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香港

卡雅蹣跚地踏上彌敦道,在閃爍的霓虹燈光下,看見男子身上的皮夾克在路人之間十分顯眼。他走得並不快,但卡雅必須加快腳步才能跟上。男子從人車繁雜的購物大街轉上路人較少的小街,因此她拉開跟蹤距離。她看見路牌上寫著「棉登徑」。她很想走上前去自我介紹,把事情了結,但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行事,找出男子的住處。雨停了,雲朵突然讓到一旁,露出後方猶如黑絲絨般的高闊夜空和點點星光。

男子步行二十分鐘後,突然在一處轉角停下腳步,卡雅擔心自己暴露了行跡,但男子並未轉身,只是從外套口袋拿出一樣東西。卡雅驚訝地瞪著那東西,竟然是個奶瓶。

男子消失在轉角處。

卡雅跟了上去,來到一個開放的大型廣場,廣場上人潮擁擠,多半都是年輕人。廣場另一端,就在寬廣的玻璃門上方,設有一個大型廣告牌,上面寫著英文和中文。卡雅認得那是剛上檔、她還沒看過的電影的名稱。她的視線找到男子的皮夾克,看見男子將奶瓶放在一個銅像的低矮基座上,那是個絞刑臺的銅像,上面有一條空的絞索。男子繼續往前走,經過兩張坐了人的長椅,到了第三張長椅才坐下,拿起一份報紙。大約二十秒後,男子站起來,回到銅像前,拿起奶瓶放進口袋,沿原路走回去。

卡雅看著男子走進重慶大廈時,天空又開始飄下細雨。她開始準備打算說的話。電梯前已沒有排隊人潮,但男子還是爬上樓梯,右轉穿過彈簧門。她趕緊跟了上去,卻發現自己來到無人的破敗樓梯間,裡頭瀰漫著貓尿和潮溼水泥的氣味。她屏住氣息,卻只聽見滴水聲。正當她決定往上爬時,卻聽見樓下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她衝下樓梯,發現唯一可能發出關門聲的是一扇凹陷的金屬門。她握住門把,感覺自己不禁開始發抖。她閉上雙眼,咒罵自己。接著她開啟金屬門,踏進黑暗。

有個物體從她的腳上奔越過去,但她沒尖叫,也沒移動。

起初她以為自己進入了電梯井,一抬頭卻看見發黑的磚牆,牆前堆放著雜亂的水管、電線、扭曲的金屬塊,以及倒塌生鏽的鐵質鷹架。她來到的是一處天井,也就是兩棟大樓之間相隔只有幾平方米的空間,唯一的亮光來自上方高處一小片夜空裡的星星光芒。

天空不見雲朵,卻有水滴不斷灑落在柏油路面和她的臉上,她知道這是大樓外生鏽的冷氣機排放出的凝結水珠。她後退一步,倚上鐵門。

她靜靜等待。

過了一會兒,她在黑暗中聽見有人說:「你想幹嗎?」

她不曾聽過男子的聲音,雖然她在脫口秀節目上聽過男子討論連環殺手,但在現實中聽見他的聲音卻又十分不同。男子的聲音有點兒沙啞,讓他聽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卡雅知道男子剛滿四十歲,但男子的聲音中帶有一種鎮定且自信的冷靜,深沉而溫暖,和她在李元餐館外見到的煩憂面孔迥然不同。

「我是挪威人。」卡雅說。

男子沒有回應。卡雅吞了口口水。她知道自己說的第一段話最為重要。

「我的名字叫卡雅·索尼斯,我奉命來這裡找你,派我來的人是甘納·哈根。」

男子對犯罪特警隊長官的名字沒有反應。他是不是走了?

「我的職位是警探,負責替哈根偵辦命案。」卡雅在黑暗中說。

「恭喜。」

「一點兒都不用恭喜,如果你這幾個月看過挪威報紙就知道了。」她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她是不是試圖展現幽默?一定是缺乏睡眠的緣故,不然就是因為緊張。

「我是恭喜你達成任務,」那聲音說,「你找到我了,現在可以回去了。」

「等一等!」卡雅大喊,「你不想聽聽我要跟你說什麼嗎?」

「我寧願不聽。」

她將事先打好草稿也練習過的一番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兩名女子遭到殺害,刑事鑑識證據顯示犯人是同一個,除此之外,我們什麼線索也沒有。警方透露給媒體的資訊很少,但媒體一直在喊又有一個連環殺手逍遙法外,有些評論家還說這個殺手可能受到雪人的啟發。我們已經請求國際刑警組織的專家提供協助,但目前為止案情沒有任何進展。媒體和政府當局的壓力……」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想聽。」那聲音說。

