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差,」哈利微微一笑,站了起來,「明天開會再談吧。」
「好。」
哈利拍了拍褲子口袋:「對了,我的煙抽完了,你幫我帶出海關的那條免稅駱駝牌香菸……」
「等一下。」卡雅露出微笑。
她拿著那條香菸走回來時,哈利已站在玄關,穿好夾克和鞋子。
「謝謝。」哈利說,拿出一包煙,開啟。
哈利踏上門外臺階,卡雅倚在門框上。
「也許我不該說,但我覺得這是某種測驗。」
「測驗?」哈利說,點燃香菸。
「我不會問這是什麼測驗,但是我通過了嗎?」
哈利咯咯一笑:「我只是為了這個來的。」他走下臺階,揮了揮手中那條香菸:「七點整見囉。」
哈利回到家,按下電燈開關,確認電力已被切斷。他脫下外套,走進客廳,播放英國深紫色樂團(deeppurple)的專輯。深紫色樂團被哈利歸類為「忍不住搞笑但仍然很棒」的樂團,而且是這個類別的第一名。喇叭傳出《速度王》(speedking)這首歌,鼓手伊恩·佩斯(ianpaice)的鼓聲響了起來。哈利在沙發上坐下,將手指按在額頭上。他體內的狗兒正在拉扯狗鏈,發出嗥叫、吠叫、咆哮,用牙齒撕扯他的內臟。他只要一鬆開狗鏈,就沒有回頭的餘地。這次絕不能鬆開狗鏈。過去他有充分理由停止喝酒,例如蘿凱、歐雷克、工作,甚至是他父親。現在他一個理由都沒有。這件事絕不能發生。絕不能讓酒精贏得勝利。因此他必須尋求另一種麻醉劑。麻醉劑他控制得了。謝謝你,卡雅。他感到羞愧嗎?他當然感到羞愧,但自尊對他而言是難以負擔的奢侈品。
他撕開煙盒的塑膠包裝,拿出最底下的一包煙。很難看出這包煙的包裝曾開啟過。卡雅這型別的女子,通過海關絕不會被檢查。他開啟煙,拉出裡頭的錫箔紙,開啟來,看著裡頭的褐色小球,吸入甜絲絲的氣味。
哈利見過所有抽鴉片的方式,也見過鴉片館裡各類儀式性的複雜吸食步驟。中國人抽鴉片就跟喝茶一樣講究,使用的煙管型別不一而足,從簡單到複雜一應俱全。先點燃鴉片球,將煙管放在鴉片球上,再大口吸入,鴉片球裡的「好東西」就這麼隨著鴉片煙被吸入體內。無論用的是什麼方式,原則一律相同,就是要讓這些物質進入血管,包括嗎啡、蒂巴因、可待因,以及一長串其他的化學成分。哈利的吸食方式直截了當,他將湯匙粘在桌緣,拿一小顆不大於火柴頭的鴉片球放在湯匙上,用打火機加熱。鴉片球開始燃燒之後,他就拿一個普通的玻璃杯罩在上方,收集鴉片煙,接著將有活動關節的吸管插進杯子,開始吸食。哈利注意到他的手指並未出現顫抖跡象。他在香港經常檢查自己的上癮程度。從這個角度來看,他是最自律的吸毒者。他不管喝得再醉,都可以預先判定酒精攝取量,然後停止。他在香港曾戒斷鴉片一兩個星期,只吃止痛劑,雖然止痛劑無法避免戒斷症狀的發生,但也許能產生心理作用,因為他知道止痛劑含有微量嗎啡。他並未上癮。以廣義的麻醉品來說,他有癮,但以鴉片來說,他沒上癮,這當然要以比例來衡量,因為當他把湯匙粘好時,就感覺到體內的狗兒安靜下來。狗兒知道,很快就有食物吃了。
它們將保持安靜,等待下一輪發作。
打火機漸熱漸燙,燒灼著哈利的手指。桌上擺著麥當勞的吸管。
一分鐘後,他拿起第一根吸管。
鴉片煙立即發揮效果。痛苦不見了,連那些他沒發現自己有的痛苦也消失了。想象和影像出現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覺。
畢爾·侯勒姆睡不著。
他試過閱讀美國作家科林·埃斯科特(colinescott)寫的《漢克·威廉姆斯傳記》(hankwilliams:thebiography),這本書敘述美國鄉村傳奇歌手漢克·威廉姆斯短暫的一生和隕落。他還聽了美國民謠搖滾歌手露辛達·威廉姆斯的奧斯汀市演唱會cd,並在心中數算得州長角牛,但都未能奏效。
這的確是個困境,是個無解的難題。刑事鑑識員侯勒姆痛恨這種難題。
