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高喊著勞倫的名字,然而為時已晚,面前空無一人,她已經消失了。
他手忙腳亂地爬到懸崖邊緣,恰好望見她墜入池塘,猶如一具沉重的屍體。福克快速地默數到三,她卻並未浮出來。他脫掉毛衣和靴子,向前邁步,竭力地深呼吸,可是感覺卻十分憋悶。他毫不猶豫地跳下去,瀑布嘩嘩作響,氣流嗖嗖劃過,除此之外,耳中只能聽見卡門的尖叫。
他的雙腳先碰到浪花。
詭異的寂靜籠罩著福克,他彷彿懸在可怕的虛無之中。緊接著,砭人肌骨的寒冷猛烈襲來。他拼命踢腿,抑制住喘息的渴望,直到突破水面。他呼吸著潮溼的空氣,冰涼的水流壓迫著肺部,胸腔內卻如大火熊熊燃燒。
瀑布的飛沫模糊了視線,刺痛著臉頰和眼睛。他看不見勞倫,看不見任何東西。透過震耳欲聾的咆哮,他捕捉到一絲微弱的聲音,於是扭過頭去,擦了擦眼睛。卡門站在岸上,旁邊有兩名攥著繩子的警官。她正在努力地呼喚他,同時指著某個方向。
勞倫。
他本能地意識到,怒吼的瀑布會把她捲入水底。他已經能感受到,瘋狂的逆流在周圍糾纏,威脅著要將他拖到深處。他大口地呼吸,讓空氣充滿收縮的肺部,然後掙扎著朝她游去。
福克從小在河邊長大,水性極佳,可是湍急的波浪仍然令他寸步難行。浸透的衣服耷拉在身上,叛逆地向後拉扯,幸好他事先脫掉了靴子。
前方,瘦削的身影上下起伏,緩緩靠近危險區域。她幾乎一動也不動,面容隱藏在幽暗的池水中。
「勞倫!」他大聲嚷道,可是話語卻被環境的噪聲徹底淹沒,「這邊!」
在距離瀑布底部僅僅幾米的位置,他終於攔住了她,手指凍得僵硬無比。
「放開我!」她發出尖叫,嘴唇泛著恐怖的紫青色。她開始亂踹亂蹬,試圖擺脫他的束縛。他攬住她,讓她的後背貼著自己的前胸,緊緊抓牢。他使勁地踢腿,逼迫笨重的身體動起來。他聽見卡門在岸邊呼喊,於是便循著聲音游去,但是勞倫卻更加用力地反抗,用指甲撓著他的胳膊。
「放開我!」她拼命地掙扎,拽著兩人下沉。福克眨了眨眼睛,他還沒來得及呼吸,臉龐便沒入水中。勞倫向後揮舞手臂,擊中了他的腦袋,令他被洶湧的波濤所淹沒。
周圍的一切都朦朦朧朧。他重新露頭,嘴裡含著冰涼的液體,匆忙地吸了半口氣,就再次下沉。手指漸漸鬆開,勞倫依然在掙扎。他努力堅持,抵擋著想要放棄的衝動。忽然,他察覺奔湧的激流發生了變化,一條胳膊穩穩地伸過來,撈住他的腋窩,使勁拖拽。臉龐浮出水面,手臂被繩子套住,他輕鬆地漂在池塘上,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可是,他發現自己已不再抓著勞倫,不由得驚慌失措。
「放心吧,她沒事了。」耳畔響起一個聲音。卡門。他想要轉身,卻無能為力。「你已經完成了最艱鉅的任務,咱們現在上岸。」
「謝謝。」他試圖開口,卻只能勉強喘息。
「不要分神,注意呼吸。」卡門說。繩子緊緊地勒著,胳膊十分疼痛,他被兩名警官拉出池塘,後背刮擦著岩石。他躺在泥濘的岸邊,扭頭望見勞倫也被拉了出來。她瑟瑟發抖,暫時停止了掙扎。
福克感到肺部火燒火燎,腦袋嗡嗡作響,但是他並不在乎,反而覺得如釋重負。他劇烈地哆嗦,肩膀不停地碰撞著地面,兩條毛毯依次蓋在身上,胸口傳來隱隱約約的重量,他睜開眼睛。
「你救了她。」卡門衝他低下頭,背光的臉龐呈現出模糊的輪廓。
「你也是。」他想回答,凍僵的面部肌肉卻無法組織起語言。
他向後仰著腦袋,竭力恢復正常的呼吸。叢林在瀑布附近分開。此刻,眼中沒有茂密的樹木,只有卡門和夜空。她在打戰,他掀起毛毯,裹住她。剎那間,她的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奇妙而冰涼的觸感。他閉上眼睛,渾身麻木,胸中卻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突如其來的親吻猶如蜻蜓點水,轉瞬便結束了,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卡門注視著他,既不尷尬,也不懊悔。他們依然捱得很近,卻並非近在咫尺。
「別誤會,我還是要結婚的。至於你,完全是個大傻子,你不應該往下跳。」她微微一笑,「不過,我很高興你平安無事。」
他們靜靜地躺著,默契地喘息,直到護林員拿著另一條毛毯走過來,她才翻身離開。
福克望向夜空,枝葉沙沙作響。他盯著微弱的點點星光,尋找南十字星,就像多年前跟父親散步的時候一樣。雖然看不見,但是沒關係。他知道,指引方向的南十字星永遠都在,不會消失。
卡門躺過的地方一片冰涼,可是心中的溫暖卻席捲全身。他平臥在岸邊,看著閃爍的星星,聽著叢林的低語,發現受傷的左手再也不痛了。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說
《迷霧中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