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經不是他可以說不的時候了。
林雨澤顫著身子,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音。
「我去……我去給你父親道歉。」
晚霞消退,暮色四合,京大醫院內亮起一盞盞路燈,薑黃的燈光攏在林雨澤與李唯西的身上。
兩人一路到達心理科,宋摘星已將顧伯棠帶到科裡,正半蹲在地上給他喂晚飯。
心理科的同事都沒有下班,知道李唯西要帶著林雨澤來的時候,他們各個一臉嚴肅。二十年前的舊事終於可以有一個了斷,連雲月華都暗自唏噓。誰都沒有想到當年林落雪的案子竟然是林雨澤所為,他的名頭太多了,漢州首富,雙木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實業家,卻獨獨沒人知道他還是個強姦犯,這件事情對所有人的衝擊都太大了。
顧伯棠坐在輪椅上,正看著窗戶外的一叢花莖。小朵小朵的薔薇花開得比月季更加好看,紅的粉的黃的藍的點綴在草叢中,讓他恍惚想起久遠的記憶。然而他終歸老了,胡茬已全白,鬢邊也生出許多白髮,他的手指上有許多傷痕,多數是在他自己糊塗時受的傷,老皮又皴又皺,也早已不是當年握著筆桿子給病人看病的那雙手了。
宋摘星知道現在的顧伯棠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目光迷離地看著窗外,似乎自己不屬於這裡一般。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身邊有什麼親人,他現在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林雨澤上了三樓,喉頭髮緊,他腳步加快,率先進入辦公室。
所有人站在一邊,他未理會那些人,看見顧伯棠靠在窗邊,大步走了過去。
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見顧伯棠,林雨澤沒有著急和他對話,先轉頭看了看停在門口的李唯西。確認李唯西已經到了,林雨澤這才將輪椅調轉過來,他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顧伯棠如今竟然老成這個樣子,心中微微一驚。
林雨澤後退兩步,緩緩向他鞠躬,「對不起。」
宋摘星與李唯西站在一處,她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像蘸了一把陳醋,心尖痠痛,無限感慨。
能讓林雨澤做到這個地步,必是有什麼手段。宋摘星看向李唯西,目光與他在半空中相碰,李唯西淡淡道:「林莞和林帆被周鳴山帶走了。」
宋摘星微微吃驚:「他要做什麼?」
「我讓1號人物在查。」李唯西目前也不知道周鳴山有什麼打算,林雨澤的證據可以讓公安機關立刻逮捕周鳴山,他沒必要多此一舉。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在今天治療好林雨澤,所以對林莞和林帆下手的目的也不會是以此要挾林雨澤不要拿出有關他的證據。
林雨澤已經向顧伯棠道了歉,而後轉身看向李唯西,「該做的我都做了。」
李唯西沒有對他說話,倒是站在邊上的簡一凡有些看不慣:「害了別人十幾年,一句對不起也太敷衍了。」
林雨澤鷹目一樣刺向簡一凡,簡一凡立時閉嘴。
然而他剛剛的態度有目共睹,一句不輕不重的道歉更像是走個流程,根本沒有看出他絲毫的用心。李唯西知道如今能讓他做到這一步也完全是因為林帆和林莞,他根本不可能在父親面前聲淚俱下地反省自己。
「告訴所有媒體,那件事不是我父親做的。」
李唯西說出的話鏗鏘有力,根本不容人反駁。他要為他的父親平反,這件事必須由林雨澤親自來做。
林雨澤咬牙:「不要太過分。」
李唯西直視他,目光清冽,「你儘管去查林帆和林莞的下落,只是你晚一步,他們就危險一分。我沒有和你談條件,一切你自己決定。」
林雨澤臉色蠟黃,管家和保鏢們等在門口,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查!」林雨澤嘶吼出聲,對著外面的一干人道:「把漢州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帆兒和莞兒!」
周鳴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而林帆與林莞也同時蒸發,沒有人找到他們的任何蛛絲馬跡。一天後李唯西比林雨澤先一步得到了周鳴山的訊息,1號人物這段時間一直在查李唯西與宋摘星在地下七個房間得到的數字,最終經過篩選和組合,得到了一組經緯度。
北緯41度52分55秒,西經87度37分40秒,所包含的數字正好是當時他們得到的全部數字。這組經緯度在地圖上所顯示的位置是美國芝加哥,1號人物順藤摸瓜找到了周鳴山前往芝加哥的航班,他和林帆林莞均用了化名前往美國,就在林雨澤甦醒前的那個早上。
機場監控發現林帆和林莞當時就已被劫持,是被迫跟著周鳴山上的飛機。相繼消失的人還有當晚前往機場的時越。
