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摘星看著她的樣子,心知她還有很多事情瞞著他們。她一直在向周鳴山表現她的忠心,只是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相信,周鳴山根本沒有要救她的意思,否則她不可能到現在還與他們在一起。
肖雅潔冷笑兩聲,帶著極力的隱忍和剋制,「我絕不會放過他。」
李唯西出聲淡淡:「那也要先找到他,才能如你的願。」
肖雅潔深呼一口氣,重新支起身子道:「我們要在12點之前到達中心,否則就會被困到下一個午夜12點。時鐘剛剛敲響了九下,是對我們的提醒。整個遊戲都有時間規則,當時鐘敲響十二下的時候,我們必須要到達核心,否則所有遊戲都會重來一次,直到我們死在這裡。」
宋摘星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你為什麼不早說。」
肖雅潔垂眸,「我本沒想讓你們活著出去。」
李唯西看著她,語氣冷漠,「剛剛外圍彎道每隔十分鐘開啟一次門,二十四節氣每隔四十分鐘開啟一次,裡面需要多久才能開啟一次?」
「十分鐘,二十分鐘,四十分鐘,一個小時還有兩個小時。」肖雅潔聲音低落,「越往裡走,開啟門的時間就需要越久。」
宋摘星倒抽一口涼氣,「單二十四節氣走完就需要將近一天,更何況裡面還有十二地支和十二星座。」
如果沒有快速通過遊戲的辦法,他們想要到達中心位置,起碼要三天以上。而那時幾個人精疲力竭,就算走到了也根本不是周鳴山的對手。
李唯西揚眸看了看四周,猜測道:「這座建築由內外幾個套環組成,我們剛剛站在最外面的圓環,本該走完四象進入五行,五行之後進入二十四節氣,但是整點的時候連通內外圓環的豎向通道會開啟,所以我們直接到達了二十四節氣。」
肖雅潔臉色一片慘白,她沒想到短短幾個小時李唯西竟然將這裡窺探得如此細緻。她道:「白虎、朱雀、青龍、玄武的分界線恰好貫穿春分、夏至、秋分與冬至。只有找到對應的通道,才能在整點的時候一路前行。但是過了二十四節氣,我們必須進入十二地支內的子時,從子時進入十二星座,再到核心才能找到高臺。」
「這是遊戲規則?」
肖雅潔顫抖著身子,心知陪著他們走到核心前途艱難,「當時給我的設計圖只建到子時區域,我猜那裡一定可以通往核心。」
李唯西看出她的恐懼,這恰恰說明她做出了與他們共進退的決定。她知道這座建築內的遊戲都十分危險,如果沒有成功通關,他們會困在這裡成為活死人也未可知。
「你參與了多少關的設計?」李唯西問道。
「夏至是二十四節氣中最早被確定的一個節氣,所以我才參與了心理學的設計。與其相反的冬至則正好與夏至對應,只要掐算好時間就會很容易通過。緊挨著夏至的芒種時節的‘爆炸黑球’和小暑時節的‘織雲捕風’我也只是看到過一部分模型,並沒有參與。」
宋摘星一聽到那些詞語就腳下發軟,不知道這座建築到底暗藏多少嗜血的遊戲。
李唯西想到剛剛走過來的通道,問道:「連通內外圓環的豎向通道有幾條?」
「四條,上下兩條,左右兩條。從核心出發連線夏至、冬至、春分、秋分四個節氣一路到達最外面的圓環。」
李唯西明悟:「所以我們剛剛可以從白虎越過五行直接走到夏至,豎向通道可以減少我們通關的時間。」
肖雅潔:「沒錯,但也需要正好的時間通道才會開啟。」
剛剛肖雅潔帶著他們進入豎向通道的時間是八點整,李唯西道:「豎向通道只有在整點的時候才會開啟?」
肖雅潔看著李唯西,想了許久,「半點的時候或許可以一試。」
李唯西:「為什麼這麼說?」
肖雅潔:「我們進入建築的時間是七點半,當時就是走的豎向通道,所以我猜想或許半點的時候連線裡外圓環的通道也會開啟。」
李唯西看了看時間,如今肖雅潔已經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他在思考怎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十二地支的子時。
「我們九點二十進來,四十分鐘後就是十點,屆時豎向通道會開啟,我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李唯西抬頭,「我們不過芒種這關,還能回到夏至那關嗎?」
肖雅潔點頭,「通關的房間只要時間一到可以回去,但是如果你不過芒種這關,往前走就不可能了。」
李唯西沉吟:「子時對應的節氣是立春到雨水,而我們如果沿著芒種向前走,還要走6個節氣才能到,時間太久了。」
宋摘星細算,且不說每關都要等待四十分鐘,如果期間的遊戲沒有在四十分鐘內通過,則需要耗費更久重來。她覺得心驚,這樣一座怪物似的建築不僅可以殺人,還能使人徹底發瘋,變成時間的奴隸,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鐺鐺鐺的時鐘再次敲響,是十點的鐘鳴聲。宋摘星懵怔時,李唯西隨即牽著她的手返身推門,大喊道:「我們回到白虎區。」
幾個人立刻沿著豎向通道返回到四象中的白虎,天空再次雲影徘徊,廣闊無塵。
李唯西向她們解釋:「這座建築裡外有五個圓環,最裡面是十二星座,第二環是十二地支,第三環是二十四節氣,第四環是五行,第五環也就是最外面的一環是四象。越往外圓環越大。我們站在最外側,四象就將二十四節氣全部覆蓋。所以只要我們走到青龍區,再沿著豎向通道一路向裡,經過冬至和丑時,便可進入子時了。」
宋摘星恍然大悟:「越向外走,反而包含了更多的節氣和地支。豎向通道會讓我們快速接近我們想去的關卡,這樣原本需要耗費很久才能到的子時就近在咫尺了。」
肖雅潔半揚唇角,她驚歎李唯西的聰穎,在瞭解遊戲規則之後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找到了一條最便捷的路。如今幾人退到白虎,經過朱雀到達青龍也就二十分鐘,十點半時青龍通向玄武區的門會開啟,同時豎向通道也會暢通無阻,正好是進入十二地支的最佳時機。
說話間地心再次有聲音傳來,李唯西上前將門推開,幾人進入朱雀。期間誰也沒有說話,目光靜穆。再十分鐘後,幾個人踏入青龍區,腳下一條青龍乘風擺尾,而天空也變得浩瀚高遠,東方越來越亮,藍白分明鳶飛而上,大如垂天之雲,照耀著他們所有人。
宋摘星被眼前的一切驚住,只覺得此景美得讓人心醉。創造這座建築的人,內心該裝著怎樣的波瀾壯闊星辰大海。
轉瞬間建築內的大門再次啟動,李唯西立刻握住她的手腕,與肖雅潔對視一眼,隨即跑向豎向通道。
一旦整點過去,豎向通道就會關閉,他們要在一分鐘之內通過冬至到達丑時,現在必須爭分奪秒。幾個人大跑,順著通道一路到達冬至一關。開啟門的一剎那,只見漫天飄雪,地面已被幾丈厚的白雪覆蓋,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
然而李唯西比宋摘星更快地發現白雪上面的東西,如果不細看,所有人都會以為地面上是皚皚白雪,但其實表面一層全部都是白色的蟲子,它們與白雪混為一體,幾乎肉眼瞧見的地方,全部都是大片大片的蟲子窩在雪裡。
李唯西臉色大變,他放眼望去,蟲子上長著細小的絨毛,彎曲著身子一動不動,整個關卡整片地面整一層白雪,全部叮滿了白色蟲子。
