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哦,對了,等一下。之前我請你告訴貝爾曼說我們找到了繩子的來源,你是什麼時候告訴他的?」
「我記得你是晚上打電話給我的,所以我等到早上才告訴他。為什麼這樣問?」
「沒什麼,」哈利說,「沒事。」
哈利回到車上,卡雅迅速將手機放回口袋。
「發現屍體的新聞已經上了《晚郵報》的網站。」卡雅說。
「是嗎?」
「他們說網站上登了一張你的大照片,寫上你的全名,說你‘主導這項調查工作’,還把這件案子跟其他命案聯結在一起,真是不出所料。」
「原來那些記者就是為了跑這條新聞。嗯。你餓了嗎?」
「挺餓的。」
「你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請你吃飯。」
「太好了,要去哪裡吃?」
「艾克柏餐廳。」
「哇,高階餐廳,你選這家餐廳有什麼特別原因嗎?」
「呃,我跟朋友聊到一些往事的時候提起這家餐廳。」
「說來聽聽。」
「沒什麼好說的,只是一些青春期的……」
「青春期?快說!」
哈利輕聲一笑。車子逐漸接近市中心,艾克柏山頂飄下雪花。哈利述說殺手皇后和艾克柏餐廳在他心中的記憶。這餐廳曾是奧斯陸最引人注目的功能主義建築,如今經過翻修,重新開張,再度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
「可是在八十年代,艾克柏餐廳沒落了,大家都覺得它無可救藥。它變成了買醉的跳舞餐廳,你去那裡找張桌子,尋歡暢飲,儘量不要打翻杯子,最後拖著醉醺醺的腳步,彼此攙扶著離開餐廳。」
「原來如此。」
「愛斯坦、崔斯可和我以前會去諾斯特朗海灘的德國碉堡屋頂喝啤酒,等待青春期過去。我們十七歲的時候,跑去艾克柏餐廳探險,謊報年齡進去。其實也不用說什麼謊,那個地方很需要現金。演奏舞曲的樂團爛極了,但至少他們演奏了《白絲緞之夜》(nightsinwhitesatin)。他們有個明星主唱,幾乎每天晚上都是她在唱,我們都叫她殺手皇后,是個軍艦級女歌手。」
「軍艦級?」卡雅笑道:「她讓你心有所屬?」
「沒錯,」哈利說,「她就像一艘張滿帆的大帆船朝你駛來,兇狠、性感、非常嚇人,身上行頭可比露天馬戲團,曲線有如雲霄飛車。」
卡雅笑得更大聲了:「連本地馬戲團都比得過?」
「可以這樣說,」哈利說,「不過我想她去艾克柏餐廳唱歌,主要是想被人看和受人崇拜,並讓過氣舞王買酒請她喝。沒有人見過殺手皇后跟他們任何一個人回家,也許就是這點讓我們為她著迷。她這樣的女人比她的崇拜者高了好幾個層次,可是她依然很有格調。」
「後來呢?」
「愛斯坦和崔斯可說,如果我敢邀她跳舞,就買威士忌請我喝。」
車子越過電車鐵軌,開上陡坡,朝艾克柏餐廳駛去。
「然後呢?」卡雅說。
「我敢。」
「後來呢?」
「我們一起跳舞,最後她說她的腳被人踩得煩了,想出去走一走。她走在前頭。那時候是八月,天氣很熱,而且你可以看見,這附近都是森林,枝葉茂密,有很多小路可以通往隱秘的地方。我喝醉了,但還是很興奮,我知道只要一開口說話,她一定聽得出我聲音顫抖,所以我一句話也沒說,而且沒關係,因為話都是她在說,從頭說到尾。最後她問我要不要跟她回家。」
卡雅哧哧竊笑:「哇,那回家以後呢?」
「吃飯的時候再說吧,我們已經到了。」
車子停進停車場。兩人開門下車,走上臺階,步入餐廳。領班在用餐區入口迎接他們,詢問大名。哈利說他們沒訂位。
領班強自忍耐翻白眼的衝動。
「接下來兩個月都客滿!」哈利不屑地說。他們只在吧檯買包煙就離開了,「我想我比較喜歡以前它裡面漏水,上廁所可以聽見後面有老鼠吱吱叫的時代,至少我們還進得去。」
「我們去抽根菸吧。」卡雅提議道。
兩人走到矮磚牆前,牆外是一大片森林,沿著斜坡向下延伸至奧斯陸市。西邊的雲朵染上了橘色和紅色,高速公路的車流彷彿閃著磷光,穿過黑沉沉的都市。哈利心想,這座城市似乎躺在那裡等待著、監視著,猶如一頭用保護色將自己隱藏起來的食肉猛獸。他從煙盒拍出兩根菸,點燃之後,遞了一根給卡雅。
「後來怎麼樣?」卡雅問道,吸了口煙。
「講到哪裡了?」
「殺手皇后帶你回家。」
「不對,她問我要不要跟她回家,我很禮貌地婉拒了。」
「婉拒?你騙人。為什麼要婉拒?」
「我回餐廳後,愛斯坦和崔斯可也這樣問我,我回答說餐廳裡還有兩個朋友和免費的威士忌在等我,我不能就這樣離開。」
卡雅大笑,朝遠處的城市風景呼了口煙。
「這當然不是事實,」哈利說,「我的反應跟忠誠度無關,當男人受到強烈誘惑時,友誼根本不算什麼。事實上是我不敢,殺手皇后對我來說高不可攀,太可怕了。」
兩人坐在矮牆上,靜默不語,聆聽城市發出的嗡嗡聲,看著藍煙繚繞,裊裊上升。
「你在想事情。」卡雅說。
「嗯,我在想貝爾曼的事,他的訊息非常靈通,不僅知道我要回挪威,還知道我要搭哪一班飛機。」
「說不定他在警署有聯絡人。」
「嗯,而且今天在利瑟倫湖的時候,史凱伊說上次我們去制繩廠的那天晚上,貝爾曼就打電話問他繩子的事。」
「真的?」
「可是貝雅特說我們去制繩廠之後,隔天早上她才把繩子的事告訴貝爾曼,」哈利將菸頭彈向山坡,視線跟著火光畫出一道弧線,「她還說畢爾升官了,現在他負責協調鑑識人員和策略規劃。」
卡雅看著哈利,眼中充滿訝異之色:「不可能吧,哈利。」
哈利默然不答。
「畢爾·侯勒姆!難道他一直在跟貝爾曼報告我們進行的調查工作?你們兩個人一起工作這麼久了,你們是……朋友啊!」
哈利聳了聳肩。「就像我剛剛說的……」他將菸屁股丟在地上,用鞋跟旋轉踩熄,「當男人受到強烈誘惑時,友誼根本不算什麼。你敢跟我去施羅德酒館吃今日特餐嗎?」
我常做夢。夢中是夏天,我愛她。我好年輕,認為只要很想要一樣東西,它就會屬於你。
奧黛蕾,你有她的笑容、她的頭髮、她不忠的心。《晚郵報》說他們找到你了,我希望你的外在跟內在一樣腐爛。
《晚郵報》還說他們讓哈利·霍勒負責偵辦這件案子,抓到雪人的就是他。也許這個世界還有希望,也許警方還能拯救人命。
我從《世界之路報》的網站印出一張奧黛蕾的照片,釘在牆上,就釘在我從荷伐斯小屋房客登記簿撕下來的那一頁旁邊。現在連同我在內,那一頁只剩下三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