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警

哈利在矮磚牆上坐了下來,點燃一根駱駝牌香菸。坐在這裡可以看見停車場。高速公路的另一側是奧斯陸大學的校舍,尤拉夫曾在那裡唸書。哈利聽過有人斷言說,兒子總是會走上父親的路,只不過換個形式、披上偽裝,所謂脫離父親的影響充其量只是幻覺罷了,兒子總是會回到父親走過的路上,血親的引力不僅強過你的意志力,它就是你的意志力本身。哈利總認為自己證明了這番言論的謬誤,但為什麼當他看著父親枕在枕頭上的那張赤裸荒蕪的臉孔時,就彷彿是在照鏡子似的?為什麼當他聆聽父親說話時,就彷彿是在聆聽自己說話?他聽著父親的想法和言語……那感覺就像是牙醫精準地對著他的神經鑽下去。因為他就是他父親的翻版。可惡!他的目光在停車場裡搜尋到一輛白色豐田卡羅拉轎車。

總是白色,最沒有特色的顏色。停在施羅德酒館外的那輛卡羅拉就是白色的,而方向盤後方的那張臉孔,就是不到二十四小時前曾經看著他的那張臉孔,臉上有一對細小的眼睛,眼角下垂。

哈利拋掉香菸,快步走回醫院。他踏上通往父親病房的走廊,放慢腳步,轉了個彎,來到開放的等候區,假裝翻尋桌上的一沓雜誌,同時用眼角掃描等候區裡坐著的人。

男子將自己藏在一本《自由雜誌》後頭。

哈利挑了一本《視聽雜誌》——封面是蓮娜·高桐和未婚夫的照片——轉身離開。

尤拉夫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哈利彎下腰,將耳朵附在父親的嘴巴上。尤拉夫的呼吸聲非常微弱,哈利感覺臉頰旁有空氣流動。

哈利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凝視著父親,腦子裡雜亂無章地冒出童年回憶,屬於不同的人、事、物,全都是他清楚記得的回憶。

接著他將椅子放在門邊,將門開啟一道縫隙,然後等待。

半小時後,他看見那名男子離開等候區,踏進走廊。男子矮矮壯壯,哈利注意到他有一雙少見的弓形腿,走起路來彷彿雙膝之間夾著一顆海灘球。男子走進貼有國際通用男廁標誌的門,拉了拉腰帶,彷彿腰際繫有重物。

哈利站起身來,跟了上去。

哈利在廁所門口停下腳步,吸了口氣。他已有一段時間沒做這種事了。接著他悄悄推門而入。

這間廁所彷彿是整個醫院的縮影:乾淨、整潔、新穎、過大。沿著主牆壁設有六個隔間,門鎖都沒出現紅色方塊。較短的一側牆壁設有四個洗手槽,另一側較長的牆壁設有四個陶瓷小便斗,位於臀部高度。男子站在一個小便斗前,背對哈利,上方牆壁有一條水平通過的水管,看起來相當堅固。哈利掏出左輪手槍和手銬。男人在公廁避免互看是國際禮儀,即便是無意的眼神接觸都可能招來殺機,因此男子並未轉頭朝哈利看來,即使當哈利極為小心地鎖上廁所的門,緩緩走到男子背後,用槍管抵住男子頭頸之間那圈肥肉,輕聲說了一句話後,男子也沒轉頭。哈利有位同事曾經說過,在擔任警察的職業生涯中,有句話至少應該拿出來說一次:「不許動。」

男子乖乖聽話,動也不動。哈利看見男子的身體變得僵硬,那圈肥肉冒出雞皮疙瘩。

「舉起手來。」

男子將短而有力的雙臂舉到頭上。哈利傾身向前,立刻發現這舉動失算了。男子的動作迅速無比。哈利在徒手格鬥技巧方面下過很大功夫,深知發動攻擊和承受攻擊同樣重要,其中的訣竅在於放鬆肌肉,瞭解衝擊無法避免,只能降低。因此當男子倏然旋轉,抬起膝蓋,身形柔軟猶似舞者時,哈利的反應只是順著對方的攻擊,身體隨著對方踢來這腳的方向移動。男子的腳踢到哈利的臀部上方,哈利失去平衡,側身著地,倒落在瓷磚地面,滑出對方的攻擊範圍。他躺在地上,並不移動,嘆了口氣望著天花板,拿出一包香菸,在嘴裡插了一根。