他知道這關危險重重,卻無法將真相說出口。頭頂時鐘發出如冰碎一般的聲響,李唯西一邊帶著宋摘星急速奔跑,一邊轉移話題道:「冬至是北半球白晝時間最短的一天,現在正好是晚上,我們只需要踏過雪地推開對面的大門即可。」
幾人在雪地上大跑,肖雅潔勉力跟上李唯西的腳步,「南北門通往二十四節氣,東西門通往五行與十二地支,我們只要開啟東側門,便可以直接進入丑時了。」
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多秒,他們要在十幾秒內通過冬至時節。
而此時宋摘星被拉得太急,突地滑了一跤。厚厚的雪深陷一塊,宋摘星跌摔在地時忽然看見雪地底下藏著幾具骸骨,還沒回過神,她繼而發現膝蓋處沾染的根本不是白雪,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蟲子。她的臉色登時慘白,頭皮像炸開一樣大叫一聲,跌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李唯西自然也發現雪下的骨頭與蟲蟻,只是不容細想,他連忙打橫抱起宋摘星,一路向右側門跑去。
幾人開門快速進入豎向通道。他們一路向裡跑,在十點三十分的最後一秒,肖雅潔將豎向通道的大門開啟,幾人大汗淋漓,終於進入丑時房間。
而丑時關卡更加詭異,一頭泥塑的青牛昂首站在中心,兩隻後蹄撐在地上,身子直立而起,左前蹄半揚在空中,右前蹄則踏在一堆石頭上。堆起來的石頭約有一米高,看著並不穩固,似乎隨時都有歪倒的可能。房間很暗,只有一隻蠟燭恰好放在青牛的右前蹄上,寂寂地燃著火苗。
以青牛為中心,地面被分成一圈又一圈,全部沾滿了黑色的液體,散發著慪人的味道。幾個人站在最外圍,腳下已沾滿了黑色的汁液,李唯西緩緩放下宋摘星,將她膝蓋處的蟲子打落,白色毛蟲落進黑汁中瞬間消失。他半蹲下來拿食指捻了一抹液體聞了聞,臉色大變。
「是煤油。」
肖雅潔癱在牆壁上,瞠目結舌,「萬一蠟燭落下來,我們會被活活燒死。」
李唯西起身時眸光半眯,示意她們不要動,只怕不穩固的石頭歪下來時將蠟燭帶到地上,幾人會瞬間葬入火海。
而宋摘星還在想著冬至那關的骸骨,臉色沒有恢復。她抬頭望著李唯西,淚水盈眸,「剛剛那些……是人的骨頭。」
李唯西揚手拂去她的眼淚,呼吸清淺,「我們要在一分鐘之內通過二十四節氣進入十二地支,最快的方法就是通過冬至。一是春分與秋分的遊戲關卡我們不熟,難以在一分鐘之內就能通過遊戲。二是冬至與夏至對應,夏至是時間倒流,冬至時間則剛好合適,我賭冬至一關無需我們做什麼。但是當冬至一關開啟時我便意識到,那一關給我們設定的難度是心理上的難度。」
宋摘星垂眸,一切都被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下,如果不管不顧衝過去確實是最好的過關辦法,但是大多數人看見了蟲蟻,看見了骸骨,就很難穿過去了。
肖雅潔適時出聲:「那麼多關卡中,冬至是死人最多的一關。」
宋摘星皺眉,「所以你剛剛一直沒有說冬至裡面到底有什麼。」
肖雅潔看著她,「白雪內什麼都有,只消看見一樣就會立刻害怕踏進去。很多人只能停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最後溫度驟降,被活活凍死。」
宋摘星想到那麼大的空間,倘若沒有停在原地,走到一半不敢再走,也會即刻被冰雪下的蟲子咬傷致死。如果李唯西沒有抱住她,或許她也倒在雪地裡了。度過冬至的唯一辦法就是想象裡面什麼都沒有,快速跑過才可活命,可大多數人根本不敢這樣做。
李唯西握住她的掌心,給她溫暖,「你還記得格式塔心理學中,考夫卡講的故事嗎?」
宋摘星長睫微閃,碎碎念道:「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平原被冰雪所覆蓋,徑途難辨。一人飛騎而過,到達一間旅店被店主人問道:‘你從哪裡來的?’那人直指來處。店主人驚愕萬分,告訴他剛剛飛騎渡過了康斯坦茨湖,那人聽完就死了。」
李唯西:「一個人順利走過了平地,卻被人告知他剛剛騎過的是一片薄冰,薄冰下面是最大的邊境湖。雖然他平安到達了旅店,卻在得知真相的一剎那被活活嚇死了。」
宋摘星想想還在後怕:「恐懼才是殺死那些人的罪魁禍首。」
幾人說話之間,蠟燭已經燃了一半多。整個房間又暗又靜,煤油的氣味不斷充斥著腦仁,連呼吸都艱難起來。
連肖雅潔都不知道這關到底如何才能通過,如今只能期冀李唯西想到破解的辦法。
只是李唯西平靜地站在門邊,什麼都沒有說,也什麼都沒有做。頭頂鐺鐺鐺的聲音再次傳來,時鐘敲響十一聲,陰森森的寒氣撲來,像有一隻無形的利爪穿過鋼板牢牢地捏住他們,提醒他們所有人都將死在這裡。
肖雅潔窺了一眼他的手錶,「已經十一點了,這個房間一個小時開啟一次門,如果沒有通過,則需要再過一個小時。」
宋摘星抬頭,看見頭頂天花板也是一片黑暗,心頭一凜。他們十點三十一分到達「丑時」這一關,如果十一點三十一分沒有通過的話,他們在今晚無論如何也到達不了核心區域了。而下一次去往中心的時間,還需要二十四小時。
然而就在此時,中心的牛眼忽然睜開,在黑暗中發出凜人的光。幾個人皆嚇了一跳,肖雅潔大駭出聲:「那隻牛是活的!」
緊接著,牛蹄上的蠟燭開始搖動,有一滴蠟滴到石堆上,險險就要引起一場大火。
剛剛室內太過黑暗,幾個人都沒有注意那頭青牛,乍一看到它睜眼都嚇得心驚膽戰。宋摘星努力去看牛的樣子,只模糊看到它身體直立,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眼睛穿過黑夜發出攝人心魄的光。
肖雅潔已經對接下來的遊戲一無所知,她面色發白,聲音寂寂,「如果……牛蹄上的蠟燭跌落下來,我們幾個會被……活活燒死。」
宋摘星不敢細想,如今幾個人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怕驚嚇到站在中心的那頭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人知道這一關該如何通過,又害怕隨意走動牛身傾斜,整個房間會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黑暗中牛眼圓睜,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們。空氣似乎凝滯,一片死寂。
肖雅潔仰頭,整座建築遠遠出乎自己的意料,她擔心今晚他們根本走不到核心了。
然而此時李唯西忽然出聲,淺淺道:「剛剛冬至那一關,人會被凍死。」
肖雅潔側眸看他,「是。」
宋摘星乍然明白過來,「溫度。」
李唯西與她對視,眸光溫柔,「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宋摘星經他提醒,想了想道:「夏至那一關,其實通關的條件早就告訴了我們,我想這一關也是一樣。或許當蠟燭燃盡時才是我們被困死在這裡的時刻,只要蠟燭沒有熄滅,我們就還有機會。」
肖雅潔眉心一皺,「你是說,要讓煤油燃燒?」
李唯西抬頭,企圖在牆壁上捕捉到一些實物,只是室內太過黑暗,他看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他低眸看了看時間,還有兩分鐘不到十一點半。
