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什麼?天空有云遮蔽,少了月光,我們什麼都看不見……」
「如果我們看不見,他也看不見,」哈利說,「繼續警戒,看有沒有頭燈出現。」
男子關上頭燈。他不需要頭燈,他知道他跟隨的滑雪痕跡通往觀光協會的小屋,而且他的雙眼會適應黑暗,在他抵達小屋之前,他會有一雙對光線敏感的大瞳孔。裝有黑色窗戶的木牆就在前方。看起來好像屋裡沒人。男子奮力一踢,滑行最後幾米,新落下的雪在他腳下發出咯吱聲。他停了下來,聆聽這片寂靜幾秒鐘,然後靜悄悄地解開滑雪板的扣環。他拿出一把又大又重的薩米刀,這把刀有著令人生畏的船形刀身,光亮平滑的黃色木柄。這把刀可以用來砍下樹枝當柴燒,也可以用來切開馴鹿,或劃開喉嚨。
男子儘量安靜地開啟大門,進入玄關,站在客廳門前聆聽。一片寂靜。會不會太靜了?他壓下門把推開門,同時背貼在通往門口的牆壁上。為了儘量讓自己目標縮小且難以捉摸,他蹲下來,將刀子拿在前方,衝入黑暗。男子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瀕死的男人,只見他頭部下垂,雙臂依然綁在爐子上。
男子將薩米刀收回刀鞘,開啟沙發旁的燈。這時他才發現,那張沙發跟荷伐斯小屋的沙發一模一樣,觀光協會一定是拿到折扣,大量買進。但沙發套十分老舊,因為這棟小屋已關閉好幾年,而且位於危險地帶。此地發生過意外,曾有滑雪客為尋找這棟小屋而跌落懸崖。
火爐旁的垂死男人緩緩抬起頭來。
「抱歉打擾到你。」他檢查綁住垂死男人雙手的鐵鏈,見鐵鏈仍在原位,依然銬在爐子上。
男子開啟背包。剛才他壓低帽子,親自進出沃斯道瑟村的商店,購買餅乾、麵包和報紙,報上寫著關於記者會以及荷伐斯小屋那名證人的詳盡報道。
「伊絲卡·貝勒,」男子大聲讀了出來,「澳大利亞人。她在荷伐斯小屋。你說呢?她可不可能看見過什麼?」
垂死男人的聲帶幾乎無法振動空氣,發出聲音:「警察,警察在小屋裡。」
「我知道,報上有寫,有一名警探在那裡。」
「他們在這裡,警方租下了那棟小屋。」
「哦?」他看著垂死男子。警方是不是設下了圈套?而他面前的這個渾蛋是不是想幫他,讓他不至於落入圈套?這個想法激怒了他。但這個女人肯定見到了什麼,不然警方不會大老遠把她從澳大利亞帶來。男子抓起火鉗。
「操,你好臭,是不是在褲子上拉屎了?」
垂死男人的頭垂落胸部。他顯然是住進了這裡,抽屜裡有一些個人物品,包括一封信、一些工具、幾張全家福老照片、護照,像是他計劃逃跑,打算在別的地方重起爐灶,卻沒料到竟會在這棟小屋的火爐旁,為了自己的罪愆而受盡折磨。男子已開始認為垂死男人並不是所有惡行的幕後黑手,一個人在說實話之前可以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
他再度檢視手機。沒有訊號,該死!
