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驚訝盧克居然會留在基瓦拉鎮。」格雷琴說,「你走了以後,有一段時間他常常說要離開鎮子,到外面去。他計劃著要到墨爾本去唸工程學,負責一些大專案。」
「真的嗎?」這對福克而言可是新聞。盧克從未提過這件事,也沒有要福克幫忙寫封推薦信或者在城裡找個落腳處,「那他為什麼沒有去?」
格雷琴聳了聳肩。
「我猜大概是因為遇到了凱倫吧。不過,盧克的想法總是很難揣摩。」她頓了頓,把桌上的高腳杯重新擺了一下,「其實,如果艾莉還活著,我覺得盧克最後會跟她在一起。她比我更適合盧克,也許甚至比凱倫還要適合。」
福克喝了一小口啤酒,陷入了沉思。
格雷琴已經哭得歇斯底里了。她面色通紅,一頭金髮都被汗水浸溼了。福克這才發現她喝醉了,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有些頭暈目眩。他繼續趴在懸崖邊,探頭望著下面,大叫著盧克的名字。
「喂,你能別那麼靠邊嗎?」當他又一次差點兒沒穩住身體時,艾莉喊道,「要是你掉下去,那就真得擔心了。」
亞倫多想像她一樣冷靜啊!剛開始,他還覺得有一線希望,也許她說得對,盧克很可能是假裝的。但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越來越拿不準了。盧克熟悉此處的地形,可是這些懸崖是出了名的不穩固。大人們不止一次地告誡他們,讓他們不要靠近這裡。而且,他們已經喝了那麼多酒。也許艾莉是對的,但是萬一……格里和芭布的臉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們必須——天哪,格雷琴,先閉上嘴——我們必須得去找人幫忙。」他說。艾莉只是聳了聳肩,她走上懸崖,靴尖頂在崖邊上。她俯瞰了好一會兒,接著後退了一步,微微地抬起了下巴。
「盧克,你聽得到嗎?」她用清澈的聲音喊道,崖谷中的岩石間盪漾著回聲,「如果你再不出來,我們就下山了,大家都嚇壞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亞倫屏住呼吸等待著,但是什麼動靜都沒有。懸崖上一片寂靜。
「好,」艾莉喊道,她的聲音中悲傷多於憤怒,「這是你自己選的,但願你高興。」
這句話在下面的山谷間迴盪。
亞倫直直地盯著她那冷酷的眼神,片刻之後他抓起格雷琴的手,開始沿著小徑朝山下狂奔。
「有時候,好像只有你才是盧克忠誠相待的人。」格雷琴說,「艾莉出事的時候,他那麼堅決地捍衛你。你離開之後,他又為此承受了許多不幸。人人都盼著他鬆口,指望他放棄你。」她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從杯沿兒上方凝視著福克,「但他就是不肯。」
福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時候該告訴她了。
盧克說謊了。你說謊了。
「聽著,格雷琴,那件事——」
「你真的很幸運。」她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降低了一個分貝,「出事的時候你跟他在一起。後來他在鎮上遭千夫所指,卻仍然咬著牙堅持下來了。如果沒有盧克,克萊德警方肯定會把你當成兇手,毫無疑問。」
「沒錯,我知道。但是聽著,格雷——」
她環顧酒館,有不少人正在看著這裡,此刻趕緊挪開了臉。
「不,你聽著。盧克堅持到底,為你守口如瓶二十年。」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這是你和許多麻煩之間的唯一屏障。我勸你一句,千萬不要改口。」
當他們繞過山底的拐角時,亞倫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轉瞬卻又相信了。盧克正舒舒服服地歇在一塊岩石上,毫髮無傷。他從石頭上跳下來,咧著嘴,手裡還舉著一支香菸。
「嘿,」他大笑道,「你們怎麼花了這麼長時間,你們——」
亞倫一頭朝他撲去。
「天哪,格雷琴,當然了。我何必要改口?」福克說,他表面上故作輕鬆,但是心裡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會問,他也不必說。
他們對視了片刻,然後格雷琴向後靠在了椅背上,衝他微微一笑:「那就好,否則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我只是提醒一下,免得你做傻事。有備無患嘛。」她舉起酒杯,發現裡面已經空了,於是便把它放下了。福克喝乾自己杯中的酒,起身到吧檯又去買了兩杯。
「如果大家都如此篤定地認為罪魁禍首就是我,」他回來後說道,「那麼他們居然沒把盧克也趕出鎮子,這讓我覺得很驚訝。」
格雷琴接過酒杯,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不是沒有人試過。」她說,「他們剛開始還採取了很激烈的手段。但是你也知道盧克,他就厚著臉皮對付唄。既沒有動搖,也沒有躊躇。最後,那些人只得作罷。」
她又環顧了一週,現在看向這裡的視線已經少了。
「其實捫心自問,大多數人都知道艾莉是自殺的。她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在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卻孤立無援。沒錯,我們都應該對此感到愧疚,可是大家不喜歡愧疚,正好這時候你的名字出現在了字條上,而且又沒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她停下來,微微地挑了挑眉毛。
福克輕輕地搖了搖頭。當年他無法解釋,如今他還是無法解釋。這些年來,他絞盡腦汁地回想艾莉在最後的日子裡跟自己說過的話,試圖解讀其中隱藏的資訊或者含義。她一直都叫他「亞倫」,從來都沒有叫過他「福克」。當她寫下那張字條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有時候他覺得,最折磨他的不是那張字條帶來的麻煩,而是他永遠都無法知道她為何寫下那張字條。