「我猜房間裡一定有溫度感應器,只有這些煤油燃燒起來到達一定溫度,大門才會開啟。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在時間恰好時點燃房間,趁機逃出去。」
肖雅潔有些擔心,「如果錯過了大門開啟的時間,我們會被燒死在這。」
李唯西額頭冒了些冷汗,關乎到性命,稍有差錯就會功虧一簣。只是如今不得不賭,一旦蠟燭熄滅,他們也一樣會被困死在這裡,再也沒有機會。
宋摘星已經做好與李唯西同進退的決定,肖雅潔微微一笑,就在十一點三十分到來之際,她脫下一隻鞋子,猛地向青牛蹄下的石頭扔去。
「命懸一線,我賭能贏!」
她話音未落,石頭已盡數坍塌,牛蹄垂下,而蹄上的蠟燭瞬間跌落在地。大火先在最內一環燃燒,火星四濺,緊接著將第二圈和第三圈的煤油一起點燃。火光沖天,室內一時大亮,幾人這才看到青牛的真實樣子。青牛確實是泥塑而成,牛眼則暗通機關,一定時間後石片落下,眼睛睜開,再一段時間後石片轉動,眼睛閉上。剛剛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正是時間到了。
倘若有人心理素質不過關,早就嚇得癱在這,只等蠟燭燃盡,這間房子便成了活死人墓。建造這座建築的人,其心不可謂不毒。
大火映得幾人面頰發燙,幾人繞著最外面的圓圈到達大門處,宋摘星被嗆得頭昏腦漲,李唯西長指碰觸牆壁,發現牆壁也開始發紅,知道自己猜對了。牆壁是由特殊材料製作而成,一旦到達預設溫度,大門便會自動開啟。
時間指向十一點三十一分。
火勢蔓延到腳下,岌岌可危之時地心再次有聲音傳來,李唯西忍痛將門開啟,幾人迅速逃進「子時」。沖天之火被緊緊關在門外,燃燒的蓽撥聲卻仍能聽得清。宋摘星覺得這一切都太詭異了,冰火兩重天,幾個人的體力已經在通關中被耗去大半。而此時,「子時」的房間更加安靜得可怕。
宋摘星不斷咳嗽,臉上已染了一些灰燼。李唯西揚手為她抹去,宋摘星感受到他溫熱的手指摩擦自己的肌膚,知道他剛剛觸控牆壁受了傷,心尖微動,看著他道:「我們終於到了。」
子時房間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立在邊緣一米高的圓粗柱子,鋼柱頂端平鋪一塊電子面板。李唯西走過去,看見平板上面一片藍光,似乎還未啟動。此時天光大盛,幾人不約而同抬頭,看見天空已經被星河包圍。紫藍色的銀河系萬星璀璨,二十八星宿按照自己的軌跡執行,白色光點瑩瑩閃爍,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紋路在星河下若隱若現,而星辰各自遊動,毫無章法,似乎一切都在混沌未啟之中。
肖雅潔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忽聽建築內隱隱傳來咔咔的聲音。李唯西眉心緊皺,他順著電子平板向下看,這才看到柱子側面有十幾個凹槽,凹槽有各種不同的形狀,像各類機關一樣。
就在此時,一頭碩鼠從牆壁鑽出來,鋼築的碩鼠個頭細長,牙齒尖利,以極短的時間破壁而出,緊接著縮了回去。而牛頭緊接著從牆壁中生長出來,雙目圓瞪,牛角沖天。機括聲不斷傳來,牛頭縮回牆壁,猝不及防時,李唯西身後牆壁上突地伸出來半個虎身,直接將李唯西撞倒。宋摘星趕緊扶他起來,此時牆壁中十二生肖的身子此起彼伏地出現,又緊接著消失。就在狗尾巴縮回牆壁,而豬的獠牙從牆壁中探出來時,李唯西忽然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大喊道:「阿星,你去平板前守著。」
宋摘星趕緊跑到牆邊,看著閃著藍光的電子螢幕一時不知道做什麼。
建築內的機括不停運轉,碩鼠再次從牆壁中出現,伸出來半個腦袋。李唯西趁機揚手,手指直接穿過碩鼠尖利的牙齒。牙齒折斷,白皙的手背呲地劃了一道血痕,鮮血汨汨流出,李唯西將手拔出來時,手心赫然握著一塊老鼠形狀的鋼片。
他隔空丟給宋摘星,道:「柱子一側有老鼠形狀的凹槽,把它插進去。」
宋摘星一接到鋼片隨即照做,當鋼片絲毫不差地嵌進柱子內時,只見電子平板上的一角緩緩亮起。螢幕上同時出現了二十八星宿的軌跡,白色的星點隨意飄動,與天空中的星辰位置完全一樣。
星辰遊動,李唯西站在牆壁前與她道:「二十八星宿對應十二生肖,你將螢幕上的星辰拉到它們本應在的位置。」
剛剛碩鼠的鋼片已經開啟了螢幕一角,宋摘星果然看見上面的星辰都標著蠅頭小字,玄武的頭也慢慢出現。三條弧線同時展露出來,分別是四象,十二地支與二十八星宿的軌跡雲圖。
宋摘星猜到此處正好顯示四象當中的玄武一區,抬頭看天空,只見頭頂天花板的雲圖也變成與電子螢幕一樣。浩瀚無垠的星空閃閃爍爍,神秘而安靜。
李唯西從龍尾中得到龍形鋼片,隔空丟給她,一面去取盤曲蛇頸處的鋼片,一面與她喊道:「丑時對應玄武區,相配二十八宿中的鬥、牛兩宿。」
宋摘星連忙手觸螢幕,將標著小字的鬥、牛兩顆星子拉到玄武附近的兩個白點上,同時將丑時圖塊移到玄武之內。移動完畢後,天空微亮,空中雲圖已經與螢幕中一樣。
她緊接著將龍形鋼片插進去,螢幕再次顯露一隅,李唯西緊接著說道:「辰時對應青龍區,相配二十八宿中的角、亢兩宿。」
宋摘星緊接著點中螢幕中的角、亢兩顆星,將它們拉到該去的位置。此時肖雅潔幫助李唯西從猴子身上得到了猴形鋼片,隨即插到柱子一側內的凹槽中。宋摘星便在李唯西一聲又一聲的提示中將電子螢幕上的星子一一擺好。
四象已經全部出來,而上面配著的二十八個星宿已歸位一半。
龍頭再次伸出來時,李唯西一腳登上龍頭,隨即傾身揚手,將左上方兔子額心處的圖形摳出來。只是還未落地,龍頭已經縮了回去,他未站穩,緊接著跌摔在地,後背鑽心一樣的疼。
肖雅潔也在對付牆壁內出來的各種動物,左臂已經受傷,她費勁從狗的耳朵裡拿出圖形,轉瞬便捂著傷口將其插到柱子的凹槽內。
宋摘星還在不停地移動星子,她要將二十八星宿全部擺好。李唯西從地上爬起已是大汗淋漓,只是喘息之間,他再次被伸出的牛角頂撞到,牙齒間噴出一團血跡。
他睫毛半垂,白皙的面容已狼狽無比。從牛角中取得鋼片後,右膝緊接著被虎爪刮開一道血口,濃豔刺目。
星子太多,宋摘星來不及抬頭,李唯西屏住呼吸強撐道:「亥時相配室、壁兩宿;未時配為井、鬼兩宿;卯時配氐、房、心三宿……」
肖雅潔已經沒了力氣,跌在牆根一動不動,臉上盡是血痕。當李唯西從雞冠內取出最後一塊鋼片圖形時,他似乎也被抽乾了力氣,膝蓋一彎倒地不起。汗水直灌到脖頸,與血跡一起將整個上衣浸溼,須臾後他咬牙起身到螢幕前,勉力將雞的圖形插到凹槽內。柱子變得整整齊齊時,頭頂已星斗垂空,長河燦爛,而宋摘星仍在做最後的排列,額頭滲出大粒大粒的汗珠。
就在此時,天似漏了一角,瑩瑩星光一路向下,直照宋摘星而來。天空與室內同時變暗,萬星閃耀在宋摘星周圍,她的頭髮烏黑,唇色明潤,眼眸晶亮,手指不斷點著螢幕,漏下的天光與人合為一體,在黑夜中絕美耀眼。
室內的一切聲響全部停止,宋摘星將螢幕上的星子全部排列整齊後,發現螢幕淡淡隱去,轉而變成了一幅遊戲畫面。畫面是最早版本的遊戲中出現的方格,白色的方格背景中,幾個細小的黑色方格被染成一個小男孩,他坐在天台上,抬頭看著漫天藍色的星辰。
搭扣在螢幕一側的指尖微微顫抖,宋摘星抽了一口氣,看著粗糙模糊的螢幕心猛跳著。她想起她與時越見的最後一面,時越說他總抬頭看天空中的星辰,每次看時都能想到她。當一顆恆星死了,要穿過幾十億年的時光才能到達這裡,看見星辰就像穿越了時間一樣,倘若,他比李唯西先遇到她就好了。