李唯西感到周鳴山布了一張大網在等著他們,芝加哥將是他最後實現計劃的地方。如今周鳴山早已逃得沒了蹤影,林帆和林莞生死未卜,一切都讓李唯西的神經緊繃起來。周鳴山當時給自己姆媽的資訊也好,時越給自己林雨澤的鎮尺也好,都是為了拖延他,讓他忙於查父親的案子而延誤了治療林雨澤的時間。
幾乎每一步都被周鳴山算到了,那個男人著實不可小覷。
林雨澤最終也查到了林帆和林莞的去向,瞬時跌坐在地,萬念俱灰。
幾天後漢州各大報紙紛紛出現林雨澤的道歉報道,一時引起不小的轟動。林雨澤揭露了當年自己以甘草為筆名嘲諷、謾罵、侮辱顧伯棠的經過,並在媒體上鄭重向顧伯棠道歉。隱藏了二十年的案子再次被翻出來,反轉的真相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就在各大媒體記者紛紛想要採訪林雨澤的時候,林雨澤緊接著揭發了周鳴山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層浪,周鳴山製作非法遊戲、非法買賣、洗錢等一系列事情被紛紛刊載和報道,讓人目不暇接。
林雨澤將證據提交給了警方,因為牽連甚廣,上層大駭,又牽涉到林帆和林莞失蹤一事,讓警局更加重視。
因為中美之間沒有引渡條約,警局決定派重要骨幹前往芝加哥跨國尋找周鳴山的下落。孫鳴之前受李唯西委託一直跟蹤周鳴山的案子,如今被委任為組長,抓捕周鳴山責無旁貸。然而就在同一時間,肖雅潔再次聯絡孫鳴,希望見李唯西一面。
雲密監獄內,肖雅潔穿著條紋囚服與素淨的平底鞋跟著看守人員前往接待室。
一方不大的房間,李唯西穿著淺藍色襯衫面色平靜地等候著她。
肖雅潔進來時看見李唯西的眉眼微微一驚,他的目光清澈溫柔,毫不似經歷了那麼多事的樣子。她想起來自己剛進心理科時李唯西還那麼小,跟在自己身後問這問那,就像當初她跟在老師顧伯棠身後一樣。
李唯西將林雨澤向父親道歉的報紙交給她,肖雅潔顫抖著接過來,淚水盈眸。
「老師終於清白了。」
李唯西靜默片刻,道:「清者自清,或許我父親當年主動辭職也是因為他根本不怕別人非議,他無愧於任何人。」
肖雅潔喉頭有些酸脹,她知道李唯西還在怪自己,如果當年自己沒有貪戀林雨澤的財富和權勢,顧老師早就可以過安穩的人生。
「我不知道林雨澤就是當年的真兇,我還以為他是為了妹妹才那麼詆譭老師。」
她還想辯解,突然被李唯西打斷。
「你找我來,不是為我父親的事。」
肖雅潔抬頭,她冷笑,顧伯棠的事情自然不是她要說的重點。只是談起自己的老師,她如今多少有些傷感。
「我看新聞說周鳴山潛逃了。」肖雅潔與李唯西面對面坐著,這一刻才忽然有了主人的感覺。
李唯西靜靜地看著她,肖雅潔挑眉,「就算你不想幫助林雨澤,警局高層和孫鳴也一定希望你去美國協助他們。你在美國破案無數,對那裡極其熟悉,這趟芝加哥之行你躲不過去。」
「是。」李唯西毫不隱瞞,「我會跟著孫鳴一起去。」
「帶上我。」肖雅潔傾身,隔著桌子離他更近一分,「我幫你們抓到他。」
李唯西迎著她的目光道:「之前審訊時你完全不配合,現在周鳴山逃掉了,你為什麼又想抓他?」
肖雅潔目色清冷,「此一時彼一時。周鳴山當時沒有事敗,我不可能揭露他。」
「現在呢?」
「帶我一起去美國,我還有價值。」肖雅潔像攥住救命稻草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周鳴山給我看過一部分設計圖,我知道他的遊戲計劃,我一定會幫到你。」
李唯西皺眉,「什麼設計圖?」
「他的實驗基地就在芝加哥,很多孩子都被轉移到那裡做最後的實驗。之前那些用來做實驗的孩子因為長期沉迷遊戲而死亡,周鳴山還販賣了他們的器官以此獲得更多資金。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得到更多的錢來實現他的最終計劃。」
李唯西心驚,「你還知道什麼?」
肖雅潔:「他會殺了林帆和林莞。他一定會。」
「你還幫他做過什麼?」
「心理學和遊戲設計在一起,一定會非常火爆。即便我不做,也有人會做。」她知道時越已經去了美國,說起話來已經毫無顧忌,「我做了那麼多年心理諮詢,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成為你的臂膀。」
李唯西沒有說話,他看著肖雅潔自信又得意的樣子知道她是有備而來。她已經對自己的境況瞭如指掌,現在丟擲了巨大的魚餌只等自己上鉤,然而對於這一切他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絕。
「你在這考慮的每一分鐘,都會有更多的人陷進他的遊戲裡無法自拔。」
她話音未落,李唯西惶然起身,他知道美國之行不能再耽擱了。肖雅潔說得對,周鳴山狼子野心,他不能放任周鳴山再對無辜的孩子動手。
肖雅潔再次笑起來,眉目生輝:「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她篤定李唯西會不惜一切代價帶著自己去美國,人命關天,他絕不會捨棄任何對付周鳴山的機會。
李唯西錯過她向門口走去,臨出門時他站在肖雅潔的身側輕輕道:「我知道你有別的居心,但我答應你,我會說服孫鳴帶你出國。」
