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重聚

「我有個驚喜要給你,」東尼說,牽起她的手,「跟我來。」

「可是……」蓮娜說,轉過頭去,只見她的金屬行李箱已被搬走。

他們走上樓梯,穿過一扇門,來到一間寬敞明亮的臥房。長長的薄紗窗簾在露臺門前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你在睡覺嗎?」蓮娜問道,指著凌亂的四柱床。

「沒有,」東尼微微一笑,「在這裡坐下,閉上眼睛。」

「可是……」

「照我的話做,蓮娜。」

蓮娜似乎聽見東尼的口氣中帶有一絲不悅,便躊躇地照著他的話做。

「他們很快就會拿香檳來,然後我會問你一件事,但首先我要跟你說一則故事,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蓮娜說,她知道這一刻終於來臨了,她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她的下半輩子都會記住這一刻。

「我要跟你說的是關於我的故事。是這樣的,關於我,有幾件事在你回答問題之前,應該知道。」

「我明白。」香檳氣泡彷彿已流入她的血管,她必須集中注意力才不會咯咯亂笑。

「我跟你說過我是外祖父帶大的,我的父母已經死了,但我沒說的是,我跟我父母一起生活到我十五歲。」

「我就知道!」蓮娜高聲說。

東尼揚起一道眉毛。形狀多麼精緻、線條多麼美麗的眉毛呀,她心想。

「我一直都知道你有秘密,東尼,」蓮娜笑道,「可是我也有秘密。我希望我們知道彼此所有的事,所有的事!」

東尼歪嘴一笑:「讓我繼續說,不要打岔,親愛的蓮娜。我的母親對於信仰非常虔誠,她是在小禮拜堂認識我父親的。當時我父親剛出獄,他因為妒火中燒而殺人,結果入獄服刑,在獄中他認識了耶穌。對我母親來說,我父親簡直就是從《聖經》裡走出來的悔改罪人,她可以幫助這個男人找到救贖和永恆的生命,同時也補贖自己的罪。她就是這樣跟我解釋說她為什麼要嫁給那個渾蛋。」

「什麼?」

「噓!我父親為了懺悔自己殺過人,把一切不是讚美上帝的事物都貼上有罪的標籤,不准我做其他小孩做的事。如果我違揹他,就會嚐到皮帶的滋味。他挑釁我,說太陽繞著地球轉,還說這是《聖經》說的。如果我提出反對意見,他就打我。我十二歲的時候,跟母親一起去外面的廁所,我們以前都一起去的。我一齣廁所,他就用鏟子打我,因為他認為這樣是有罪的,說我長大了,不應該跟母親一起去上廁所。他在我身上留下永遠的傷痕。」

蓮娜吃驚屏息,看著東尼抬起罹患關節炎的扭曲手指,撫摸胸部疤痕的上半部,接著她發現東尼少了一根手指。

「東尼!你怎麼……」

「噓!我父親最後一次打我是在我十五歲的時候,他用皮帶抽了我二十三分鐘,完全沒有停止。一共一千三百九十二秒。我數過。他像機器一樣,每四秒抽我一下,不斷抽打我。我越是不哭,他就越生氣,一直抽打我。最後他的手臂酸了,不得不放棄。我一共捱了三百四十八下。那天晚上,我等到聽見他打鼾,才溜進他們的臥室,把一滴鹽酸倒進他的眼睛。他不斷大叫,我抓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如果他再敢碰我,我就殺了他。我感覺他的身體在我的手臂裡整個僵住,那時我知道他明白我比他強壯,他明白我體內也有這個部分。」

「也有什麼部分,東尼?」

「他的部分。殺人犯的部分。」

蓮娜的心臟停止跳動。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他說過命案不是他乾的,他們誤會了。

「那天之後,我們就像老鷹一樣盯著彼此,我媽知道最後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有一天,我媽跟我說他去耶盧市買步槍子彈,還說我必須離開,她和我的外祖父已經做出決定。我外祖父是個鰥夫,住在利瑟倫湖畔,他知道他必須把我藏起來,不然我老爸一定會來找我麻煩。於是我離開了。我媽把事情佈置得好像我死於雪崩。我老爸不跟社會接觸,所以需要跟別人聯絡的事都是我媽在處理。他認為我媽已經報案說我失蹤,但事實上她只通知了一個人她做了什麼事以及原因。她和郡警羅伊·史迪勒,他們……呃,他們是很熟的朋友。史迪勒知道警方無法給我提供什麼保護來防止我爸殺我,反之亦然,所以他就幫忙隱藏我們的行蹤。我在外祖父家生活得很好,直到我聽見我媽在山上失蹤的訊息。」

蓮娜伸出手:「好可憐的東尼。」

「我說過了,閉上眼睛!」

蓮娜聽見東尼咆哮,縮回了手,緊閉雙眼。

「外祖父說我不能去參加喪禮,不能讓別人知道我還活著。他回來之後,把神父在演講中如何形容我母親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神父說了三句話,這三句話是用來形容這個世界上最強壯、最美麗的女人的。最後一句話是「凱倫輕輕踏過這片土地」,其他則是關於耶穌和罪得以赦免。三句話和赦免她從未犯過的罪。」蓮娜聽見東尼呼吸濃重。

「輕輕踏過。那個渾蛋神父站在聖壇上說她什麼腳印都沒留下,她雖然活過,可是就這樣消失,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接著神父又說了《聖經》的下一節。外祖父把這些話直接說給我聽,一點兒也沒有拐彎抹角。你知道嗎,蓮娜?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你明白嗎?」

「呃……我不明白,東尼。」

「我知道他就坐在那裡,那個殺了我媽的王八蛋就坐在那裡。我發誓我一定要報仇。我會讓他知道,我會讓他們都知道。就在那天,我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變得跟他或她一樣。三句話。不管是我還是坐在那裡的王八蛋,都不需要赦免。我們都會在地獄裡燃燒,不會跟上帝一起分享天堂。」他壓低嗓音,「沒有人可以擋我的路,你明白了嗎?」

「明白,」蓮娜露出微笑,「你值得,東尼。這一切你都值得,你工作得那麼努力!」

「很高興你明白,親愛的。我還要再繼續說,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蓮娜說,拍了拍手。她看見母親坐在家裡,又嫉妒、又寂寞、又痛苦,羨慕女兒有機會體驗愛情。

「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東尼說,蓮娜感覺他的手放在她膝蓋上。「你、你父親的錢、非洲的投資案。我以為沒有什麼事情會出錯,直到我在荷伐斯小屋幹了那個淫蕩的賤人。我接到她寫信來說她懷孕而且要錢的時候,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她擋了我的路,蓮娜。我計劃得非常周詳,我用塑膠套把車子內部蓋起來,從家裡拿了一張剛果的空白明信片,逼她寫下幾行字,說明她失蹤的原因,然後我用刀刺進她的脖子。鮮血滴在塑膠套上的滴答聲,蓮娜……那個滴答聲非常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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