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犯罪現場

「對了,我去找過發現屍體的夜間警衛。」

「為什麼?」

羅傑訝異地看了哈利一眼:「當然是為了得到第一手資料啊。」

「當然。」哈利說,吸了口煙。

「可是他好像躲起來了,不在這裡,也不在家裡,一定是被嚇到了,可憐的傢伙。」

「呃,這又不是他第一次在游泳池裡發現屍體。我想指揮調查工作的警探一定會讓記者找不到他。」

「不是第一次,什麼意思?」

哈利聳了聳肩:「我接過兩三次這裡的報案,有一次是幾個年輕人晚上偷溜進去,有一次是自殺案件,還有一次是意外。四個喝醉酒的朋友離開派對要回家,卻玩心大起,比賽看誰敢站在跳水板最邊緣的地方。贏得比賽的少年只有十九歲,年紀最大的是他哥哥。」

「我的老天。」羅傑非常配合地說。

哈利看了看錶,彷彿趕時間似的。

「那條繩索一定很堅韌,」羅傑說,「頭給絞斷了,你聽說過這種事嗎?」

「湯姆·凱琛(tomketchum)。」哈利說,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來。

「開車?」

「是‘凱琛’。牆洞幫的成員。一九〇一年在新墨西哥被處以絞刑,用的是標準絞刑臺,只不過繩子太長。」

「哦,多長?」

「兩米出頭。」

「我還以為更長,那他一定很胖。」

「沒有很胖。這件事告訴我們,頭要被絞斷是多麼簡單的事,不是嗎?」

羅傑在哈利背後高喊幾句話,哈利沒聽清楚。哈利穿過露天游泳池北邊的停車場,繼續越過草地,左轉過橋,朝公園大門走去。沿路的柵欄高度都超過兩米五。體重超過一百公斤。如果沒人幫忙,梅莉再怎麼試,都不可能翻越露天游泳池的柵欄。

哈利來到橋的另一頭,左轉前行,從另一邊接近露天游泳池。他跨越警方拉起的橘色封鎖線,來到山坡頂,在一處樹叢旁停下腳步。近年來,哈利的記憶力退化得很快,但此地發生過的案件卻清楚地印在他的腦海裡,他還記得跳水臺上那四個少年的名字。年紀最長的哥哥回答哈利的訊問時,眼神冷淡,聲調平板,伸手指向他們進入露天游泳池的地方。

哈利小心地踏出步伐,不希望破壞任何可能的線索,將樹叢壓到一旁。奧斯陸公園的維修計劃似乎做得不夠完善,柵欄破裂處仍在。

哈利蹲伏下來,檢視破裂處的鋸齒狀裂口,便發現深色線頭。梅莉並非偷偷溜進去,而是被人推進去的。哈利尋找其他線索,發現上方裂口掛著一片長長的黑色羊毛布料,裂口的位置很高,此人必定是站立著才有可能碰得到,而且是頭部才碰得到。羊毛很合理,來自羊毛帽子。梅莉是否戴了羊毛帽?根據羅傑所說,昨晚九點四十五分梅莉離開家,來公園慢跑。哈利推測,這應該是她的日常行程。

哈利試著將這一幕化為影像。他想象在一個氣候反常溫和的夜晚,公園裡有個滿身大汗的胖女人正在慢跑。他並未看見羊毛帽,也看不見其他人戴羊毛帽。戴羊毛帽並不是因為天氣寒冷,可能是為了不被看見或認出。黑色羊毛。說不定是全罩式頭套。

哈利小心翼翼地踏出樹叢。

他並未聽見他們靠近。

一名男子舉起手槍,指著哈利,那把槍可能是奧地利斯泰爾公司生產的半自動手槍。握槍男子留著一頭金髮,下巴強而有力,向前突出,口中發出呼嚕笑聲。哈利想起了握槍男子的外號。男子名叫楚斯·班森,隸屬克里波,外號叫癟四,就是美國卡通《癟四與大頭蛋》裡的癟四。

第二名男子身材甚矮,有一雙少見的弓形腿,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哈利知道這名男子的外套內藏有槍和證件,證件上的名字聽起來像芬蘭名字。但吸引哈利注意的是第三名男子,這名男子身穿優雅的灰色軍用風衣,站在前兩名男子的另一側。但從持槍男子和芬蘭男子的肢體語言看來,他們似乎將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哈利身上,另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風衣男子身上,彷彿他們是風衣男子的延伸,而握槍的其實是風衣男子。但是最令哈利驚訝的,並不是風衣男子的臉蛋美得像女人;不是他的上下睫毛清楚濃密,令人懷疑他是否化妝;不是他的鼻子、下巴和臉頰的美麗線條;不是他的深灰色濃密頭髮剪了優雅髮型,而且留得比警界的標準還要長;不是他曬成古銅色的肌膚上有許多無色的小傷疤,看起來彷彿接觸過酸雨。這些都不是哈利驚訝的原因。令哈利驚訝的是風衣男子的恨意。他眼中放射出來的恨意似乎深深鑽入哈利,猛烈到令哈利在身體上也感受到這股恨意的白熾與堅硬。