她在縱橫星子面前撲簌簌地落淚,哭得壓抑隱忍。她知道這是時越留給他的。那個小男孩是時越,而這一關,是時越專門為她準備的。柱子一側的李唯西同時意料到這一點,他什麼都沒說,只靜靜地看著她,眸光溫柔如水。
星光一直沒有散去,環繞在她的周身,照耀著她的樣子。天空之上大鳥奔騰,一碧萬頃,皓月千里,橫無際涯,仿若天地都因她而存在,璀璨深邃。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子時通往水瓶座的弧形大門緩緩開啟。
一片冰湖出現在幾人面前,鐺鐺的鐘聲提醒著每一個人,核心之門已全然開啟。
子時正好對應水瓶座,李唯西就在大門旁邊,支撐起身子踏入十二星座一關。薄冰下湖水安靜,李唯西只邁了一步,冰面就細細裂出幾條皺痕。李唯西看到水瓶座房間極小,而正中心的門在鐘聲鳴響時開始緩緩閉合,他們要在一分鐘之內進入門內,還要度過這極不安全的冰湖,時間緊迫。
宋摘星將眼淚擦乾。肖雅潔支撐起身子,與宋摘星一起同時踏入水瓶座。幸好這一關沒有多餘的障礙,肖雅潔疾步上前,看到李唯西已接近核心,臉色大變。腳下薄冰發出細碎的聲響,跟在最後面的宋摘星不敢貿然上前,只能一步步試探著往前走。
冰面裂紋更多,就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前進時,只見肖雅潔驟然後退,緊接著一腳發力,冰面頃刻之間層層裂開。
肖雅潔一腳踩下去沒有將冰面徹底踩碎,卻引來了李唯西的注目。李唯西趕緊回頭,生怕站在裂紋中心的宋摘星掉下去。說時遲那時快,肖雅潔眸光緊緊攥住她,愧疚又決絕地大喊一聲:「宋摘星,我必須贏!」
話音未落,李唯西像是被人攝去心魂,感到身體有一種被操控的力量,一瞬間完全無法動彈。而肖雅潔緊接著再下一腳,冰面登時漏了一個大洞,後面的宋摘星躲閃不及,直直陷進湖中。須臾之間,回神過來的李唯西大驚失色,撲上前一手勾住宋摘星的胳膊。冰面的裂紋越來越多,洞口延展,李唯西伏在冰面,身下的細冰一塊一塊向湖心掉落。李唯西本想直接將她從水中救出,不料湖中竟出現一隻大瓶將宋摘星卡住。
與此同時,肖雅潔越過李唯西的身子快速上前,挨著冰面一步步向核心之門靠近。
水中的宋摘星感受到身下有巨大的吸力,這才明白水瓶座中「隱形的水瓶」竟然暗藏在冰下。李唯西額頭冷汗涔涔,單單撈住宋摘星已是不易。眼看肖雅潔馬上就要進入核心之門,宋摘星用盡全身力氣,反手握住李唯西的腕子,腳下發力堪堪躲過水瓶的吸流。岸上的李唯西瞅準時機立刻將她撈出來,冰水從身上傾瀉到地面,兩人大口喘著氣,面色慘白。
鐘聲長鳴,一分鐘的時間即刻就要過去。宋摘星看到大門已關閉一半,而肖雅潔已一腳踩入門內。她趕緊拉著李唯西起身,咬著牙以極快的速度向門內奔跑。就在肖雅潔全然進入核心,而大門只剩一條縫隙時,李唯西忽然喊住了宋摘星,聲音高昂穿透簷頂,兩人乍然頓在原地。
核心之門關閉,水瓶座內冷氣撲來。
宋摘星不明白,剛才明明還有機會通過,李唯西怎麼忽然讓她停下。鐘聲消失,萬籟寂靜,宋摘星的頭髮上不斷滴下冰水,李唯西揚手為她撫去額前的水珠,極輕極柔。
就在此時,門內忽然出現一聲慘叫,聲音淒厲異常,之後再無聲響。宋摘星渾身一抖,心口突突直跳,剛剛是肖雅潔的慘叫聲,難道她在裡面出了事?!
李唯西淡淡出聲:「她死了。」
宋摘星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核心之門不是安全之門嗎?」
李唯西長睫半垂,就在剛剛兩人接近門口時他忽然喊住她,就是意識到或許這個遊戲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周鳴山給肖雅潔遊戲設計圖,是為了讓她知道時越已經在他手中,以此要挾她不要供出自己。設計圖上的每一個資訊都告訴肖雅潔時間的重要性,告訴她從子時通過後便可前往核心之門,告訴她十二點是整座建築唯一通往生路的時間,我相信肖雅潔沒有騙我們,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頓了頓,接著道,「然而周鳴山是怎樣的人,他又怎麼會如此坦誠布公地告訴肖雅潔所有真相。」
「你是說,周鳴山在撒謊?他一步步引著肖雅潔前往核心,是為了殺她?」
「或者說,他一步步引著肖雅潔帶著我們,前往核心。」李唯西抬頭,看著圓形的屋頂感嘆道,「如果你站在上面看著底下的我們拼死度過一關又一關,你會有怎樣的感想?」
宋摘星呼吸漸緩,「上帝視角之下,我們都不過是螻蟻,難逃他的掌心。」
李唯西淺淺看著她,「地面是一圈又一圈的遊戲,一環又一環的機關,當我們從最外面一步一步向裡靠近,直至走入中心時,恰好進入了周鳴山的靶心。」
「從高處看這個建築確實更像箭靶。」宋摘星冷汗直冒,「剛才如果不是肖雅潔推我一把,急著自己進去,現在死掉的就是我們三個了。」
「周鳴山生性多疑,報復心重,控制慾強,追求完美,他之所以選擇在中心殺死我們,不過是為了成全他自己的慾望。」
「可是,他又怎麼會如此篤定,肖雅潔會鑽進他的圈套?」宋摘星想到肖雅潔那樣自信的神情,身上一陣冷寒。
「肖雅潔玩了一輩子心理暗示,到頭來卻被一個外行算計了一回。」李唯西聲音很淡,聽不出多餘的情緒,「現在如果我讓你不要去想瀑布這個詞,你腦子裡會出現什麼。」
「瀑布。」宋摘星張了張口,霎時明白過來,剛剛他說的瀑布是最經典的心理暗示,「肖雅潔太想贏了,太想拿到屬於她自己的那一部分,到頭來聰明反被聰明誤。」
李唯西轉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核心大門,亦是唏噓。宋摘星想到剛剛他還與她們一起渡過冰面,卻在一瞬間察覺到整個遊戲的可疑之處,皺眉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這是個陷阱的?」
「子時大門開啟,冰面上什麼都沒有,我就在想我們沒從子時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如果肖雅潔沒有執意要來子時的話,我們本可利用豎向通道直達核心。」李唯西眸光變暗,「所以當時我就懷疑周鳴山給到肖雅潔的設計圖有詐,他在引誘肖雅潔上鉤。」
宋摘星慶幸他在那麼危機的時刻還能保持清醒,細緻洞見如他,即便天資聰穎的肖雅潔也遠遠不及。
李唯西抬頭望著高高的天空道:「我們不能在下面待著了,這座建築那麼高,上面一定有東西。」
冰面還在破裂,宋摘星半弓著身子伏在冰面上,靠近水瓶座的大門推了推毫無反應,「核心高臺是假的,我們又該怎麼上去呢?」
李唯西也半蹲下來,兩人隔著茫茫冰面,如鐘錶刻盤上的指標。他猜測道:「核心即是靶心,我想周鳴山不會把通關之路建在這。我們要回到子時,肖雅潔當時沒有看錯,子時才是最重要的一關。」
宋摘星仍有些不明白,李唯西抬頭看著整座建築,面色微凜,「五五分割並不美,最美的是黃金分割。周鳴山那麼痛恨正中心,很可能會讓設計師將生路安放在十二地支的位置。」
宋摘星想到剛剛在子時的天空和星辰,心中一動,「黃金分割具有嚴格的比例性、藝術性、和諧性,確實更像周鳴山的選擇。」
