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說的是能夠勝任這類案件的警察。我已經不是那種警察了,我現在負責的是經濟案件。賬戶、金錢,這些才歸我管。」

「對啊,沒錯。」芭布點了點頭。

格里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說:「芭布覺得這其中也許牽涉了金錢問題。」他本想表現得不動聲色,結果一開口卻顯得很不好意思。

「對,我當然會這麼想,」她厲聲說,「格里,為什麼你就是不信?盧克從來都是花錢如流水,但凡他有一個子兒,那就恨不得花出兩個去。」

真的嗎?福克不禁有些納悶兒。他從來不知道盧克是在金錢上大手大腳的人。

芭布轉回來面朝他:「聽我說,十年前我以為我們把農場賣給盧克是正確的決定。但是在過去的兩週裡,我一直在想,我們甩給他的擔子是不是太重了。地裡旱得不成樣子,人人都如此絕望,誰說得準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很可能跟別人借了錢,或者有還不上的不良債務。出事那天,說不定就是債主找上門了。」

陽臺上陷入了一片漫長的寂靜。福克抓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適當地喝了一口。酒已經溫了。

「芭布,」最後他說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負責案件的警官肯定會把所有可能性都考慮在內的。」

「鬼才信!」芭布憤憤地說,「他們根本就不想管。這夥人從克萊德開車過來,只瞧了一眼就說:‘好嘛,又一個鄉巴佬發瘋了。’然後就完了,才開了個頭就完了。我能看出來他們在想什麼——這地方不是綿羊就是牧場,住在這裡的人本來就腦子不正常。這些想法都寫在他們臉上呢!」

「他們從克萊德派了一隊警察過來?」福克有點兒驚訝。克萊德是距離這裡最近的大城鎮,擁有全副武裝的正規警局,「辦案的不是本地警察嗎?他叫什麼來著?」

「拉科警長。不是他,他才來了一週左右。當時警方是派別人來查的案。」

「那你們把疑慮告訴這個叫拉科的夥計了嗎?」

她用輕蔑的表情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們正在告訴你。」她說。

格里將自己的玻璃杯「砰」的一聲擱在了桌上,福克和芭布都嚇了一大跳。

「好了,我覺得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他說,「今天也夠累人的,咱們還是讓亞倫靜一靜,看看他覺得怎麼做更合理。來吧,小夥子,我送你出去。」

芭布張了張嘴,似乎想表示抗議,但格里看了她一眼之後,她還是把嘴閉上了。她把夏洛特放在一張空椅子上,給了福克一個潮乎乎的擁抱。

「好好想想,拜託了。」她的呼吸在他耳邊顯得滾燙,他能聞到其中摻雜的酒精味兒。然後,芭布坐回椅子上,又把夏洛特抱了起來。她急切地搖著孩子,最後夏洛特終於睜開了眼睛,不滿地哭鬧起來。芭布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久違的微笑,她安撫地摸著夏洛特的頭髮,溫柔地拍著夏洛特的背。當福克跟隨格里穿過走廊時,他能聽到芭布哼起了跑調的小曲。

格里一路將福克送到了車旁。

「芭布是病急亂投醫,」格里說,「她自己想象出一個債主,滿腦子都覺得他才是罪魁禍首。這都是胡說八道。在金錢的事兒上,盧克不是傻子。沒錯,大家過得都很艱辛,他也一樣。他雖然會冒險,但還是足夠理智的。他從來都不會摻和到債務這種事兒中去。況且,農場的賬目都是凱倫在管,如果有問題,她肯定會說的,會告訴我們的。」

「那你怎麼想?」

「我想……我想他是壓力太大了。雖然這麼說令我痛不欲生,但是我覺得事情的真相就是這樣,並無隱情。我只是想知道,這其中有沒有我的責任。」

福克靠在自己的車上,耳中嗡嗡作響,頭痛欲裂。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福克說。

「盧克幫你作不在場證明時撒謊的事嗎?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差不多是二十多年之前吧?出事那天,我看到盧克獨自一人騎著腳踏車。他出現的地方跟你們倆後來說的地方可差遠了。所以我知道,你們當時沒有在一起。」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沒有殺艾莉·迪肯。」

漆黑的夜幕中,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蟬鳴。

格里點了點頭,垂首看著自己的雙腳:「亞倫,如果我對你有過一秒的懷疑,我都不會保持沉默的。你想,我為什麼要說?說出來,你的人生就毀了。殺人的嫌疑會跟你一輩子,他們還會讓你當警察嗎?而盧克呢,他也會因為作假證而被嚴懲。這一切有什麼意義?那個女孩兒又不會起死回生。況且,她其實就是自殺,我知道有不少人都對此心知肚明。你們兩個孩子跟她的死毫無瓜葛。」格里用靴尖敲擊著地面,「至少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現在呢?」

