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尼一定知道四分之三以上的致命雪崩都是人類引發的。」哈利說。
會議桌上一陣鬨笑,連鵜鶘都不得不露出微笑。
「但你為什麼認為奧黛蕾的男朋友看見了他們?」鵜鶘問道,「還說奧黛蕾並不在乎?說不定她渾然忘我,什麼都忘記了。」
「因為,」哈利說,靠上椅背,「奧黛蕾以前就做過這種事。她曾經把她正在被其他男人乾的照片傳給她當時的男朋友,這麼冷酷的舉動絕對會讓對方死心。她朋友說,她去荷伐斯小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那個男朋友。」
「有意思,」米凱說,「可是這些事讓我們知道了什麼?」
「讓我們發現動機,」哈利說,「這是我們首度在這件案子裡看見一個可能的‘為何’,兇手‘為何’行兇。」
「所以我們正在離開瘋狂連環殺手的推論嗎?」亞爾達問道。
「雪人也有動機,」貝雅特說,她剛走進會議室,在會議桌盡頭找個位子坐下,「雖然很瘋狂,但絕對構成動機。」
「這樣就簡單多了,」哈利說,「兇手行兇的動機是嫉妒,一種非常老掉牙的動機。挪威境內發生的命案,三件有兩件的犯案動機來自於嫉妒,在大多數其他國家也是如此。從這個角度來看,人類的行為非常容易預料。」
「這也許可以解釋奧黛蕾和東尼為什麼遇害,」鵜鶘說,「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必須消滅,」哈利說,「他們都是潛在的目擊證人,可能會跟警方說明小屋當晚發生過什麼事,提供我們所欠缺的行兇動機。說不定更糟:他們目擊到他遭受完全的羞辱,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戴綠帽子。對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來說,這個動機已經非常足夠。」
米凱拍了拍手:「希望我們很快就能得到一些答案。我跟克隆利通過電話,他說搜尋地區的天氣好轉了,現在可以派出警犬和直升機。你可以說說為什麼之前沒提過你懷疑那是東尼·萊克的屍體嗎,哈利?」
哈利聳了聳肩:「當時我認為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屍體,所以我覺得沒有理由把我的推測大聲說出來,況且關節炎也不是那麼罕見的疾病。」
米凱凝視哈利一會兒,才對眾人說:「現在我們有一個嫌犯了,各位,誰想替他命名?」
「第八名房客。」亞爾達說。
「白馬王子。」鵜鶘高聲說。
眾人完全靜默了一陣子,彷彿某件事發生了,大家需要時間消化,才能繼續。
「我不是戰略家,」貝雅特開口說,她知道在座每一個人都知道,一件事除非她徹頭徹尾研究過,否則她絕對不會發表意見,「可是這裡不是有件事會讓各位坐直身子,覺得滿腹疑惑嗎?萊克有三起命案的不在場證明,可是為什麼所有線索全都指向他?那通從他家打到艾里亞斯家的電話呢?那個從剛果取得的兇器呢?再說剛果不正是他投資的地方嗎?這是巧合嗎?」
「不是,」哈利說,「打從第一天開始,白馬王子就引導我們朝向東尼。付錢叫朱莉安娜去剛果的就是白馬王子,因為他知道任何指向剛果的線索,都會指向東尼。至於打給艾里亞斯的電話,今天我去查了一件我們早該去查的事,這件事我們在非常接近破案的時候都會選擇忽略,因為我們不想讓證據出現任何動搖。就在有通電話從東尼家撥出,打給艾里亞斯的那段時間,東尼在阿克爾港的辦公大樓也有三通直接外撥的電話。他不可能同時在兩個地方打電話。我敢賭兩百克朗,那時候他人在阿克爾港,有沒有人要跟我對賭?」
眾人不發一語,瞪大眼睛。
「你是說白馬王子從東尼家打電話給艾里亞斯?」鵜鶘說,「怎麼可能?」