她念及此不覺又皺了眉頭,看著身後大片破裂的冰面道:「湖中水流湍急,我們沒辦法過去,無法再開啟回去的門了。」
李唯西早就想到這一點,沉吟片刻:「我們剛剛通過子時,如果是正常通關,建築會開啟子時向亥時的大門,但是剛才我們直接從子時進入十二星座,開的是那道弧形的門。我猜測一定條件下弧形大門會層層開啟,四象通往五行,五行通往十二地支,所有的弧形牆壁其實都暗藏玄機。」
宋摘星難以想象這座建築到底怎樣建造而成,只覺得渾身發麻,備受恐懼。李唯西繞著水瓶座轉了一圈,緩緩道:「我們從未到達過五行屬性中的任何一關,然而五行屬性卻連通四象和十二地支,如果五行大門開啟,我們便得到了通往任意一個地支的捷徑。」
宋摘星眸光一亮,「子醜寅對應五行中的水行,如果我們能到達水行星次,屆時弧形通道開啟,我們會直接進入子時。」
「沒錯。」李唯西看了看時間,立刻尋找水瓶座一關中的按鈕,他猜想這裡一定有什麼通道是他們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的。
宋摘星直起身子,越看天空越覺得高遠,整座建築如此空蕩,確實格外詭異。她慢慢走到核心之門的位置,緊閉的鋼門如一頭冰冷的獸。她心中一驚,立刻轉回頭來:「水流!吸力!巨大的水瓶!」
李唯西被她一提醒,立刻心領神會:「向下走,地下有通道可以直通五行!」
宋摘星淚盈於眶,她篤定剛剛在水中的吸力是從地下而來。巨大的通道會吸著他們進入地宮,直接到達五行一關。
兩人頃刻走到冰湖旁邊,身後裂紋層層盪開,發出細密咔嚓的聲響。李唯西牽起她的手,四目相匯,連一呼一吸都如此溫柔。
冰水錶面平靜,暗則洶湧,兩人卻毫不猶豫投身跳了下去。剛入冰水時,下面水流極是湍急,兩人一前一後,宋摘星險些跟不住。李唯西返身攬住她的腰身,順著冰湖一路向下,直到水流變小,通道變寬,黑暗中兩人從水中游出,拾級而上。十二星座越來越遠,他們一步步走入五行之內。
兩人將冰水餘珠抖落,沿著通道一路前行,直到走到盡頭,再無出路。李唯西長指撫上牆壁,在漆黑的通道摸到開關,大門開啟時,水行星次一關赫然出現在兩人面前。只見彎道比四象彎道略窄,而頭頂天空昏暗無比,一切都在尚明未明,尚暗未暗之中。兩人駐足在黑暗通道內沒有急於進入,而是觀看這一關的動靜。
每隔90秒,水行星次的地面都會變換一種顏色。依次是青色,紅色,黃色,白色和黑色,而在這90秒內,室內隱隱有地心啟動之聲,似乎是其他遊戲關卡的機括聲,隔著牆壁傳進來。
宋摘星奇怪時間為什麼是90秒,李唯西道:「黃道十二宮以春分為起點,黃經每過30度為一宮,水行星次覆蓋十二地支中的子醜寅三關,正好90度,我猜時間與度數相關。」
這座建築看似古怪,其實所有關卡都設計得恰到好處。只要摸清變化規律,就等同於拿到一把開啟建築的鑰匙。宋摘星想到那些玩遊戲的小孩子心尖一寒,倘若這種遊戲投放出去,不知要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室內顏色還在不斷變換,宋摘星疑惑該如何通過這一關開啟子時的大門。李唯西也在原地等了許久,忽然察覺到對面牆壁上隱隱出現一些花紋,他眉心舒展:「機括在對面的牆壁上。」
宋摘星懵怔時,李唯西轉眸看她,「五行中木屬青色,火屬紅色,土屬黃色,金屬白色,水屬黑色,剛剛室內變黑時我看到牆壁上出現一些紋路,我想通過那些紋路可以破解機關。」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身在水行,只有在室內變成黑色的時候才是安全的時候?」宋摘星擔心他:「只有90秒的時間,如果破解不了會很危險。」
「你在這等我,我開啟門後你再跟過來。」
宋摘星搖頭,語氣很是堅決,「我和你一起去。」
室內顏色已經換成白色,90秒之後就是破解關卡的時間。李唯西面色微瀾,最終答應她。他想到剛剛肖雅潔喊她名字的時候自己就像被人控制了一般,這種感覺出現不止一次,讓他暗暗擔心。這座建築詭異又特別,他不敢想象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對面牆壁上的符號若隱若現,他趁機仔細辨別,發現上面大約是五個奇怪的圓球,不知到底隱喻著什麼。
當室內變成黑色時,李唯西緊接著拉住宋摘星的手大步向對面牆壁跑去。藉著微暗的光,兩人快速來到牆壁前,發現壁面竟然有前後兩層。在暗室內,牆壁由天空投影變成電子介面,前一層安然放著五個白色的圓球,只是每個圓球都有一個類似三角形的缺口,不知道是何用意。而後一層只隱約看見一些黑色的東西,隔著一層壁面很是模糊,判斷不出到底是什麼。
兩人同時一驚,短短90秒內要破解兩個關卡,難度不言而喻。
宋摘星緊緊盯著時間,害怕黑色一旦變換成其他顏色,整個室內就不安全。李唯西眉頭緊皺,抬頭看了看天空,發現天空中並沒有出現變化,可見機關就在牆壁上。他長指輕觸屏面,每點到一個圓球時會出現一個數字,左邊是圓球數字是19,中間的是1,右邊兩個則是0.5和2,還有一個圓球怎麼點都沒有數字出現,十分奇怪。
時間過去30秒,李唯西細細看幾個圓球的外觀,顏色一致形狀一致,每一個都有相同的三角缺口,除了數字不同分不出多餘的區別。天空昏暗無比,似有暴風雨將要來臨,李唯西點著幾個圓球,發現它們都可以在壁面上自由移動,忽然意識到該如何破局。
「五行相生相剋,將五個球放到相應的位置,壁面就會開啟。」李唯西一面說一面將數字為19的球放到左下的位置,並將三角缺口對向中心道,「你還記得凱尼澤三角形嗎?」
宋摘星恍然:「三個圓球將三角缺口一齊對準中心,就會出現一個三角形。但這個三角形是不存在的,只是我們主觀想象出的輪廓。」她終於明白這五個圓球的缺口意味著什麼,接著道:「主觀輪廓是在一定感覺資訊的基礎上進行知覺假設,進而在視覺中樞形成的輪廓。」
缺口的連線能擺成五角形,而五行的相生相剋恰恰也是五角形。
「只是,」宋摘星不明白數字的意思,「你怎麼分辨這幾個球代表金木水火土中的哪個?」
說話間李唯西就差最後一個球擺上去,他道:「五個球只有四個有數字,我就在想這個數字或許與體積有關。金的密度恰好是19g/cm³,而水的密度則是1g/cm³,木的密度為0.5g/cm³,火沒有密度,所以最後一個球無論怎麼樣碰觸都無法顯示數字,但排除法足以讓我們完成這一關。」
宋摘星明悟:「原來這些數字是遊戲中的提示,遊戲設計得真是完美。」
根據五行的位置,最上面的球是木,中間分別是水、火,下面兩個則是金和土。當李唯西將它們的缺口同時對向中心時,讓人恍惚看到一個五角形正好嵌在幾個球中間。一道幽藍色的光沿著五角形在幾個圓球中穿梭,所有圓球被點亮的一瞬,壁面緩緩開啟。
第二道壁面上只簡單放了幾個黑色模組,什麼提示都沒有,連李唯西一時都不知如何下手。
宋摘星看了一眼時間,還有35秒就要變換顏色。李唯西知道此時如果順時針方向推水行一關的大門,他們會立刻逃離這裡進入木行一關,但這樣他們就會錯過進入子時的機會。他穩了穩心神,觸碰黑色模組,黑色模組形狀都不規則,凸凹不一,一時難以辨別其中含義。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論他怎麼擺,黑色模組都拼不成一個完整的東西,讓他一時如芒在背,冷汗涔涔。
站在一側的宋摘星見他樣子知道他被卡住,她看著黑色的模型,又想到剛剛過的那關,電光火石間忽然明白過來。