而且屋裡臭死了。倉庫。他必須把垂死男人掛在倉庫晾乾,燻肉都是這樣製作的。
卡雅走進臥室,打算小睡一下,準備待會上哨。
尤西將過濾好的咖啡倒進自己的杯子,又倒進哈利的杯子。
「謝了。」哈利說,凝視著黑暗。
「木滑雪板。」尤西說,站在火爐旁,看著哈利的滑雪板。
「我父親的。」哈利說,他在奧普索鄉的地下室找到滑雪裝備。滑雪杖是新的,由某種合金打造而成,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哈利曾有一度懷疑,滑雪杖的中空部分是不是注入了氦氣?但地下室的滑雪板是老式的寬面滑雪板。
「小時候每年復活節我們都會去我爺爺在萊沙市的小屋,那裡有座山,我爸總是想去爬,所以他告訴我妹妹和我說,山頂有個小攤子在賣我們最愛喝的百事可樂,如果我們可以爬上最後一道斜坡,那麼……」
尤西點了點頭,撫摸白色滑雪板的背面。哈利喝了一大口新鮮咖啡。
「小妹每年復活節都會忘記這是我爸的老把戲,而我總是希望自己可以向我爸看齊,但我很笨拙,記不住我爸灌輸給我的每樣東西,比如山脈程式碼,如何利用大自然作為指南針,碰到雪崩如何存活,挪威國王和皇后,中國的朝代和美國的總統。」
「這是很好的滑雪板。」尤西說。
「有點兒太短。」
尤西坐在屋子另一側的窗邊:「對,你認為它永遠不會發生。你父親的滑雪板對你來說太短。」
哈利耐心等待,接著尤西就說了出來。
「我覺得她非常美好,」尤西說,「我覺得她喜歡我。很奇怪。我只碰了她的胸部。她沒有反抗。我想她應該嚇壞了吧。」
哈利成功地控制住想離開客廳的衝動。
「你說得對,」尤西說,「你會對那些從垃圾堆裡把你拉出來的人表示忠誠,即使你看得出他們是在利用你。不然你該怎麼辦?你必須選邊站。」
哈利發現他和尤西之間的對話閥門已經關上,便站了起來,走進廚房,翻遍每一個櫃子,找尋他明知這裡不會有的東西。這個舉動像是一種用來分散注意力的強迫行為,讓他離開他腦袋裡大喊的聲音:「酒,一口就好!」
他有了一次機會。僅此一次。鬼魂解開他的鏈子,把他抬起來,同時因為屎臭味而咒罵一聲,接著將他抬進浴室,丟在淋浴間的地上,開啟水龍頭。鬼魂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望著他,同時試著打電話,卻因為訊號不佳而咒罵。鬼魂走回客廳,他聽見鬼魂再度試著打電話。
他想哭。他搬到山上躲起來,不想讓人找到,帶著所需物品住進放了樟腦丸的觀光協會小屋。他以為躲到斷崖絕壁間就安全了,不會被鬼魂找到。他沒哭。因為當水滲入衣服,溼透了粘在背後的紅色法蘭絨襯衫,他突然想到,這是他求生的機會。他的手機在褲子口袋裡,褲子摺疊起來,放在水槽旁的椅子上。
他試著站起來,但雙腿不聽使喚。沒關係,距離椅子只有幾米而已。他用燒焦的雙臂撐在地上,忍住疼痛,拖著身體前進,聽見水皰破裂,聞到臭味,但只衝刺了兩次就到了。他翻尋口袋,找到手機。他把那個警察的號碼儲存在手機裡,如果那個警察打電話來,就會顯示在螢幕上。
他按下撥號鍵。手機似乎在每個鈴聲之間的小空當換氣,每個小空當都長得有如永恆。一次機會。蓮蓬頭的灑水聲太大,男子聽不見他說話。通了!他聽見那個警察的聲音。他用嘶啞的聲音打斷那個警察,但對方的聲音還是不停地說,這才發現原來進入了語音信箱。他等語音結束,捏緊電話,感覺手掌肌膚似乎都要迸裂,但仍不肯放手。他不能放手。他必須留言關於……天哪,語音快點兒結束,快點兒,快「嗶」!
他沒聽見男子進來,水聲淹沒了男子輕巧的腳步聲。手機從他手上被奪走,他看見一雙雪靴走了過來。
當他回過神來,男子已站在他上方,饒富興味地看著他的手機。
「原來你有訊號啊。」
男子離開浴室,撥打電話,水聲淹沒了一切,沒過多久,男子就回來了。
「我們要踏上一段旅程,只有你跟我。」男子的心情似乎突然變得很好。男子一隻手拿著護照,他的護照,另一隻手握著從工具箱拿來的鉗子。
「嘴巴張大。」
他吞了口口水。主耶穌啊,請大發慈悲。
「我說,嘴巴張大!」
「求你大發慈悲,我發誓我已經全都跟你說了……」他沒再說話,因為有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吸不到空氣。他掙扎了一會兒,最後眼淚流出來,他張開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