風衣男子正在用牙籤剔牙,他的聲音比哈利想象中還要高而輕柔:「你闖進了警方查案的封鎖區,霍勒。」

「這倒是真的,我無可辯駁。」哈利說,環視四周。

「為什麼你要闖進來?」

哈利看著風衣男子,默默地在心中否決了一個又一個答案,最後他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看來你很清楚我是誰,」哈利說,「不知道我有榮幸知道閣下是哪位嗎?」

「我想這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可能都沒有什麼榮幸可言,霍勒。所以我建議你馬上離開,再也不要出現在克里波的犯罪現場,明白嗎?」

「呃,我聽見了,但我不是完全明白。如果我能協助警方,提供線索,關於梅莉·歐森如何……」

「你替警方帶來的幫助,」風衣男子的溫柔話聲打斷哈利,「就只是敗壞警方的名聲而已。霍勒,在我看來,你是酒鬼、犯法者、害蟲。所以我的建議是,爬回你原來的石頭底下,免得有人用鞋跟把你踩扁。」

哈利看著風衣男子,他的直覺和頭腦一致同意:接受提議,撤退。你沒有彈藥可以反擊。放聰明點兒。

他非常希望自己夠聰明,這樣他會很感激自己擁有的這種品格。他拿出一包煙。

「而這個人就是你,是不是,貝爾曼?你就是貝爾曼對不對?你就是派那隻愛洗芬蘭蒸汽浴的猩猩來跟蹤我的天才,是不是?」哈利朝芬蘭男子點了點頭,「從這個行為來看,我懷疑你有能力踩扁……呃……呃……」哈利努力思索可以拿來比擬的東西,腦袋卻一片空白。該死的時差。

督察長貝爾曼插口說:「快滾吧,霍勒。」他伸出拇指往背後比了比:「快點,滾開。」

「我……」哈利開口說。

「好,」貝爾曼說,臉上露出大大的微笑,「你被捕了,霍勒。」

「什麼?」

「我已經說了三次,要你離開犯罪現場,你卻不聽。雙手放到背後。」

「聽著!」哈利咆哮著,心中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感覺,覺得自己是一隻被人摸透的老鼠,被困在實驗室的迷宮裡,「我只是要……」

楚斯,也就是癟四,揚起手臂,將哈利口中的香菸打到潮溼的地面上。哈利彎腰去撿,尤西的靴子踢上他的臀部,令他撲倒在地。哈利的頭撞上地面,口中嚐到泥土和膽汁的味道。他聽見貝爾曼的輕柔話聲在耳邊響起。

「想拒捕嗎,哈利?我已經叫你把手放在背後了,不是嗎?我叫你把手放在這裡……」

貝爾曼將手輕輕放在哈利的屁股上。哈利用鼻子呼吸,動也不動。他非常清楚貝爾曼的用意。貝爾曼想在現場有兩名目擊證人的狀況下,引誘他襲警。根據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襲警可判處五年徒刑。遊戲結束。哈利雖然清楚知道貝爾曼的意圖,但他也知道這樣下去,貝爾曼很快就會達到目的。因此他把注意力放在別的東西上面,想驅散癟四的呼嚕笑聲和貝爾曼的古龍水香味。他想著她,想著蘿凱。哈利把手放在背後,放在貝爾曼的手上,轉過頭。風吹散上空的霧氣,哈利在灰色天空中看見跳水臺的輪廓,又看見某樣東西懸垂在跳水臺上,也許是繩索。

手銬咔嚓一聲,輕巧地扣了起來。

貝爾曼站在密戴敦街的停車場上,看著他們駕車離去,風輕輕吹動他的長風衣。

拘留所警員正在看報紙,他注意到櫃檯前來了三名男子。

「嘿,托爾,」哈利說,「我要一個非吸菸區、有景觀的房間。」

「嘿,哈利,好久不見。」托爾從背後的櫃子拿出一把鑰匙,交給哈利,「這間是蜜月套房。」

癟四傾身向前,搶走鑰匙,咆哮說:「他才是犯人,你這個老飯桶。」哈利在托爾臉上看見不解的神色。

哈利對托爾做個鬼臉,表示抱歉。尤西給哈利搜身,搜出幾把鑰匙和一個皮夾。

「托爾,你可以打電話給甘納·哈根嗎?他……」

尤西抓住手銬,手銬嵌入哈利的肌膚。哈利磕磕絆絆地跟在那兩名克里波警員身後,朝拘留室走去。

他們將哈利關進長兩米五、寬一米五的拘留室,尤西回到托爾面前,簽了檔案,癟四則站在鐵欄杆外,看著哈利。哈利看得出癟四胸口似乎有東西要爆發,於是等待著。癟四壓抑的怒氣終於爆發,話聲發顫。

「感覺怎麼樣啊?你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逮到兩個連環殺手,還上電視?現在你卻在這裡,從鐵欄杆裡往外看,感覺怎麼樣啊?」

「你在氣什麼,癟四?」哈利柔聲問道,閉上眼睛。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腫脹,像是長途航行後回到岸上。

「我沒生氣,不過對於開槍射擊那些好警察的人,我有一肚子怒火。」

「你這句話有三個錯誤,」哈利說著,在拘留室的床上躺了下來,「第一,你所謂的那些警察只有‘一個’。第二,湯姆·沃勒警監不是好警察。第三,我沒對他開槍,我只是把他的手臂扯下來而已。就是這裡,從肩膀這裡扯下來。」哈利用手比了比。

癟四的嘴巴張開又合上,未發一語。

哈利再度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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