她眸光一亮:「心理學!所有遊戲都是和心理學有關係。」
她伸手碰觸黑色模組,急速與他道:「剛剛的主觀輪廓就是用了視覺錯覺與知覺假設,明明沒有五角形,人腦卻能在缺口裡構築出五角形的邊界。這關也是一樣,心理學常見的花瓶錯覺、不可能圖形都是在利用人的視覺錯覺。兩個人臉擺在一起,可以從中看到一隻花瓶,那麼這幾個模型根本不用拼在一起,只需要擺出正確的順序,一定能拼出一個東西。」
李唯西長眉微展,立刻與她一起擺弄模型。就在此時室內顏色大變,原本的黑色蕩然無存,從上到下已全然換成青色。同一時間,從四周牆根處不斷湧出綠色汁液,散發著濃重的讓人作嘔的氣味,一點一點向他們蔓延而來。
即便宋摘星說出思路,一時想要擺好這些黑色模型也需要時間。宋摘星看見從綠色汁液中鑽出無數蟲子,牙齒鋒利,足有百節,密密麻麻貼地湧來,一時頭皮發麻不知如何是好。綠色汁液有毒,而毒蟲則在汁液中產卵,數量極速增倍,眼看離他們越來越近,牆壁卻一直沒有開啟。
一側的李唯西臨危不懼,反而更加鎮定,一手牽住宋摘星,一手在螢幕上極速點動,片刻已將前幾個模型排好。
巨大的蟲子已經來到腳下,宋摘星面色發白,心下一狠疾步踩死幾隻,蟲子體內的黑色汁液濺在四周,發出更加難聞的味道。後面更多更密的蟲子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而來,綠色黏稠的汁液越湧越多,流動時摻雜著怪異的聲響,似要瞬間將人吞沒。宋摘星咬緊嘴唇,不斷往李唯西身邊靠。就在此時,最後一塊模型擺在了正確的位置,幽藍色的光在模型之間的空隙內穿梭,一個單詞從中脫穎而出。
李唯西迅疾地將宋摘星拉到身後,緊接著滅掉幾隻毒蟲。此時凸凹不平的模型組成了一個「live」,壁面緩緩開啟,牆壁之後即是子時,兩人攜手大跑。
綠色汁液越淌越多,李唯西帶著宋摘星逃出時,兩人腳下已經沾了濃濃一層。巨型蟲子挨挨擠擠密密麻麻鑽出,跟著他們進入子時一關。李唯西與宋摘星發現子時地面已經出現了太極兩儀的圖案,倘若之前沒有急著進入水瓶座,或許他們早就從這裡逃出了。
噬人的毒蟲與毒汁越湧越多,兩人來不及細想,一人站在黑色圖案中,一人站在白色圖案中。當宋摘星的腳落在白色圖案中的按鈕上時,機括的啟動聲再次傳來。
只見太極圖拔地而起,如登天之梯帶著兩人一路向上。一根巨大的圓柱托起了太極圖上的他們,地下毒蟲氾濫,汁液蔓延,再與他們無關。身後背景匆匆閃過,李唯西從上方看著下面的圖景,從春分到冬至的所有關卡慢慢映入眼簾。而宋摘星抬頭看著整片圓形的天空佈景,暗夜星辰再次出現,千支嬌蕊在月下綻開,數萬只螢火在天之涯閃閃爍爍,群鶴長鳴於空,靄靄紅塵皆在眼前。她忽然有些理解周鳴山,倘若外面的世界天空真的可以當作螢幕,讓世人看到一輩子從不曾看到的風景,又該是如何的神醉心怡。
圓柱託著太極盤將兩人送達天邊,此處正好挨著圓頂側壁,待機括之聲停了,宋摘星走近李唯西。他們二人身後即是一道門,只需按對密碼就可以將門開啟。只是宋摘星不知這密碼從哪裡來,皺眉看向李唯西。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淺淺道:「剛剛的live,是周鳴山最大的心結。」
話音未歇,他在密碼鎖上按下這個英文詞,緊接著嵌在牆壁中的大門開啟。宋摘星看了看李唯西,什麼都沒說,跟著他入門向裡走去。
門內彎道很是陡峭,他們進入牆壁之中,沿著狹窄的通道七拐八拐,繞了很長一圈。李唯西看到牆壁之間有數個小洞,只是裡面太過黑暗,不知洞中是否有其他東西。
等兩人從牆壁中再次出來時,只見一方透明玻璃橫跨在整個地宮之上。此處離地面約幾十米高,向下俯視便會看到剛剛走過來的每一關,就在此時宋摘星大叫一聲,李唯西尋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中心之門內橫陳一臺巨大的絞肉機,恰是肖雅潔進入的地方。此時絞肉機旁邊鮮血滿地,支離破碎,極為可怖。他單手捂住宋摘星的眼睛,溫涼的掌心讓宋摘星感到一絲安穩,呼吸終於放緩下來。
透明臺子與地宮一樣大,冰冷得看不到邊際。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宋摘星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時越站在桌子旁邊。如今兩人格外狼狽,李唯西上半身劃滿血痕,似乎這一夜走過的所有關卡都體現在那些鮮血之上。時越一直在等著他們,眼睛如冰水一樣清涼澄澈。
李唯西握住宋摘星的手,慢慢向時越靠近。
四周靜下來,有一瞬間宋摘星根本不想與時越對視。她看到桌子上擺著三杯清水,眉心輕皺。
偌大的玻璃臺明淨空蕩,時越看著他們,聲音清脆如瓷盞落地,「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們。」
李唯西長睫垂下暗影,「周鳴山在哪?」
然而時越似沒有聽到一般,接著道:「這裡有三杯液體,一杯醋,一杯水,一杯稀酒精。三杯液體中只有一杯摻有劇毒。」
李唯西看著三個一模一樣的杯子,眼神靜默。時越淺淺笑起,「你選一杯喝下去,如果還能活著,我即刻帶你去見周鳴山。」
宋摘星大驚,連忙阻止:「不要。」即便只有三分之一的機率,可一旦選中有毒的那杯就會立刻斃命,她絕不會讓他犯險。
時越靜靜地看著他們,選擇權只在李唯西手中。如今走到這一步,如果放棄了,那麼之前做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李唯西拳頭緊緊攥起,半晌看向時越道:「這就是你作為心理師最後的招數?」
時越眸光微暗,他有些遺憾:「給到肖雅潔的設計圖就是最終的設計圖,我期望她能從中看出端倪,可惜了。」
宋摘星緊抿唇角,她想到子時那關從天而降的星輝確實是他有意安排。即便有周鳴山脅迫,時越也早已將答案告訴他們,只是肖雅潔沒能察覺到而已。
時越的聲音再度傳來。
他看著李唯西道:「倘若肖雅潔沒有那麼多欲望,她也不會死。如今你走出地宮已將我與段長惟打敗,接下來你的生死僅由天定了。」
李唯西靠近桌沿,緩緩拿起中間的杯子。宋摘星連連搖頭,她不願意讓李唯西冒任何險。
李唯西輕柔地看著宋摘星,四目相匯,她即刻明白他的心意。她絕望地抽回手,知道如今再說什麼都已無濟於事。他選擇走下去,選擇與上天爭那一份運氣,沒有人阻止得了。
李唯西頃刻將杯中液體全部飲下,只覺得喉中一片辛辣。他將杯子重新放回桌角,手心忽然不穩,杯子隨即跌落在地。就在此時,時越直視李唯西的眼睛,啟齒喊道:「摘!星!」
聲音未落,時越緊接著在空中打了一個極為清脆的響指。時間似乎靜止,宋摘星定定地看著李唯西,只見他就像被人操控了一樣,身體緊繃,目光呆滯,神思游離,而後重重倒在地上。
空曠的玻璃臺發出「咚」的悶響。
「唯西!唯西!」宋摘星大驚失色,跌在地上喊他,卻發現他已經被深度催眠,完全喊不醒。破碎的玻璃杯就在身旁,宋摘星手指打顫,摸著杯中傾灑出來的液體哽咽道:「杯子裡有鎮靜劑對不對,你放著這三杯液體,不過是對他進行心理暗示。裡面沒有毒,而你卻輕輕鬆鬆控制住了我們。」
宋摘星看著緊緊閉著眼睛的李唯西,心痛如絞。她站起身,淚光盈盈地向時越嘶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幫周鳴山!」
