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是大人了,你可以看著我自然離去,這是人生必經的道路。但是你母親過世的時候,你處在發瘋邊緣。」
「是嗎?」哈利說,把枕頭套拉平。
「你把你的房間砸得稀爛,你想殺了醫生,殺了把病傳染給你母親的人,甚至還想殺我。因為我……呃,可能因為我沒有早點兒發現吧。你是如此滿懷愛意。」
「你應該是說滿懷恨意吧?」
「不,是滿懷愛意。愛與恨是一個銅板的兩面,一切都始於愛,恨只是銅板的另一面。我總認為你之所以酗酒,是因為你母親的死,或因為你對母親的愛。」
「《愛是殺手》(loveisakiller)。」哈利喃喃地說。
「什麼?」
「以前有人這樣跟我說過。」
「你媽生前要求我什麼,我都照做,只有一件事除外。她要求我在時間到了的時候幫她解脫。」
哈利覺得彷彿有人將冰水注入他的胸口。
「可是我做不到。你知道嗎,哈利?這件事讓我不斷做噩夢。我每天都在想,我沒能替我在這世界上最愛的女人完成她最後的願望。」
哈利跳了起來,單薄的木椅發出吱的一聲。他走到窗前,聽見父親呼吸好幾口氣,聲音沉重顫抖。接著父親把話說了出來。
「我知道這樣做是把沉重的負擔加在你身上,孩子。但我也知道你跟我一樣,如果你沒做這件事的話,會一輩子都把它掛在心上,所以讓我來跟你解釋你要怎麼……」
「爸……」哈利說。
「你有沒有看見這根注射針?」
「爸!別說了!」
哈利背後陷入一片寂靜,耳中只聽見自己焦躁刺耳的呼吸聲,眼前是窗外有如黑白電影般的城市風景,上方是猶似一張張臉孔的鉛灰色烏雲,低沉地壓著樓房屋頂。
「我想埋葬在翁達斯涅鎮。」尤拉夫說。
埋葬。這兩個字猶如某年復活節的回聲。那年父母帶著他和小妹前往萊沙市,尤拉夫極為認真地對哈利和小妹說明,倘若他們被雪崩埋葬,又出現縮窄性心包炎的症狀,該如何應對。縮窄性心包炎是指心包膜增生大量的堅硬纖維組織,限制心臟舒張,使得心臟像是穿上一層盔甲。當時他們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與和緩的山坡,父親的話有點兒像是內蒙古當地班機的空服員解釋救生背心該如何使用,雖然荒謬,卻給予乘客一種安全感,只要乘客依照正確步驟去做,似乎就可以得救。但如今父親卻說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哈利咳了一聲:「翁達斯涅鎮……跟媽在一起……?」
他沉默下來。
「我也想躺在老鄉的旁邊。」
「你又不認識他們。」
「這個嘛,我們到底認識誰呢?至少他們跟我是同鄉。也許到頭來,一切都跟族類相關,我們只想跟自己的族類在一起。」
「是嗎?」
「是啊。無論我們是否意識到這件事,心中的確如此渴望。」
一名護士走進來,名牌上寫著阿爾特曼。阿爾特曼對哈利微微一笑,輕叩手上腕錶。
哈利走下樓梯,碰見兩名制服警員正要上樓。哈利依照習慣,對他們點了點頭,兩名警員沉默地看著他,只當他是陌生人。
哈利通常渴望獨處,享受獨處帶來的好處,例如平和、平靜、自由,但這時他站在電車站,突然不知自己該去何方、該做什麼。他只知道,現在他難以忍受一個人待在奧普索鄉的老屋裡。
他撥打愛斯坦的手機號碼。
愛斯坦正在去法格內斯鎮的長途駕駛路上,但他提議午夜時分約在隆帕酒館,慶祝他度過人生中相當滿意的一天。哈利提醒愛斯坦說自己是個酒鬼,愛斯坦回道:「就算是酒鬼也該偶爾飲酒作樂一下,不是嗎?」
哈利祝愛斯坦一路順風,結束通話。他看了看錶,心頭再度浮現那個問題:為什麼要四十八小時?
一輛電車在他面前停下來,車門砰的一聲開啟。哈利看了看溫暖明亮的舒適車廂,轉過身,朝市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