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重新定義

「十八年了,」羅伊說,呻吟著站了起來,「再過七年就過了命案追訴期。這就是人家所說的諷刺吧,你等啊等,害怕事情被人發現,時間一年一年過去,終於你快自由了,結果——砰!——你自己也死了,還死在同一座斷崖底下。」

克隆利閉上眼睛,心想,是的,你有可能殺死你愛的人,非常可能,但你不可能自由,永遠都不可能自由。他再也不想回到這裡。

尤漢·孔恩享受自己成為注目焦點的感覺。成為全國人氣最高的辯護律師,不可能不喜歡這種感覺。當他毫不遲疑地同意為白馬王子席古·阿爾特曼辯護,他就知道自己將受到更多注目,而且將超過目前為止他的非凡事業所受到的注目。他已經達到目標,打敗父親,成為有史以來出席最高法庭最年輕的律師。他二十多歲擔任辯護律師時,就已被譽為明日之星,這可能有點兒讓他衝昏頭,因為在學校時他並不會受到這麼多注目。後來他成為討人厭的優秀學生,在教室總是太熱切地招手,總是太努力跟大家交際,卻總是最後一個才知道週六派對在哪裡舉辦,有時根本毫不知情。但現在當他稱讚女助理或女櫃員,或提議下班後共進晚餐,她們會咯咯嬌笑,臉現紅暈。此外,各方邀約如雪片般飛來,邀請他去演講、上電臺或電視參加辯論,甚至是他妻子高度重視的奇怪首映會。近幾年來,這些活動可能佔據了他太多精力。無論如何,他發現自己的勝訴案件、大媒體案件和新客戶的數量,都有下滑趨勢。這個下滑程度還不至於影響他的名聲,但卻足以讓他察覺到他需要席古·阿爾特曼這件案子。他需要高知名度的案子來幫助他返回屬於他的地方:頂峰。

這就是為什麼孔恩肯坐下來,靜靜聆聽那個戴著圓眼鏡的瘦削男子說話,聆聽席古·阿爾特曼訴說他的故事。這則故事孔恩不僅沒聽過,而且也不相信。孔恩已經可以看見自己站在法庭上,是個閃亮的雄辯家、煽動者、操弄者,然而他從不會忘記司法正義,無論外行人或法官都喜歡他這一點。因此當阿爾特曼說出他所做的計劃後,剛開始孔恩有點兒失望,然而他提醒自己,父親曾不斷告誡他說,律師的職責是幫助客戶,而不是利用客戶來幫助自己,於是他接下這件辯護案。因為孔恩並不是真正的壞人。

阿爾特曼已被押送到奧斯陸地區監獄。白天孔恩離開監獄時,他在這件案子當中看見新的可能,而且潛力無窮。他回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聯絡米凱·貝爾曼。過去他和米凱曾在命案法庭上見過一次面,他只看一眼就知道米凱跟他是同路人。掠食者認得出另一個掠食者。因此當他在報上看見郡警逮捕阿爾特曼的訊息時,很能體會米凱的心情。

「我是貝爾曼。」

「我是尤漢·孔恩,很高興再度跟你說話。」

「下午好,孔恩。」米凱的口氣聽起來頗為正式,但並沒有不友善。

「真的好嗎?我想你應該覺得像是在終點前的直線跑道被人追上吧?」

一陣短暫的靜默:「你有什麼事,孔恩?」米凱咬牙切齒,憤怒不已。

孔恩知道他離優勝者的位置不遠了。

哈利和小妹坐在國立醫院的父親病床旁。床邊桌和病房內的其他桌子上擺著幾瓶鮮花,這些鮮花這幾天才出現,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哈利把每一束鮮花所附的卡片都看過一遍,其中一張卡片是寫給「我最最親愛的尤拉夫」,署名是「你的莉莎」。哈利從沒聽過莉莎這個人,他甚至沒想過父親除了母親之外,可能還有別的女人。其他卡片是同事和鄰居寫的,他們一定聽說父親不久於人世,雖然他們知道尤拉夫無法讀到這些卡片,但還是送來這些甜香四溢的鮮花,彌補他們沒抽空來看他的遺憾。哈利覺得圍繞病床的這些花,看起來彷彿是盤旋在一名垂死之人上空的禿鷹,沉重的頭部垂掛在細長的脖子上,上頭長著紅色和黃色的嘴喙。

「這裡不能帶手機進來,哈利!」小妹輕聲說,語氣嚴厲。

哈利拿出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抱歉,小妹,這通電話很重要。」

卡翠娜直接切入重點。「萊克絕對經常去沃斯道瑟村和附近地區,」她說,「近幾年來,他零星地在網路上購買火車票,並在耶盧市的加油站用信用卡付錢加油。他同樣也用信用卡購買糧食,大部分是在沃斯道瑟村。唯一比較不尋常的是一張建材的賬單,同樣也是來自耶盧市。」

「建材?」

「對。我看過收據清單,有木板、釘子、工具、鋼索、陶粒磚、水泥。總共超過三萬克朗,不過這已經是四年前的收據了。」

「你想的跟我一樣嗎?」

「他自己在山上加蓋了一個小型別館?」

「我們查過了,他並未登記擁有小屋,所以也沒的加蓋。但如果你要去住旅館或觀光協會的小屋,絕對不會囤積糧食。我想東尼在國家公園裡違法蓋了一個庇護所,他跟我說過那是他的夢想。他一定是蓋在很隱秘的地方,絕對不會受到打擾。可是會在哪裡?」哈利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在房裡踱步。

