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根植

「你當然可以這樣說,不過兇手是因為打了一通電話給被害人,所以讓他身份曝光。」

「真可憐。」

「你說誰可憐?」

「我想他們都很可憐。為什麼你急著想今晚見到你父親?」

哈利用手捂住嘴,打了個無聲的嗝。

「一定有個理由。」阿爾特曼說,「無論你喝得多醉,都一定有個理由。從另一方面來說,這理由不關我的事,所以我不應該多問……」

「你有沒有被人要求過執行安樂死?」

阿爾特曼聳了聳肩:「有過幾次。我是麻醉科護士,自然會有人來找我。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我父親要求我做這件事。」

阿爾特曼緩緩點頭:「這是加在別人身上的沉重負擔。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想把這件事解決?」

哈利的目光開始在屋內游移,想找酒來喝,這時他的目光又轉了一圈:「我是來請求他原諒的,我沒辦法為他做到這件事。」

「你不需要原諒吧。一個人不能要求別人奪走生命,對自己的兒子更不可以。」

哈利用雙手撐住頭,覺得自己的頭又硬又重,猶如一顆保齡球。

「之前也有過一次。」他說。

阿爾特曼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訝異而不是震驚:「你是說執行安樂死?」

「不是,」哈利說,「是拒絕執行安樂死。物件是我最大的敵人。他患有不治之症,而且非常痛苦,慢慢被自己萎縮的皮膚掐死。」

「硬皮症。」阿爾特曼說。

「我逮捕他的時候,他試圖激我對他開槍。我們站在高塔頂層,上頭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殺了不知道幾個人,並傷害我和我愛的人,而且是造成永久傷害。我拿槍指著他,高塔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大可以說我是基於自衛而開槍,但我想盡辦法避免射殺他。」

「你想讓他受苦,」阿爾特曼說,「那樣死就太便宜他了。」

「對。」

「現在你覺得你也在對父親做同樣的事,你正在讓他受苦,而不是容許他解脫。」

哈利揉揉脖子:「我不堅信生命是神聖的這類鬼話,我只是懦弱,只是膽小,就這麼簡單。天哪,你這裡沒有酒可以喝嗎,阿爾特曼?」

阿爾特曼搖了搖頭。哈利不知道阿爾特曼搖頭是回應他問的問題,還是回應他之前說的話。也許兩者皆是。

「你不能這樣漠視自己的感受,哈利。你就跟其他人一樣,試著想跳過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都被對錯的概念所支配。你的心智也許不全然同意這些概念,但這些都深深地根植在你心裡。這些對錯的概念也許是小時候你父母告訴你的,也許是你祖母念給你聽的童話故事裡所挾帶的道德觀念,或者是你在學校受到不公平對待時你花時間思考出來的。這些概念就是你幾乎忘記的東西所組合起來的。」阿爾特曼傾身向前,「‘深深根植於你’是非常貼切的形容。這告訴你,也許你看不見它的根有多深,但你一定感覺得到你無法脫離它,你只能在它周圍飄遊,它就是你的家。試著接受這點吧,哈利,接受你的根。」

哈利垂眼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他所承受的痛苦……」

「身體的痛楚不是人類所要面對的最可怕的事,」阿爾特曼說,「相信我,這種事每天都在我眼前上演。也不是死亡,甚至也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那最可怕的是什麼?」

「羞辱。被奪走榮譽感和自尊。被剝光衣服,被人群所放逐。這才是最可怕的懲罰,它跟活埋很相似。唯一的安慰是這個人很快就會死去。」

「嗯,」哈利直視阿爾特曼的雙眼,「你櫃子裡有酒可以讓氣氛輕鬆一點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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