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她身後的辦公區域,埃文·巴恩斯警員一臉愧疚地抬起頭來,手中攥著自己的車鑰匙。

「下午好,頭兒。」巴恩斯故作輕鬆地說,「快到點了,對吧?」他十分誇張地看了一眼手錶,「噢,還差幾分鐘呢!」

說完,這個面帶稚氣、一頭亂髮的大塊頭便坐回桌邊,開始嘩啦嘩啦地翻檔案。拉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得了吧,走走走,快滾。」說著,他掀開了接待臺的擋板,「好好過你的週末去,我們就祈禱鎮子上一片太平,別趁著你們不在被人一把火燒成灰就行,對吧?」

黛博拉挺直了腰桿,顯得十分理直氣壯。

「再見。」她對拉科說完,朝福克簡單地點了點頭,她沒有看福克的眼睛,而是一直堅定地盯著他的腦門兒。

福克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感到一股涼意滲進胸中。原來她知道。其實他並不感到意外,如果黛博拉是在基瓦拉鎮出生長大的,那麼以她的年紀,正好會清楚地記得艾莉·迪肯。那是基瓦拉鎮有史以來最富戲劇性的事件,至少在漢德勒家的慘案出現之前一直如此。當年,她肯定在報紙上看到了艾莉的黑白照片,當讀到照片下面的文章時,很可能還曾端著咖啡杯嘖嘖出聲。也許她跟鄰居在閒聊中談起過這件事的傳聞,說不定她還認識福克的父親。當然了,就算認識,那也是在出事以前,事後她絕不會承認自己與福克家的人有交情。

盧克的臉龐從臥室窗外消失以後,亞倫在床上躺了好幾個小時都沒睡著。他的腦中一團亂麻,翻來覆去地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艾莉,河水,釣魚,字條。我和盧克在一起打野兔。

他焦慮地等待了一整夜,可是當敲門聲終於響起時,來人要找的卻不是他。福克驚恐地看著他的父親被迫放下了牧場的農活,跟著警官去了警局。人們都說,字條上的名字並沒有指明是哪一個福克,而小福克才十六歲,原則上只是個孩子而已。

艾瑞克·福克,這個性情溫和、恬淡寡欲的男人,在警局被扣了整整五個小時。

他認識艾莉·迪肯嗎?當然認識,她是鄰居家的孩子,是自己兒子的朋友,是那個失蹤的姑娘。

警官要求他提供那天的不在場證明。下午他基本都在外採購日用品,晚上去了酒館。在好幾個不同的地點,都有不少人看見了他。他的不在場證明就算談不上無懈可擊,也已經相當嚴密了。於是問題繼續。是的,他以前曾經跟那個女孩兒說過話。說過那麼幾次?是的。次數多嗎?也許吧。不,他無法解釋艾莉·迪肯為何會有一張寫有他的名字和她的死亡日期的字條。

不過,「福克」並不只是他的名字,對嗎?警官們尖銳地問道。聽了這話,亞倫的父親陷入了沉默。他低下頭,一個字都不再說了。

他們放他走了,接下來該輪到他兒子了。

「巴恩斯是從墨爾本借調過來的。」拉科說。這時,福克已經跟在他身後從擋板下鑽進了辦公區域。警局的大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屋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真的嗎?」福克很吃驚。巴恩斯的模樣完全就像一個喝著自家產的牛奶長大的鄉下小子。

「對,但他的父母都是農夫。家不在這裡,在西部。我覺得正因如此,他才被一下子選中調到了這個職位上來。其實我很同情他,他剛到城裡,屁股還沒坐穩就被派過來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拉科掃了一眼緊閉的警局大門,重新考慮了一下,「沒什麼。」

福克能猜到他想說什麼。城裡的警局是不會把優秀的警官借調給鄉下的,尤其還是基瓦拉鎮這麼偏僻的地方。巴恩斯在這裡恐怕幫不上什麼大忙。拉科很謹慎,並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在這個警局裡,他基本都得靠自己。