唇角的笑意漸漸消失,肖雅潔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直到看守員催促她離開。只有她出國了,才能有機會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這場戰爭裡,李唯西要同時對付她、時越和周鳴山三個人,她不相信李唯西能贏。
她緩緩站起身,面色陰冷。就算李唯西能看出自己別有用心,他也毫無辦法。她當年與周鳴山共同創立的一切,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地毀掉。絕不會。
一天後。京大醫院心理科。
秋天午後的日光暖洋洋的,傾灑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金芒色。宋摘星摘了一束向日葵插在花瓶裡,和窗臺上的孔雀茱萸顏色正好相配。辦公室多了很多花花草草,宋摘星希望在走之前能為心理科再做一些事情。
李唯西淺淺站在她身後,單手插著褲兜斜倚在窗邊。他很高興這趟美國之行能有她陪著,就如她所說:即便危險,她也不要錯過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早已分不開。他不再像以前一樣拿著自己的生命肆無忌憚地揮霍,他現在有了她,覺得平凡日子便是最好。
心理科的同事都來為他們送行,簡一凡拿著澆花器幫宋摘星給花澆了水,與李唯西戲謔道:「你一定要把摘星平安送回來,不然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宋摘星很高興李唯西能主動邀她一起去美國,之前他從不讓自己過多參與危險的事情,沒想到這次他第一時間就和孫鳴說了要帶上她的要求,讓孫鳴根本無法拒絕。
李唯西上前牽住她的手,語氣溫柔:「我一定會把她平安帶回來。」
「摘星!」見宋摘星沉浸在李唯西的話中,簡一凡大喊一聲,囑咐道,「危險的事情一定不要做!」
然而沒等宋摘星說話,李唯西忽然有一瞬的失神,就在簡一凡剛剛喊摘星名字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人操控了一樣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只是那一瞬極其短暫,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這才重新握住她的手。
宋摘星笑道:「孫鳴還有幾位刑警都會保護我們的安全,放心吧。倒是肖雅潔……」她抬頭看了看李唯西,問道,「她一定要去嗎?」
李唯西點頭,周身帶著清涼的氣息,「她拿著重要線索,會幫助我們迅速找到周鳴山。她會一直帶著手銬,由孫鳴看著,不會出什麼亂子。」
宋摘星心中總有些不安,覺得肖雅潔在此時供出周鳴山一定有什麼目的。李唯西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低眉看她。
「這一去很兇險,你雖然在我身邊,也要時刻防備肖雅潔。」
宋摘星寬慰他:「我會陪著你將林莞和林帆都救下來。」
他們相視而笑,雲月華與孫鳴恰好進來。
車已經在外等候,一向嚴肅到沒有多餘表情的雲月華此刻卻哭得眼眶通紅。顧伯棠老師還在病院中,如今李唯西要去破那麼大的案子,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李唯西輕輕抱住雲月華,在她耳邊說道:「如果能活著回來,我會繼續做心理科的醫生。」
聲音懇切,讓雲月華再度落淚。
她緩緩開口:「我會一直等著你。」
孫鳴看了看時間,示意李唯西與宋摘星離開。兩人與心理科的同事依依惜別,隨即出了京大醫院。簡一凡站在視窗,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發呆,陽光透過樹影斑駁地灑在他的臉上,他鮮少變得這樣平和安靜。
半晌,他悵然若失地轉身。窗臺花瓶中的向日葵少了一支,此刻正被他握在手心,花瓣蹭在他白大褂一角,留下清清淺淺的味道。他暗暗祈禱摘星能早點回來,還能繼續像向日葵一樣每天肆意明媚地笑。他帶著那支向日葵出了門,背影在夕陽下極其寂寥。
京大醫院外。
孫鳴帶著李唯西與宋摘星來到門口,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樹下。宋摘星一眼看到裡面的肖雅潔,只是更讓她感到意外的是林雨澤也坐在裡面。
如今他臉色很是蒼白,等他們走近了,林雨澤與他們點頭示意。
林雨澤看向李唯西,聲音蒼老無助:「我向警局交代了所做的一切,只要帆兒和莞兒平安回來,我立刻贖罪。」
李唯西似乎預料到他會跟著他們一起前往美國,什麼都沒說。宋摘星想到林雨澤奮鬥一生就是為了林莞和林帆,現在他的兩個孩子生死未卜,他肯定不會坐以待斃。他要親自跟著他們一同前往芝加哥,直到找到林帆和林莞為止。
幾個人上了車,宋摘星挨著肖雅潔坐下。車裡空氣有些悶,然而讓宋摘星更加在意的是存在肖雅潔唇角的一抹笑意。
笑意太過凜冽,讓她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