聲音充滿怨懟和委屈,眼淚順著面頰流到唇角,將乾涸的血跡再次洇溼。她和李唯西一路走到現在,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敗給他們。
時越淺淺看著她並未說話,桃花眸中隱著一絲不忍。
「抱歉。」他淡淡開口,長睫微垂。
「哈哈哈哈哈。」
笑聲大起,周鳴山緩緩從側門中走出來,一縷白髮直挺挺地豎在額前。他沒有拄柺杖,似乎已不再需要那個東西,心靈上重新有了支撐。如今他一身驕傲,看著倒在地上的李唯西笑道:「再聰明的狐狸,也逃不過獵人的手掌心。」
此時近在咫尺的天空已是雲煙浩渺,鴉青色山巒隱在霧中,一頭巨鯨在空中游來游去,發出低沉的嘶鳴。巨鯨之大蓋過宋摘星的身子,她立在暗影中,瞳孔極速顫動。
她看到林帆和林莞被吊在巨鯨尾巴上,從圓頂上倒垂下來。他們兩人嘴裡塞著布,只能發出咿呀的呻吟聲。林莞雙手反綁,腦袋衝地,頭髮上染著血,極其狼狽極其無助。她倒看著宋摘星,眼淚簌簌而落。
宋摘星走近周鳴山,大聲質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還不明顯嗎?」周鳴山展開雙臂,眉毛上揚,向宋摘星展示著他的心血,「無論你在高山還是平原,無論你身處城市還是山區,無論你在國內還是國外,只要抬頭看看天空,你就能看到你窮盡一生也無法到達的地方。你可以在沙漠中看珠穆朗瑪峰上的雪,在泥河裡看拉斯維加斯的閃電,在峽谷中看天地翻覆,在群山中看江河無窮。你看這奇幻世間浪漫婀娜,人這一輩子還能有什麼遺憾!」
他狀態癲狂,聲音高昂,說起這些滔滔不絕。宋摘星看著他樣子心中一寒,「你瘋了。」
「我沒瘋!瘋的是你們!」周鳴山逼近她,目露兇光,「今天要不是你們攪和,所有人都會看到這個實驗基地,他們會為此驚歎,驚歎我是一個多麼偉大的夢想家!只要將遊戲投放出去,我會賺你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天空豈由你操控?」宋摘星毫不畏懼,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瘋,你是壞!拿著別人的命不當命,你的成功,是踩著多少人的鮮血走過來的!」
她的手腕忽然被周鳴山緊緊攥住,她嚶嚀一聲,卻接著揚聲道:「你殘害了那麼多孩子,警察絕不會放過你!」
「哈哈哈哈哈。」周鳴山再次大笑,「先想想你自己的死活吧。」
他說話的時候,時越全程未動,眸光清冷地站在桌前。周鳴山放下宋摘星,眼神示意門後的人進來。一名保鏢隨即上前將遙控器交到他手上,轉身出去時與時越對視一眼,目光犀利清冽。時越淺淺垂眸,臉上全無表情。
周鳴山斜睨躺在地上的李唯西,可惜道:「不能讓你親眼看到林莞和林帆的死,實在遺憾。」
宋摘星咬牙:「你不許傷害他們!」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周鳴山緊接著揚手,將遙控器高高舉起笑意沉沉:「他們死了,接著就是你和李唯西!」
「不要,不要……」宋摘星搖頭,疾步衝上前想阻止周鳴山。林帆與林莞雖被倒吊著,此時也拼命掙扎。天空變成血紅色,閃電劈開鯨尾,上千道細碎的光似要將兩人撕裂。
遙控器直接操控機關,只要按下紅色按鈕,林帆與林莞會立刻墜下深淵。繩索纖細,林莞呼吸急促,一滴眼淚垂下幾十米的地面,落到正中心一團血肉之內。林莞哭得渾身發顫,而林帆似乎遭受過毒打,此時已經沒了多少力氣,只懨懨地隨著繩索搖晃,喊不出半個字。
宋摘星撲向周鳴山,卻沒有攔住周鳴山按下按鈕。張狂的笑聲迴盪在四周,他要親眼看著兩個林家出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粗重的手指觸上紅色按鈕,下一秒之後,玻璃臺上的一切都靜止了。
「怎麼會!」
周鳴山看著毫無動靜的林帆和林莞立時僵住。他再次按動紅色按鈕,只是任他怎麼操縱,頭頂懸著的兩人都沒有任何下墜的跡象。
宋摘星跌在周鳴山腳下,她屏息看著周鳴山,呼吸漸緩。
就在這時,一記響指再次出現,緊接著傳來一聲極其平靜也極其清冷的聲音。
「多行不義必自斃。」
周鳴山轉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從地上爬起來的李唯西。他瞳孔大張,驚訝道:「你不是……被催眠了嗎……」
時越從桌前抽身,率先將宋摘星扶起來。冰涼的手心觸控到她的指尖,宋摘星渾身輕顫。她淚眼迷濛地看著時越,緊接著破涕而笑。剛剛李唯西倒下時她就在猜測時越的目的,如果真想要兩人的命,三杯水中都摻雜毒液就行了,沒必要施用催眠多此一舉。所以當週鳴山出來時,她並沒有急於質問時越,反而主動吸引周鳴山的注意,大聲譴責他的劣行。她想後面的計劃一定還與時越有關,她要等。
當時越走上前時,宋摘星終於驗證了自己的想法,時越根本沒有投靠周鳴山,他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擁有純澈初心的朋友。她的眼淚越流越多,手指搭在他的掌心中,這是她感到最溫暖的一次。
她由時越扶著站起身,與他站在一起。兩人什麼都沒有說,卻已知曉彼此心意。這一刻時越等了許久許久,他淺淺而笑,如浩蕩春山繾綣瀲灩。
剛剛鎮靜劑的作用還沒有完全消失,李唯西單手扶著桌角撐住身子,溫柔地看著宋摘星。在周鳴山驚訝之時,他緩緩道:「時越早就將你的計劃告訴了我,他要協助我救下被你囚禁的孩子們,所以才跟著你來到了芝加哥。」
周鳴山額頭隆起,他惡狠狠地看向時越:「你逼瘋了高璨媽媽!你也一樣有罪!」
時越揚眸,「她早就痊癒了。」
周鳴山沒想到他竟留了後招,臉色大變。記憶回溯,李唯西當日對高璨媽媽做了校度分析,就已經知道她在裝病,所以雲月華一直覺得她的病情奇怪,只是沒有想到她與高璨一起欺騙自己。當李唯西查到高璨媽媽痊癒時,高璨才將真相告訴他。
肖雅潔命時越將高璨媽媽逼瘋,時越不忍,並沒有用zersetzung手段殘害她,而是做了心理暗示和催眠。所以當肖雅潔入獄後,時越已經親自將高璨媽媽喚醒,為了瞞過周鳴山才不得已讓她繼續裝瘋。當李唯西發現真相前去與他對峙時,時越告知他周鳴山建造了一座實驗基地,他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如何營救那些孩子,所以他必須取得周鳴山的信任才能藉機行事。
而就在那一天,時越給李唯西輸入了催眠指令「摘星」二字,他要利用這一招在關鍵時刻給周鳴山致命一擊。
如今,時越做到了。
他淡淡開口,聲音仍是清冷:「那些孩子被你從各地搜來,利用他們沒有父母疏於管教,讓他們參與非法遊戲。逃跑的孩子多數都死了,僅剩的幾個逃走的孩子也早已被肖雅潔的心理暗示和恐嚇嚇得惶惶不安,不敢報警。除此之外你還買賣器官,黑市洗錢,幽禁精神病患者,你害死了那麼多人,我不可能幫你作孽。」
「愚蠢至極!」周鳴山憤憤大罵,聲音決絕惡毒。他怒指著林帆和林莞,齒牙咬在一起,「你參與建造這座建築,參與綁架這兩個人,參與肖雅潔的心理設計,我那麼欣賞你,明明可以走得更遠,你為什麼回頭!」
他因為憤怒表情變得殘暴猙獰,額前的白髮跟著搖動。他恨時越背叛自己,他們聯手明明可以置李唯西於死地!