他們把裝著凱倫和比利的東西的紙箱放在了一張空桌子上,將它開啟。日光燈在頭頂發出嗡嗡的聲音,窗外有一隻蒼蠅反覆地往玻璃上撞。

亞倫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緊張得直想上廁所,膀胱漲得生疼。他堅持按照事先計劃好的說法作答。我跟盧克·漢德勒在一起。打野兔。兩隻,我們打死了兩隻。沒錯,艾莉是我的朋友。是的,那天我在學校見過她。不!我們沒有吵架!我之後都沒再見過她了。我沒有攻擊她。我跟盧克·漢德勒在一起。我跟盧克·漢德勒在一起。我們在打野兔。我跟盧克·漢德勒在一起。

他們只能放他走了。

此後,新的流言蜚語又出現了。也許不是謀殺,而是自殺。一個柔弱的少女被福克家的男孩兒逼上了絕路,這是最流行的版本。還有一個版本就是他的怪人老爹對少女糾纏不休。誰知道呢?反正不管是哪一種,都等於殺人。艾莉的父親馬爾·迪肯在背後推波助瀾,謠言不脛而走,變得越來越聲勢浩大,越來越可怕。

有一天晚上,福克家的玻璃被一塊磚頭打碎了。兩天後,街角的小店拒絕賣東西給亞倫的父親。他兩手空空地被趕了出來,眼睛上中了一拳,痛得火燒火燎,家裡要買的雜貨還堆在店裡的櫃檯上。次日下午,有三個男人開著一輛卡車尾隨亞倫放學回家。他們慢慢悠悠地跟在後頭,亞倫拼命地把腳踏車越蹬越快,每次戰戰兢兢地回頭看時,車身都會搖晃一下。他聽到自己的呼吸是那麼沉重,震耳欲聾。

拉科把紙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依次在桌上擺開。

一個咖啡杯,一個用修正液寫著「凱倫」的訂書機,一件厚實的羊毛衫,一小瓶叫「春日戀曲」的香水,還有一張比利和夏洛特的合照。東西少得可憐。

福克開啟那個相框,看了看照片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把照片又裝回了相框中。在桌子對面,拉科取下了香水瓶的蓋子,噴了一下,一陣淡淡的柑橘香飄在空中。福克喜歡這個味道。

他們接著看比利的東西:三張畫了汽車的畫、一雙小小的運動鞋、一本初學者讀物和一包彩色鉛筆。福克翻了翻那本讀物,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段時間,他發現父親總是看著他。有時在屋子的另一端,有時隔著一層窗玻璃,有時又躲在報紙後面。亞倫常常覺得後脖頸有羽毛拂過的感覺,於是便抬起頭來。這時艾瑞克的目光會突然移開,或者依然定定地看著亞倫,一言不發地沉思著。亞倫一直在等待父親把心中的疑問說出來,但是卻沒有等到。

後來,有一頭死了的小牛被擱在了他們家的門階上。它的喉嚨被割得很深,頭和身子差點兒就完全分離了。第二天早上,父親和兒子把能帶走的東西統統塞上了卡車。亞倫跟格雷琴匆匆地道了別,跟盧克稍微多說了幾句話。他們倆誰都沒問他為何要走。當父子二人開車離開基瓦拉鎮時,馬爾·迪肯的白色卡車緊隨其後,一直跟著他們越過鎮子的邊界行駛了一百公里。

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那天下午,凱倫讓比利回家了。」福克說。自從離開學校以後,他就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在他死的那一天,他本來應該出去跟朋友玩,但是她卻把他留在了家裡。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不像。」拉科搖了搖頭。

「我也覺得不像。」

「但是,假如她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有預感,她肯定會盡量把兩個孩子送得遠遠的。」

「也許她猜到有事情要發生,但是並不知道是什麼。」福克說。

「或者並不知道有多麼糟糕。」

福克拿起凱倫的咖啡杯,又放下了。他檢查了一下紙箱,伸手進去摸了摸邊邊角角,裡面已經完全空了。

「我本來還盼著能有所收穫。」拉科說。

「我也是。」

他們倆久久地盯著桌上的東西,然後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放回了紙箱裡。

伊麗莎白·泰勒(elizabethtaylor,1932—2011):女演員、商人及慈善家,有一頭標誌性的烏黑秀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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