「東尼來警署的時候跟我說過,幾天前他家地下室被人入侵,正好符合打給艾里亞斯那通電話的時間。白馬王子搬走了一臺腳踏車,好讓人以為那只是一般的盜竊案,沒什麼好查,我們最多隻是做個筆記,如此而已。東尼知道警方不會去辦這種案子,索性連報案都省了。於是白馬王子就這樣在東尼身上栽贓了一條他無可反駁的線索。」
「太狡猾了!」鵜鶘勃然怒道。
「我同意你說明的‘如何’,」貝雅特說,「可是‘為何’呢?為什麼要佈置線索指向東尼?」
「因為白馬王子知道遲早我們都會把命案連線到荷伐斯小屋,」哈利說,「如此一來,嫌犯就不出當晚在荷伐斯小屋的那幾個人,而那些人都會被我們放大檢視。他撕下房客登記簿有兩個原因。第一,這樣他就掌握了當晚入住小屋的房客姓名,可以找出他們、殺死他們,當作消遣;而我們沒有名單,因此無法阻止他。第二,這一點更重要,那就是不讓他的姓名曝光。」
「合乎邏輯,」亞爾達說,「為了確保我們不去追查他,他提供給我們一個明顯的嫌犯,東尼·萊克。」
「這也是為什麼他要等到最後才殺死東尼的原因。」一名警探說。他留著如同極地探險家弗裡喬夫·內森一般濃密的鬍子,哈利只記得他的姓氏。
男警探旁邊的年輕男子有著光亮的肌膚和眼睛,他的名字哈利一點兒也記不起來。年輕男子插口說:「遺憾的是,三起命案的案發時間,東尼都有不在場證明,既然東尼當不成替罪羔羊,最後自然是要殺了這個頭號敵人。」
會議室的溫度似乎升高了,蒼白猶豫的冬季陽光似乎為會議進展帶來亮光。案情有了進展,緊綁的繩結終於鬆脫。哈利看見米凱在椅子上越坐越靠前。
「這些推論都很棒,」貝雅特說。哈利等待貝雅特說出「可是」這兩個字,這時他突然明白貝雅特要問什麼,也知道她想故意唱反調,因為她知道他有答案。「可是白馬王子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因為人類本來就是複雜的,」哈利說,聽見他曾聽過並忘記的回聲,「我們喜歡做出複雜糾結的事,好讓我們覺得命運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們是天地間的主宰。達柯工廠燒燬的那個房間,你們知道它令我想到什麼嗎?一間控制室。一個總部。說不定他根本沒打算要奪走東尼的性命,說不定他只是想讓我們逮捕東尼,將他定罪。」
寂靜蔓延整間會議室,眾人連外頭的鳥叫聲都聽得見。
「為什麼?」鵜鶘問道,「他大可以殺了東尼,或折磨東尼不是嗎?」
「因為痛苦和死亡並不是降臨在人類身上最大的悲劇,」哈利說,同時再度聽見那個回聲,「羞辱才是。他希望東尼受到羞辱,他希望東尼感受到自己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的那種羞辱、那種敗落、那種恥辱。」
哈利看見貝雅特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也看見她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可是,」哈利繼續說,「一如剛剛說過的,對兇手來說,很遺憾地東尼有不在場證明,因此只好讓東尼接受次等的懲罰,那就是慢慢折磨他,最後讓他慘死谷底。」
接下來的靜默中,哈利感覺到某種東西飄過。那是烤肉的氣味。接著整間會議室的人似乎同時吸了口氣。
「所以現在我們該怎麼做?」鵜鶘問道。
哈利抬頭望去,只見站在窗外樹枝上啼叫的是一隻蒼頭燕雀。蒼頭燕雀是候鳥,今年似乎太早飛來挪威,讓人們以為春天將近,卻在第一個霜降之夜凍得半死。
媽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哈利心想。媽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