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奧斯陸警區的哈利·霍勒警監,」坐在房東太太家咖啡桌對面的男子說。男子自我介紹說他是柯比森警監,名字的首字母是c。柯比森複述哈利的職位、姓名和所屬單位,語氣強調「奧斯陸」三個字。「是什麼風把奧斯陸的警監給吹來斯塔萬格市,霍勒先生?」
「還不就是那些啊,」哈利說,「新鮮空氣、美麗山脈。」
「是嗎?」
「還有峽灣。有時間的話,我們會去聖壇峭壁玩定點跳傘。」
「所以說奧斯陸派了個小丑過來,是不是?為什麼我們沒有接到通知,你可以給我一個好理由嗎?」
柯比森警監的微笑跟他的鬍子顏色一樣淡,他手裡玩著一頂滑稽的小帽子,只有老派男人和自我意識超級強的時髦人士才會戴這種帽子。哈利聯想到電影《法國販毒網》中的刑警道爾。他猜想柯比森吸吮棒棒糖應該不會害羞,以及他出門前會突然停步說:「哦,還有一件事。」
「我想你們警局的收件箱底部應該找得到一張傳真。」哈利說,抬頭看著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走進來。男子是鑑識員,他脫下白色兜帽,身上的連身工作服窸窣作響,重重坐在椅子上,雙眼直視柯比森,用當地方言喃喃地咒罵一聲。
「怎麼樣?」柯比森問道。
「他說得沒錯,」鑑識員用下巴朝哈利比了比,沒瞧哈利一眼,「那傢伙被人用三秒膠粘在了浴缸底部。」
「‘被人用’?」柯比森說,看著手下的鑑識員,眉毛擠成疑問的弧度,「你現在就排除艾里亞斯·史果克自己用三秒膠把自己粘住的可能性,會不會太早了點兒?」
「然後再開啟水龍頭,用最緩慢、最痛苦的方式淹死自己?」哈利聳了聳肩,「還用膠帶封住自己嘴巴,不讓自己尖叫?」
柯比森對哈利露出薄得有如剃刀的微笑:「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可以插嘴,奧斯陸警監。」
「他從頭到腳都被緊緊粘住,」鑑識員繼續說,「後腦的頭髮被刮掉,塗上三秒膠,肩膀和背部也是,還有雙臂、雙腿,換句話說……」
「換句話說,」哈利說,「兇手塗完三秒膠之後,艾里亞斯已經在浴缸裡躺了一陣子,三秒膠已經開始硬化。接著兇手稍微開啟水龍頭,慢慢讓艾里亞斯淹死,於是艾里亞斯開始跟時間與死神搏鬥。水位慢慢上升,但他越來越沒有力氣,直到死亡的恐懼佔滿全身,給了他力量,做最後的垂死搏鬥,從浴缸裡掙脫。他不斷掙扎,四肢當中最有力的右腳終於從浴缸底部掙脫,但也把皮膚給整片扯了下來,浴缸底部還粘著他的皮膚。艾里亞斯用右腳撞擊浴缸,想吵醒樓下的房東太太,使得鮮血滲入水中,房東太太也確實聽見了撞擊聲。」
哈利朝廚房點了點頭。卡雅正在廚房安慰上了年紀的房東太太,讓她冷靜下來。他們都聽見房東太太難過的啜泣聲。
「但是房東太太誤會了,她以為她的房客正在跟帶回家的女人上床。」
哈利看著柯比森。柯比森臉色發白,不再有想插話的意圖。
「這期間,艾里亞斯因為右腿整片皮膚都被扯了下來,所以不斷失血,流失了大量血液。他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疲倦。最後他的意志力開始減弱,所以他放棄了。也許當水淹到他的鼻孔時,他已經失去意識,」哈利牢牢盯著柯比森,「但也可能他還很清醒。」
柯比森的喉結不斷上下移動。
哈利看著咖啡杯裡殘留的少許咖啡:「我想現在索尼斯警探和我應該謝謝你們的招待,回奧斯陸去了。如果你們有其他問題,可以打電話跟我聯絡。」哈利在報紙邊角寫下號碼,撕了下來,越過咖啡桌遞出去,站起身來。
「可是……」柯比森說,也站了起來,哈利的身高比柯比森高出二十釐米,「你來找艾里亞斯·史果克有什麼事?」
「我想來救他。」哈利說,扣上外套釦子。
「救?他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等一等,霍勒,我們得把事情說清楚才行。」柯比森用的雖然是命令式口吻,但已失去權威感。
「我想你們斯塔萬格市的警察一定有能力自己釐清案情,」哈利說,走到廚房門口,向卡雅表示他們該走了,「如果不行,我建議你們去找克里波,有必要的話,替我向米凱·貝爾曼問好。」
「你為什麼說要來救他?」
「因為我不希望他遭受這種厄運,結果還是來不及。」哈利說。
搭乘計程車前往索拉機場的路上,哈利凝望著窗外大雨打在綠得不自然的草地上。卡雅未發一語,為此哈利心存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