然而時越的回答卻像一把利劍直直插進他的心口。
「小時候我以為我比其他人都慘,肖雅潔將我養大,我本該報恩,幫她做她喜歡的事情。可我遇到了李唯西,遇到了摘星,我便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過著比我更孤獨,更慘烈的人生。他們沒有退縮,雖然命運沒有饒過他們,但他們同樣痛擊命運,活得瀟灑樂觀,用自己的故事幫助和警醒更多的人。我從來沒有背叛誰,我只是因為他們,重新變成了我自己。」
周鳴山沉默在原地,雙目渾濁。他只覺得時越無比可笑,這才想到李唯西能在美國這麼快地找到自己,原是他在不斷洩露自己的行蹤。他緩緩抬頭看著這座巨大的地宮,唏噓自己的心血造就瞭如此瑰麗如此壯觀的景緻,他哀嘆道:「既然你選擇加入他們,那就和他們一起死吧。」
周鳴山將手中的遙控器丟掉,一手將林莞的繩子拉到身前。林莞嗚咽大叫,雙目驚恐地看著他們。
李唯西上前,「你要做什麼!」
周鳴山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笑道:「你醒了,就能看著她死。」
林莞掙扎,卻逃不過周鳴山的手掌。宋摘星大驚,只要匕首將繩索割裂,林莞會立刻掉下去摔成肉醬。
李唯西沒料到周鳴山還有防備,眼看他要割斷繩索,他迅疾上前乍然出聲:「你為什麼非要殺死他們!」
周鳴山的刀停在半空,斜斜看他,「林家的人都要陪葬。」
「你的兒子死了,所以你要殺死林家的孩子?」李唯西盯著他,字字珠璣,「建築內的密碼是live,你最大的心願就是讓你的兒子活著!但是他死了,你就算殺死林帆和林莞,你的兒子也不會活過來。」
「你閉嘴!」周鳴山嚼穿齦血,對他提到的人恨之入骨,「如果當初林雨澤沒有派我到外地,我的孩子就不會死!他在九歲生日那天病死了,我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而你看看林家的孩子,哪個不是活得得意風光,憑什麼他們就能其樂融融,而我就必須失去我的兒子!」
「你建造這個怪物,害死別人的孩子怎麼算?」宋摘星站在時越旁邊驟然出聲。
周鳴山冷哼一聲,「我的兒子最喜歡遊戲,能讓那些孩子參與這些遊戲,是他們的福氣。」
李唯西看鋒利的匕首已接近繩子邊緣,眉心緊蹙,「你選擇和林雨澤共事,就一定會承擔相應的代價。你兒子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胡說!是他!是他害死了我兒子!」
「如果你沒有貪圖利益,沒有和他沆瀣一氣,你又怎麼會見不到你兒子?」李唯西步步緊逼,眸間生輝,「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恨林雨澤,其實是恨你自己。你恨你的懦弱,恨你時時刻刻聽林雨澤的話,不敢違揹他分毫。是你的軟弱害死了你的孩子,讓他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
「我……我沒有!」
「你的兒子一定對你十分失望。」李唯西再上前一步,「你如此自私,把憤怒全部轉移到林雨澤身上,絲毫不怪你自己。你口口聲聲愛你兒子,卻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為了所謂的錢離開他的身邊。周鳴山,別再為你的愛找任何藉口,你最愛的人是你自己。」
「胡說,胡說!一派胡言!」
周鳴山被徹底激怒,他沒有繼續和李唯西爭辯,直接衝向林莞。就在刀子揮在半空中的一剎,已經離他不到一米的李唯西縱身一躍,左臂瞬時被刀口劃了一道。鮮血浸染刀尖之時,他緊接著將周鳴山撞倒。匕首甩出玻璃臺向下墜去,周鳴山怒極,大聲呼喊保鏢,卻遲遲沒有人進來。
他這才明白,時越已經徹底將他控制,他身邊的人竟然全部背叛了自己。
「該死!你們全都該死!」周鳴山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絕望。
宋摘星連忙將李唯西扶起來,心疼地看著傷口。李唯西捂著左臂看著周鳴山,只怕他再有其他的舉動。就在這時,頭頂天花板忽然沒了任何景色,幽藍的屏面傳來一段孩子的笑聲,緊接著播放出周鳴山兒子小時候的影片。
時越早在來芝加哥之前就取得了這段影片,他希望孩子的畫面可以讓周鳴山回心轉意,少殺一些人。
戴著帽子的小男孩奔跑在公園裡,陽光透過樹梢灑下銅錢大小的光斑。男孩笑容甜甜,聲音軟糯,不停地喊著「爸爸」。周鳴山雙腿一軟,眼淚直接滾落下來。
他聲音嘶啞,含著哭腔:「我兒子最愛笑了,如果沒死,現在也該娶妻生子了。我一直拿長惟當兒子看,我知道他要殺林莞,我沒有阻止他,因為我想讓林家的人全部給我兒子陪葬!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和林雨澤合夥做生意。」
室內安靜下來,周鳴山知道自己已是甕中之鱉,不覺苦笑。他慢慢走到玻璃臺一側,指尖顫抖地觸控著牆壁,淚汪汪地再次看著這座建築,「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如果我的兒子能回來,我會一直陪著他。」
時越將林帆與林莞放下來,兩人已經沒了任何力氣,倒在臺子上不停地喘息。林莞看著李唯西與宋摘星,眼淚滑落,乾裂的唇角半張著,十分虛弱地說了聲「謝謝」。她徹底放下了對李唯西的愛,她深知自己難以匹配李唯西,他那麼高,那麼遠,最適合他的人是如他一樣明媚的宋摘星。
時越看著周鳴山道:「孩子們都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們通關的技能和經驗不再是你的資本,放棄吧。」
「從進入這座建築時起,我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周鳴山陰毒地回頭,斜倚在牆邊。他的眼淚已經乾涸,一雙目冷如幽潭,「我出不去了,你們也休想出去。」
話音方歇,周鳴山將牆角處的蓋子開啟,一道手閘赫然出現在幾人面前。
周鳴山的目光緊緊攥著他們幾人,笑意陰冷,「牆壁內埋滿了炸藥,只要我拉下手閘,所有炸藥都會引爆。」
他再次哈哈大笑,聲音淒涼無奈。從時越背叛他的一刻起,從那麼多保鏢呼喚不來的一刻起,從自己的兒子出現在頭頂天空的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徹底失敗了。他敗得一塌糊塗,前功盡棄,最終要走向和林雨澤一樣的結局。
笑聲寒洌刺耳,還未等幾人說話,瞬息之間手閘已落,周鳴山大喊道:「那就讓你們給我陪葬!」
幾人大驚,連一側的時越都緊緊皺眉,他沒料到周鳴山會將這裡徹底毀掉,畢竟這是他所有心血鑄就而成。李唯西想到剛剛穿過牆壁時的那些洞,才意識到原來那裡藏滿了炸藥。
手閘落下的一瞬間,只聽地面轟隆一聲炸出一道火花。周鳴山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緊接著從玻璃臺跳下。身影如梭,他的笑聲一直沒有停止,直到越過幾十米的高臺跌摔在地,與炸藥一齊炸開。
炸藥一路向上,四周牆壁紛紛坍塌。幾人大驚,時越連忙與李唯西一起抱起林帆與林莞轉向身後。
「有一條捷徑通往江口,跟著我走。」
時越出聲時連腳下的玻璃臺都被炸開了裂痕,宋摘星與李唯西緊跟著時越後退,頭頂天空螢幕炸開無數碎片,紛紛墜落,所有關卡所有機括所有壁面瞬間湮沒在火海之中。
建築搖搖欲墜,即便身處暗道也能感受到牆壁間傳來的震感。宋摘星腳下不穩險些摔倒,李唯西緊接著扶住她,帶著她繼續向前走。保鏢接了林莞,李唯西終於騰出手牽住宋摘星,他的手心溫熱,讓宋摘星貪戀。
然而就在時越轉彎時,暗道乍然斷裂,磚瓦四濺,跟在後面的李唯西與宋摘猝不及防,直直向下墜去。時越大驚,抱著林帆返身尋找,卻被熱浪驅到更遠的地方。整個建築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時越什麼都看不見,保鏢催促他立刻離開,而時越卻緊緊抓著壁角大喊著宋摘星的名字,遲遲不願離去。
火光沖天,巨大的地宮濃煙滾滾,熱浪奔湧而上,衝擊一波接著一波。李唯西與宋摘星落到水瓶座中的冰湖內,順著河道一路遊向前方。破碎的玻璃與建築殘片接連落進冰湖水面,一根接著一根柱子襲來,不斷砸在兩人周身,冰水中李唯西緊緊攬著宋摘星,從未鬆開。
大火燃燒了數個小時,巨大的建築最終化為一片廢墟。清晨直升機盤旋在頭頂,消防車與警車錯落地停在建築旁邊,林莞與林帆由醫護人員扶上擔架抬走,frank指揮警察將孩子們陸陸續續接上車。
晨曦初上,霞光萬里,波光粼粼,萬物清爽,碎金色的陽光兜頭傾灑下來,照耀著遠處的江面與近處的人們。時越站在車前,渾身灰撲撲的,眸光黯淡。他衝進建築內無數次,卻一直沒有找到李唯西與宋摘星,如今面色不堪,滿目悲慼。
孫鳴走過來,為他遞了瓶水。幸好一號人物查到了時越發出去的訊號,才指引他們前來營救。只是還是晚了一步,等他們營救了老樓內的孩子與精神患者後趕到這,這裡已經起了大火。
兩人各自無話,秋日的風凜冽穿來,樹葉嘩嘩作響。
遠處建築一角,李唯西攙著宋摘星緩緩走來。時越一眼看到他們,疾步上前卻又頓住,唇角終於上揚。他單手插兜,斜倚車邊淺淺一笑,散逸溫柔。
陽光大盛,李唯西渾身狼狽,白皙的面容早已沾染數粒塵灰,然而一雙眼睛卻清澈如水,唇角笑意明媚如斯,不可方物。宋摘星由他扶著,兩人十指相連,一步步走向陽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