「現在?天哪,我不知道該信什麼了。我一直以為盧克說謊是為了保護你。可如今我的兒媳和孫子都被殺害了,我自己的兒子也死了,獵槍上還全都是他的指紋。」

格里抬手抹了一把臉。

「我愛盧克,我會誓死捍衛他。但是我也愛凱倫和比利,還有夏洛特。就算到了入土之時,我也會毫不鬆口地說,我兒子不會做這種事。可是,總有一個聲音在我耳畔喃喃低語。‘真的嗎?你確定嗎?’所以,此刻此地,我一定要問你。亞倫,盧克當年的證詞是為了保護你嗎?或者,他說謊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沒有跡象表明盧克要為艾莉的事負責。」福克謹慎地說道。

「對,」格里說,「一點兒跡象都沒有,可那是因為你們倆互相作證了,不是嗎?你我都知道他撒謊了,可是卻裝聾作啞。所以,我很想問一問,這份沉默是不是讓我的雙手染上了兒媳和孫子的鮮血?」

格里側了側頭,臉上的表情隱在了陰影之中。

「在你迫不及待地趕回墨爾本之前,同樣的問題你也該問問自己。你我都隱瞞了真相,如果我有罪,你也逃不了。」

返回酒館的鄉間小路似乎比來時更為漫長了。福克開啟了汽車的遠光燈,在陰暗中剖開了一道圓錐形的白光。他覺得數里以內只有自己一人,前方空空如也,後方茫茫一片。

他瞥見一個小小的黑點兒掠過路中央,幾乎同時,輪胎下傳來了令人作嘔的悶響。一隻野兔。剛出現,立刻就死了。他的心臟狂跳不止。雖然不假思索地踩了剎車,但已經太遲了,這個一千公斤的龐然大物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撞了上去,那隻野兔肯定是活不成了。急剎車帶來的衝擊力就像在他的胸口打了一拳,把散落在心中的陳年往事都擠了出來。一段埋藏多年的回憶漸漸地浮出水面。

那隻野兔還小,趴在盧克的掌心裡瑟瑟發抖。他的指甲裡滿是汙垢,平時也經常這樣。基瓦拉鎮的八歲孩子在週末實在沒什麼可玩兒的,他們剛才一直在雜草地裡漫無目的地飛奔,突然盧克停住了腳步。他彎下腰,被高高的野草叢遮住了身影,片刻之後舉起了這個小傢伙。亞倫趕緊跑過來看。兩個男孩兒都輕輕地撫摸著小野兔,互相告誡對方不許使勁兒。

「它喜歡我,它是我的啦。」盧克說。在返回盧克家的路上,他們倆一直爭論著該給小野兔起什麼名字。

他們找了個紙箱,把小野兔放了進去,趴在上方研究這隻新寵物。在他們的審視下,小野兔有點兒打戰,但基本還是靜靜地趴著。恐懼被偽裝成了順從。

亞倫跑進屋裡,想找條毛巾鋪在紙箱裡。他以為很快就能找到,結果卻花了好長時間。等他重新回到燦爛的陽光下時,盧克正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一隻手放在紙箱裡。發現亞倫走近,盧克立刻抽回手來,仰起了頭。亞倫走到跟前,雖然不確定自己會看到什麼,但是卻有一種不想往紙箱裡看的念頭。

「它死了。」盧克說。他緊緊地抿住嘴唇,避開了亞倫的視線。

「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就是死了。」

亞倫又問了幾次,但得到的回答都一樣。那隻小野兔側臥在紙箱裡,一動也不動,雙眼漆黑而無神。

芭布在福克臨走時說:「好好想想。」然而此刻,他想的卻不是盧克一家的慘案。福克開車沿著漫長的鄉間小路行駛,輪胎上沾著野兔的鮮血。他想起了艾莉·迪肯,想起了少年時的四人團,不知當河水灌滿了艾莉的肺部時,她的黑眼睛是否也一樣空洞無神。

獵人蛛(huntsman):指巨蟹蛛科的蜘蛛,體型較大,在澳大利亞十分常見。獵人蛛不織網,以遊獵方式生活,捕獵時行動快速敏捷,因而得名。

護牆板(weatherboard):安裝在房屋外牆上的一排排水平長條板,通常互相交疊,形態有點像橫條的百葉窗。護牆板可以保護房子免受惡劣天氣的影響,同時還具備隔音、隔熱的功能,在澳大利亞頗為常見。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說

迷霧中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