一扇門砰地甩上。

「哈囉?哈囉?你還在嗎?」

卡雅摸索著前進,找到了一扇門。她開啟門,恐懼襲上心頭。她踏入了另一個黑暗的樓梯間。她瞥了一眼樓上的光線,一步爬上三級臺階。光線是從一扇彈簧門的玻璃內透出來的。她推開彈簧門,走進一條光禿禿的走廊,牆上灰泥斑駁剝落,顯然已放棄修補,溼氣從牆壁散發出來,彷彿口臭般難聞。牆邊倚著兩名男子,嘴角叼著煙,一股甜甜的惡臭朝卡雅飄來。兩名男子用遲鈍的眼神打量她,她希望他們連行動都過於遲鈍。她分析身形較小的男子是非裔黑人,塊頭較大的男子是白人,額頭有個金字塔形的疤痕,猶如三角警告標誌。她在《警察》雜誌上讀過,香港的街道有將近三萬名警察,因此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大都會,但安全的範圍僅止於街道。

「小姐,你找雜湊什嗎?」

卡雅搖了搖頭,試著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也試著表現出她去學校演講時建議年輕女孩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採取的反應:讓自己看起來很清楚要去哪裡,而不是像是走失了,猶如獵物似的。

兩名男子回以微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已被磚塊封住。他們把手抽出口袋,夾起口中的煙。

「那你是來找樂子的嘍?」

「我只是走錯了而已。」卡雅說,轉過身,打算出去。一隻手抓上她的手腕。她口中分泌出來的恐懼,嚐起來宛如錫箔紙的味道。理論上,她知道如何擺脫這種情況,她曾在燈光明亮的體育館中,在教練和同事的圍繞下,在橡膠墊上做過練習。

「你走對了,小姐,走對了,樂子就在這裡。」朝她臉上噴來的口氣夾雜著魚、洋蔥和大麻的臭味。她在體育館所練習的情境,對付的只有一名歹徒。

「不了,謝謝。」她說,儘量讓聲音保持鎮定。

黑人男子悄悄靠近,抓住她另一邊手腕,用真假音夾雜的聲音說:「我們帶你去找樂子。」

「這裡沒什麼樂子好找的吧,是不是?」

三人同時朝門口望去。

她知道那名男子的護照裡寫著身高一米九二,但他站在香港尺寸的門口,看起來起碼有兩米一,而且看起來比一小時前魁梧兩倍,兩隻手臂垂落身側,稍微離開身體。男子不移動、不瞪視、不咆哮,只是冷靜地看著那名白人,又說了一次:「是不是?有嘢?」

卡雅感覺白人男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緊又放鬆,她也注意到黑人男子不斷變換站姿。

「唔該。」門口那名男子說。

卡雅感覺兩人的手猶豫地放了開來。

「走吧。」門口的男子說,輕輕抓住她的手臂。

兩人走出了門,卡雅覺得自己的雙頰因為緊張和羞愧而發熱。她之所以羞愧,是因為鬆了一大口氣,因為她的腦袋在剛剛那種情況下反應得非常緩慢,因為她非常願意讓男子打發那兩個無害的、只是稍微打擾到她的毒販。

男子陪她爬上兩層樓,穿過一扇彈簧門,帶她到電梯前按下下樓鍵,站在她身旁盯著電梯門上方的發亮面板,上頭顯示著「11」。「他們是外籍勞工,」男子說,「只是孤單又無聊而已。」

「我知道。」卡雅倔強地說。

「按g就可以到一樓,出了電梯門右轉,然後直走,就可以到彌敦道。」

「請你聽我說,犯罪特警隊只有你具備追緝連環殺手的專業能力,畢竟逮捕雪人的警察就是你。」

「的確。」男子說。卡雅看見男子眼神微變,手指滑過右耳下方的下巴。「然後我就辭職了。」

「辭職?你是說休假吧?」

「辭職,也就是結束的意思。」

這時卡雅才注意到男子的右側頷骨不自然地突出。

「甘納·哈根說你離開奧斯陸的時候,他同意讓你休假,等候通知。」

男子微微一笑。卡雅看見這個微笑完全改變了男子的面容。

「那是因為哈根搞不懂我的意思……」男子頓了頓,微笑消失,雙眼盯著電梯上方的面板,現在面板顯示的是「5」,「反正我已經不替警方工作了。」

「我們需要你……」卡雅吸了口氣,知道自己如履薄冰,說話必須小心謹慎,但她也必須採取行動,以免男子再度從她眼前消失,「你也需要我們。」

男子的目光回到她身上。「你為什麼會這樣說?」

「你欠三合會錢,在街上用奶瓶買毒品,你住在……」卡雅做個鬼臉,「……這裡,而且你身上沒有護照。」

「我在這裡逍遙得很,幹嗎要護照?」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咯吱作響,裡頭乘客的體臭味飄了出來。

「我不走!」卡雅說,聲音大得出乎她意料。她看見電梯乘客的目光朝她射來,臉上混雜著不耐煩與好奇。

「你要走。」男子說,伸手抵住卡雅的背中間,輕輕但堅定地將她推進電梯。她立刻被電梯乘客緊緊包圍,無法動彈,連轉身都有困難。她轉過了頭,卻只看見電梯門關上。

「哈利!」她高聲大喊。

男子已消失在她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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