉過身去,昂首闊步地離開了,「我要去給我丈夫打電話。」這幾個字緊隨著她的腳步,揚揚得意地飄在遊樂場上。

格雷琴的臉漲得通紅,她喝了一小口水,福克看到她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他伸出手,剛要去碰她的肩膀,轉念一想又停住了。他意識到大家都在盯著他們看,這樣做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糕。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到這裡來見你的。」

「不怪你,」她說,「鎮上的氣氛太緊張了,都怪這熱死人的鬼天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福克擠出一個微笑,「再說,曼迪一直就是個潑婦。」

他點了點頭:「說得對。」

「還有,我不是不喜歡凱倫,只是跟她走得不近。學校裡有那麼多媽媽,我沒法跟每個人都做朋友,你也看見了。」她朝曼迪的背影點了點頭。

福克剛要張口回答,他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他沒有理會,格雷琴衝他笑了一下。

「沒關係,看吧。」

他抱歉地做了個鬼臉,掏出手機開啟簡訊。才看了一眼,他就立刻站起身來。

拉科發來了十個字。

傑米·沙利文說謊了,快來。

社會服務部(departmentofsocialservices):隸屬於澳大利亞政府的一個部門,負責制定及執行社會政策,有權在必要的情況下剝奪父母的監護權,將孩子交由兒童福利機構撫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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