「快速上銬,」哈利說,「我去芝加哥上fbi課程學來的。那時我住在卡比尼格林國民住宅,那地方爛透了,白人晚上什麼事都不能做,除非你想出去被人洗劫。所以我只有坐在屋子裡,練習兩件事。第一是在黑暗中練習快速裝彈退彈,第二是用桌腳練習快速上銬。」

哈利用雙肘撐起身體。

男子依然站立,雙手高舉過頭,兩個手腕被銬在水管兩側,面無表情,瞪著哈利。

「是克魯伊先生派你來的?」哈利用英文問道。

男子瞪著哈利,眼睛眨也不眨。

「還是三合會?我已經把錢還清了,你沒聽說嗎?」哈利細看男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男子的面孔也許屬於亞洲人,但他的五官或膚色並不屬於中國人。說不定他是蒙古人?「你找我幹嗎?」

沒有回應。這可不妙,因為男子可能不是來要東西的,而是來進行某項任務。

哈利站起來,繞個半圓,從側邊接近男子,拿槍指著男子的太陽穴,伸出左手,搜尋男子的西裝外套。他的手碰觸到冰冷的金屬武器,接著找到皮夾,抽了出來。

哈利後退三步。

「我看看……尤西·科卡。」哈利拿出一張美國運通訊用卡,湊到光線底下,「你是芬蘭人?那我想你應該會說一點兒挪威語吧?」

沒有回應。

「你當過警察對不對?我在加勒穆恩機場入境大廳看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是緝毒組的便衣刑警。你怎麼知道我搭那班飛機,尤西?我可以叫你尤西吧?用名字稱呼命根子掛在褲子外面的男人,感覺好像比較自然。」

突然咳的一聲,一口口水沿著軸心旋轉飛越空中,落在哈利胸部。

哈利低頭看著自己的t恤,只見混有口含煙的黑色口水正好落在字母o上頭,拉成對角線,使得雪警樂團的英文snowpatrol,變成了snowpatrøl。

「看來你懂挪威文囉,」哈利說,「你替誰工作,尤西?你找我幹嗎?」

尤西臉上連一條肌肉都沒動。有人在外頭搖晃門把,咒罵幾聲,然後離開。

哈利嘆了口氣,舉起手槍,對準芬蘭人的額頭,將擊錘扳到待發位置。

「尤西,你應該認為我是個神智正常、頭腦清楚的人吧,呃,我的頭腦是很清楚,所以我知道,我父親無助地躺在外面的病床上,這件事被你發現了,這樣我就有了麻煩,而且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解決這個麻煩。幸好你帶了槍,我可以跟警方說我是出於自衛才開槍的。」

哈利又將擊錘往後扳了一些,一股熟悉的噁心感湧現。

「克里波。」

哈利扳動擊錘的手指停了下來。「再說一次。」

「我是克里波的人。」尤西用瑞典語低聲說,聲調中帶有芬蘭腔。挪威婚禮的致辭人最愛用這種腔調講話。

哈利凝視著尤西。他一點兒也不懷疑尤西在說謊,但這讓他完全無法理解。

「皮夾裡有證件。」尤西吼道,強抑著怒氣。

哈利開啟皮夾檢視,抽出一張過塑證件。證件上的個人資料不多,但貨真價實。眼前這名男子的確是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的警員。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簡稱克里波,是位於奧斯陸的犯罪調查中心,負責協助或主導調查全國性的謀殺案件。

「克里波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去問貝爾曼。」

「誰是貝爾曼?」

尤西發出短促的聲音,難以聽出那是咳嗽聲還是笑聲:「貝爾曼督察長,我的長官,你這可悲的傢伙。好了,放開我,帥哥。」

「操!」哈利說,又看了看尤西的證件,「媽的,操!」他將皮夾扔在地上,朝門口走去。

「嘿!嘿!」

廁所門在哈利背後關上,尤西的喊叫聲隨之消失。哈利踏上走廊,朝醫院出口走去,剛去過他父親病房的男護士正好從另一頭走來。兩人靠近時,他對哈利點頭微笑,哈利將手銬的小鑰匙拋給他。

「阿爾特曼,男廁有個暴露狂。」

男護士出於反射動作,用雙手接住鑰匙。哈利感覺到阿爾特曼張口結舌,在背後看著他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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