「呃,你說呢?」卡翠娜說。

「等一等?他是在那年的什麼時候購買的這些建材?」

「我看看……紙本收據上寫著七月六日。」

「如果要蓋在隱秘的地方,那一定會遠離一般人常走的路徑,位於一個沒有路的地方。你剛剛說鋼索是嗎?」

「對,我猜得出來為什麼要用鋼索。六十年代卑爾根人在沃斯道瑟村風最大的地方蓋小屋,就是用鋼索來固定。」

「所以萊克的小屋會在某個風大、偏僻的地方,而且他必須把三萬克朗的建材運到那裡,這些東西至少有好幾噸重。夏天沒下雪,不能用雪地摩托,那要用什麼工具來運送?」

「馬?吉普車?」

「利用河川、沼澤地,或是吊上山?繼續說。」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我看過照片。好,拜啦。」

「等等。」

「什麼事?」

「你要我去查於默生前的活動,他在電子世界裡沒什麼活動,可是他打了幾通電話。他打的最後幾通電話之一,是打給亞斯拉克·克隆利,但好像只進入了語音信箱。他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北歐航空,我去查過訂位系統,他訂了一張飛往哥本哈根的機票。」

「嗯,他不像是那種常旅行的人。」

「的確。他有一本護照,但卻不曾出現在任何訂位系統中,而且多年來從未出現過。」

「所以一個幾乎不會離開家附近地區的人,突然要去哥本哈根。對了,他是打算什麼時候出境?」

「昨天。」

「瞭解,謝謝。」

哈利結束通話,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看著她,看著他妹妹這位具有魅力的女子。他本來想問小妹說,如果他不在,她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來?但他硬生生將這個愚蠢的問題吞回肚裡。就算他不在,小妹什麼時候應付不來了?

「保重嘍。」哈利說。

延斯·拉特來到共享辦公室的接待區,外套襯裡和襯衫的後背都被汗水浸溼,因為他接到公司打來的電話,說警察要來拜訪他。幾年前他曾被稽查處盯上,雖然後來案子被撤銷,但他每次看見警車都會冒出一身冷汗。現在延斯感覺到他的全身毛孔大大張開。延斯個子矮小,他抬頭看著那位正起身的警察,只見對方不斷升高,最後足足高出他半米。那位警察倉促又堅定地跟他握了握手。

「我叫哈利·霍勒,犯罪特……我是克里波的警官。我是為了東尼·萊克的事情來的。」

「有什麼新訊息嗎?」

「我們坐下好嗎,拉特?」

他們在兩張法國建築師勒·柯布西耶設計的椅子上坐下來。延斯向接待處的芬卡打個手勢,表示不用為他們泡咖啡,因為為訪客泡咖啡是標準程式。

「我想請你跟我們說他的小屋在哪裡。」哈利說。

「小屋?」

「我看見你沒要咖啡,拉特,可是沒關係,我跟你一樣時間不多。我也知道你在稽查處那裡有案底,雖然案子被撤銷,但我只要打一通電話,就可以讓案子重新開始調查。他們這次可能也查不到什麼,但我向你保證,他們要你提交的資料……」

延斯閉上眼睛:「我的天哪……」

「會讓你忙上很久,比你幫你的同事兼朋友兼夥伴東尼·萊克建造小屋所花的時間還久,好嗎?」

延斯有個專長,那就是能夠比其他人更快、更有效率地計算出值得冒的風險。因此,他花了大約一秒時間,計算哈利所提供的選項。

「好。」

「我們明天早上九點出發。」

「怎麼去?」

「就跟你運送建材的方式一樣,搭直升機。」哈利站了起來。

「我只有一個問題。東尼對小屋的事一直都非常保密,我想甚至連他的未婚妻應該都不知道,所以你怎麼……」

「耶盧市的建材收據,再加上你們三個人坐在直升機前一堆木材上的照片。」

延斯很快點了點頭:「那張照片,難怪。」

「對了,那張照片是誰拍的?」

「機師拍的,那時候我們還沒離開耶盧市。公司創立時,把那張照片傳給媒體刊登是安利亞的主意,他覺得穿工作服要比穿西裝打領帶還酷。東尼也同意用那張照片,因為那臺直升機看起來好像是我們的。反正呢,金融報紙經常用那張照片。」

「東尼失蹤的時候,你跟安利亞為什麼沒提到小屋的事?」

延斯聳了聳肩:「你別誤會,我們跟你一樣希望東尼平安無事地回來。如果他籌不到一千萬資金,我們在剛果的投資案就完了。可是每次東尼離開,都是他自己想要離開,他可以照顧自己。別忘了,他當過傭兵。我猜現在東尼可能坐在某個地方,口裡喝著烈酒,懷裡抱著異國的野貓辣妹,露出笑容,因為他已經想出瞭解決辦法。」

「嗯,」哈利說,「我想咬下他中指的應該也是母老虎吧。明早九點福尼布機場見。」

哈利回到國立醫院,小妹依然坐在椅子上,正在翻看雜誌,吃著蘋果。哈利看了看那群禿鷹,只見鮮花又更多了。

「你看起來累壞了,哈利,」小妹說,「你應該回家休息。」

哈利輕笑:「你才應該回家休息,你已經一個人在這裡坐很久了。」

「我不是一個人,」小妹說,露出淘氣的微笑,「猜猜看誰來過?」

哈利嘆了口氣:「抱歉,小妹,我在工作上已經做了夠多的猜猜看了。」

「是愛斯坦!」

「愛斯坦·艾克蘭!」

「對!他帶了一條牛奶巧克力來,不是給爸,是給我的。抱歉,我已經把巧克力全都吃完了。」小妹大笑,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

小妹起身出去散步,哈利檢視手機。他有兩通未接電話,是卡雅打來的。他將椅子推到牆邊,靠著椅背和牆壁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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