他在稍嫌太短的沙發床上蜷曲著身體。這張沙發床是他從老家史蓋亞村搬來的,此外他還搬來了他收藏的貓王、性手槍樂團、傑森與飆車客(jason&thescorchers)樂團的黑膠唱片,以及納什維爾市出品的三套手工西裝、一本美國聖經、侯勒姆家族祖傳三代的餐廳傢俱。但他難以集中注意力。
他之所以遇上這個困境,是因為他在檢視那條吊死或絞斷梅莉的繩子時,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這個發現並不是可為案情帶來進展的線索,但是對他來說卻依然構成困境。那就是,他該把這個發現告訴克里波還是哈利?他在替克里波進行鑑識工作時,發現繩子上有細小貝殼,當時他還跟奧斯陸大學生物研究所的淡水生物學家針對此事加以討論,但他還來不及寫成報告,就被貝雅特轉派給哈利的調查小組。現在這些資料放在計算機旁邊,等著他明天寫成報告,而明天他卻得去找哈利報到。
好吧,理論上這也許並不足以構成困境,因為這個發現應該屬於克里波,把這個發現交給別人會被視為翫忽職守。再說,他虧欠過哈利什麼嗎?除了紛擾,哈利什麼都沒給過他。哈利在工作上古怪多變,從不考慮別人,喝了酒又絕對危險。但是當哈利清醒時,你可以信賴他一定會出現,事情絕不會搞得一塌糊塗,而且他絕對不會說「這是你欠我的」之類的話。哈利是個令人惱恨的敵人,卻也是個好朋友、好人、非常好的人。事實上,哈利有點兒像漢克·威廉姆斯。
侯勒姆呻吟一聲,翻了個身,面對牆壁。
絲迪娜在睡夢中驚醒。
她在黑暗中聽見振動的聲音,翻了個身。來自床邊地上的微弱燈光對映在天花板上。現在幾點?是不是凌晨三點?她伸手到床下,撿起手機。
「喂?」她的聲音帶有濃重睡意。
「穿過三角洲之後,我對蛇和蚊子感到厭煩,就騎著摩托車,沿著緬甸海岸往北一直騎到若開邦。」
她立刻認出對方的聲音。
「我到了塞昌島,」他說,「那裡有個活躍的泥火山,聽說它很快就會爆發。我在那裡住到第三個晚上,泥火山就噴發了,我以為它只會噴出泥巴,但你知道嗎?它也會噴出傳統的岩漿。濃稠的岩漿緩緩流動,穿過小鎮,我們可以輕鬆地從它旁邊走過。」
「現在是半夜。」絲迪娜打個哈欠。
「可是岩漿不會停止流動。這種非常濃稠的岩漿被稱為冷岩漿,它會吞沒路上的一切,讓樹木和綠葉燃燒個四秒,像聖誕樹一樣發亮,然後化為灰燼,消失無蹤。有些緬甸人匆匆忙忙地把家當搬上車子,打算開車逃跑,可是卻花了太多時間打包。岩漿流動得雖然慢,但也沒有那麼慢!他們把電視機搬出來的時候,岩漿已經流到牆邊。他們只好跳上車子,可是高熱讓輪胎爆胎,接著汽油也著了火,他們爬出車子,每個人都像是人體火把一樣。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聽著,艾里亞斯……」
「我就說你會記得。」
「我得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我就像泥火山爆發一樣,絲迪娜。我是冷岩漿,我緩緩流動,可是無可阻擋。我要去你家。」
絲迪娜回想自己是否把名字告訴過他。她下意識地望向窗戶。窗戶開著,外頭有風微微吹過,平靜安詳。
艾里亞斯壓低聲音,輕聲說:「我看見一隻狗被纏在有刺的鐵絲網裡,試圖掙脫,它正好就在岩漿的流動路線上。這時岩漿轉而向左流動,看起來只會經過它旁邊,我心想仁慈的上帝還是存在的。但岩漿掃過它旁邊的時候,它有一半立刻消失,就這麼蒸發了,接著其他部分也燒成灰燼,一切都燒成灰燼。」
「呃,我要掛電話了。」
「往外看,快看,我已經快到你家了。」
「別鬧了!」
「放輕鬆,我是逗你的。」艾里亞斯轟然大笑,刺痛絲迪娜的耳膜。
絲迪娜打個冷戰。艾里亞斯一定是喝醉了,不然就是瘋了,再不然就是兩者兼具。
「好好睡吧,絲迪娜,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艾里亞斯結束通話電話。絲迪娜瞪著手機,關閉手機電源,扔在床邊,咒罵了一聲。她知道今晚已無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