「好吧,」格雷琴說,「這無關緊要。在她自殺之前,出於某種原因而想起了你,對於那些想找個替罪羊的人而言,這就足夠了。無論如何,盧克在這裡是個大人物,他積極參與鎮上的事情,成了起帶頭作用的領導者。基瓦拉沒幾個這樣的人,我們不能失去他。所以,後來人們基本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對付他了。」
她聳了聳肩:「大家之所以會容忍道和迪肯那樣的惡霸,也是同樣的道理。這就是基瓦拉,這裡生活艱難、環境惡劣,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共進退。你走了,盧克留下了,那罪名就只好由你來背。」
亞倫一頭朝他撲去,盧克趕緊後退。
「當心!」他說道。亞倫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兩人絆了一下,一起跌倒在地。他們落地時發出了一聲重響,盧克的香菸從指尖滑落。艾莉走上前來,把它踩滅。
「看著點兒火,行嗎?你已經把他們嚇壞了,拜託你行行好,別把我們大家都燒死。」
亞倫壓在盧克身上,這時感到盧克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艾莉講這番話的語氣,就跟她平時呵斥農場的牲口一樣。
「天哪,艾莉,你有什麼毛病?一下子開不起玩笑了?」盧克大著膽子故作輕鬆,可是卻裝得不像。亞倫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兒和酒精味兒。
「沒有人告訴過你嗎?」艾莉厲聲說道,「玩笑是讓人笑的。」
「喂,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你不喜歡喝酒,不喜歡笑,幾乎都不出來玩,就知道待在那個破商店裡工作。你現在真無聊,艾莉,我看你應該和亞倫湊成一對兒過日子,太他媽的般配了!」
無聊。聽到這個詞,亞倫覺得好像被盧克打了一拳。亞倫不敢置信地盯著自己的好兄弟,然後抓住他的前襟將他一把推開,用力之大,使得盧克的頭猛地撞在了地上。亞倫滾到一旁,氣喘吁吁地躺著,覺得自己無法原諒他。
艾莉俯瞰著攤開四肢倒在塵土中的盧克,她臉上的表情比憤怒還要糟糕,是憐憫。周圍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
「你就是這麼想的?」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覺得你的朋友們都很無聊,就因為他們對你忠誠?就因為他們偶爾表現得理智一些?這裡最大的笑話就是你,盧克。玩笑?那只是你為了自己的消遣在利用別人。」
「夠了!我沒有!」
「你有。」艾莉繼續說,「你利用了我們。我,亞倫,還有你的女朋友。你覺得嚇唬那些關心你的人很正常嗎?你認為挑撥離間很有趣嗎?」她搖了搖頭,「而且,對你來說,這些都只是一場遊戲罷了,這就是你最恐怖的地方。」
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吭聲,這番話懸在空中,就像一層迷霧,他們四個都故意不去看對方。最後,艾莉打破了沉默,她突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走掉了。盧克和亞倫從地上看著她,然後也爬了起來。亞倫還是不願看盧克一眼。
「潑婦。」他聽到盧克衝著艾莉的背影嘟囔著。
「喂,不許你這樣叫她。」亞倫呵斥道。
看不出來艾莉是否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她只是步履堅定地在前面走著。盧克轉身摟住了已經停止啜泣的格雷琴。
「寶貝,如果嚇到你了,那我道歉。你明白我是為了開個玩笑,對吧?」他湊上去親了一下她的臉頰。他滿頭大汗,臉色通紅,「不過有道理,可能是有點兒過火了。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也許我欠你們一個道歉。」他顯得滿不在乎。
「你欠他們的可不只是一個道歉。」艾莉的聲音從夜晚的空中飄來。
他們沒有再提過這次爭吵,但是它卻像夏天的炎熱一樣如影隨形。艾莉只在必要的時候才跟盧克講話,而且每次都用同一種禮貌而疏遠的語氣。亞倫在艾莉身邊很尷尬,對盧克又很惱火,因此常常獨自一人待著。格雷琴發現自己扮演起了中間人的角色,而盧克則假裝什麼變化都沒有注意到。
亞倫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平息的,但實際上他也拿不準。友誼的裂痕已經暴露出來了,而且比他以前意識到的還要深。他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他們究竟會不會和好了,因為兩週後,艾莉就死了。
格雷琴隔著疤痕累累的酒桌伸出手來,觸控著福克的指尖。酒館裡的噪音漸漸弱了下去,變得很遙遠。她有一雙辛勞工作的手,指甲平整而乾淨,指肚上的老繭摩擦著他那嬌生慣養的蒼白皮膚,感覺十分粗糙。
福克知道,艾莉看錯了她。格雷琴從來就不是繡花枕頭,而是鐵娘子。許多人都輸給了這個小鎮,包括他自己和現在的盧克·漢德勒。可是她卻留下來勇敢地面對逆境,在這裡安定下來,擁有了自己的人生。格雷琴很堅強,她是一名勇士。而此刻,她還在對他微笑。
「我知道你再回到這裡不容易,但是見到你真的很好,」她說,「在我們四個當中,只有你是個理智的聰明人。我真希望——」
她停頓了一下,聳了聳肩,曬成褐色的肩頭摩擦著連衣裙的吊帶。「我真希望你當初能留下。也許這樣一來,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了。」
他們默默地對視著,福克感到一股熱氣爬上了他的胸脯和脖頸。他清了清嗓子,還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時一個身影來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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