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微量的愛

「你胡說什麼!那是她命苦,跟我有什麼關係!」

男人抬起胳膊想扇她一個耳光,卻被身後的李唯西一把攥住腕子,疼得呲牙咧嘴。

李唯西從沒見宋摘星這麼罵過人,想來時越和她說了諸多蘇靜芳的事情。

中年男人惡狠狠地看著他們兩個,猛地抽出胳膊罵道:「我馬上報警,你倆都給我滾蛋。」

他說完隨即出門,不願再多待半分鐘。

宋摘星淚光迷濛,吸了口氣和李唯西說道:「蘇靜芳和蔣超結婚十幾年,蔣超從一無所有到身價不菲,都是蘇靜芳默默陪在他身邊,跟著他吃了很多苦。蘇靜芳查出尿毒症的時候蔣超第一時間就轉移了自己的財產,等蘇靜芳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後來蘇靜芳沒了大女兒,為了給小雪看病才將唯一的房子賣掉。我猜蘇靜芳咬著牙過這樣的日子,就是因為小雪還在。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喜歡小雪,聽時越說她推了小雪那一把用了很大的力氣,小雪哭了很久。」

李唯西勸慰道:「蘇靜芳的病也很重,或許她沒有辦法顧全小雪。」

宋摘星看著他,「你和蔣超聊了嗎?他有殺害蘇靜芳的嫌疑嗎?」

李唯西搖了搖頭,「他沒多說。」

「我看著並不像他乾的。」宋摘星心情鬱郁,「蔣超報了警,警察很快就會到這裡,可我們什麼都還沒有查到。」

李唯西走近她,「蘇靜芳不是他殺。」

宋摘星驚訝,「她到底怎麼死的?」

「自殺。」李唯西沉默片刻,接著道,「下午去西山病院,是和小雪道別。」

宋摘星呼吸微滯,有些難以相信。她看著一身裝扮的蘇靜芳,皺眉問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唯西牽起她的手,「我還需要再去見一下隔壁的鄰居。」

宋摘星猜到他已經有了線索,稍稍振奮起來。她跟著李唯西再次進入假手男人房間時,假手男人正痴痴地看著手中那個電話號碼。

李唯西走近他,拿起那張紙條說道:「蘇靜芳死的時候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雪,所以想讓第一個發現她屍體的人先給時越醫生打電話。」

假手男人揚了揚唇角,嗓音低沉嘶啞:「她經常罵自己的女兒,有病還要給她添麻煩。但是每次罵完之後,就又誇小雪聰明,乖巧,說每次喊她媽媽的時候她心都化了。」

李唯西:「你那麼在意她,知道她那麼多事情,又怎麼會是一個普通的鄰居。」

坐在床邊的假手男人抬起頭,目光鋒利如刀,「你想說什麼。」

李唯西解釋道:「蘇靜芳房間中有半碗涼粉,還有一雙筷子,看似是飯都沒有吃完就被人殺了,但是我檢查過蘇靜芳的口腔,她死前並沒有吃過東西。」

宋摘星想到另外一種可能,「或許是買回來沒吃呢?」

「筷子上染著涼粉的汁液,涼粉分量也不足,即便這樣也不排除你說的可能。但是有一點,房間中沒有打鬥的痕跡,床上也沒有掙扎的痕跡,凳子卻平白倒地,晚飯撒了,玻璃杯碎了,都會誤導警方房間中有人來過。」

「你是說現場是偽造的?」宋摘星皺眉,「為什麼?」

李唯西緊緊盯著假手男人,「因為有人想嫁禍給蔣超。」

宋摘星眨了眨眼睛,她終於明白過來,「雖然蔣超有殺蘇靜芳的動機,但是蘇靜芳本身就命不久矣,他完全沒必要動手。只要蔣超不給她錢,她過陣子也會死的。」

李唯西點頭,他的目光依舊攏在假手男人身上,「你發現了她的屍體,就將自己的晚飯挪到她的房間,摔碎了杯子造成打鬥的假象,當警察調查到她上午去找過蔣超時,會自然懷疑到蔣超身上。」

假手男人沒有說話,李唯西繼續說道:「蘇靜芳死的很安詳,想必也是解脫。她的病到了很嚴重的階段,只能做透析換腎活命,可她根本沒有錢看病。」

李唯西甫一說完,假手男人眼眶中湧出霧氣,他抖動唇角,「靜芳她太傻了,她還有機會活著,還能活很久。」

李唯西淺淺出聲:「單單活著,都會讓她覺得辛苦。」

假手男人冷冷道:「那個男人乾的事兒喪盡天良,他連靜芳唯一的房子都不放過。趁火打劫,讓人按最低價收過去的。」

宋摘星心尖一痛,「蘇靜芳賣房的時候不是她大女兒剛死的時候麼……她為了給小女兒湊錢看病才不得已賣了房子。」

假手男人眼眶溼潤,泛著濃濃的苦澀,「老天爺不開眼,讓靜芳嫁了這麼一個男人。」

宋摘星別過頭,不忍聽他再說。

李唯西有一件事沒有想明白,他猜測蔣超剛剛也沒和自己說實話,他看著假手男人說道:「我想聽一句真話,蘇靜芳上午到底為什麼去找蔣超?」

假手男人流下一行濁淚,「她去求蔣超,求他給她一些錢。她的小雪要康復了,她要看好病帶著小雪好好活下去。可是蔣超不僅不給她錢,還盼著她儘快死掉,這樣他就能撫養小雪了。」

「判給蔣超的大女兒已經死了,蔣超想把小雪接過來?」

假手男人:「蔣超的情人年輕,長得好看,花錢像流水一樣,根本不關心孩子,大女兒在她那裡病的越來越嚴重才會自殺。靜芳什麼都沒有了,他還要把靜芳的小雪搶走。」

李唯西心中豁然明晰:「她已經沒了任何尊嚴,去求蔣超卻被他們夫妻合力打了一頓,她徹底絕望了。」

假手男人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臉,那隻手黑黢黢的,都是皺皮,乾巴巴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自殺,晚飯她送我涼粉的時候還笑著。我要是知道她活不下去了,我一定會時時刻刻跟著她。」

宋摘星嗓子發酸發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是好人。」宋摘星抿著唇,「好人會有好報。」

李唯西靠近他,輕聲問道:「晚飯時蘇靜芳有留下什麼話或者東西給你嗎?」

假手男人搖頭,「她跟往常一樣,就算病得那麼嚴重,她每天都會幫我打掃房間,一直感謝我為她做的事。」

李唯西淺淺皺眉,又問道:「她之前送過你什麼嗎?」

假手男人默了一會,轉了身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圖畫。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家四口,爸爸媽媽牽著兩個女兒在樹下唱歌,畫法稚嫩,像是孩子畫的。

假手男人哽咽道:「這是她送給我的。」

李唯西細看了看,歪歪扭扭的手繪圖色彩豔麗,畫著藍天白雲,爸爸穿著黑色西裝,媽媽穿著白裙子,兩個女兒則都穿著花裙子,頭上戴著花兒,手腕上戴著小珠子,每個人都很開心地笑。

李唯西眸光大亮,「什麼時候給你的?」

「昨天。」

李唯西心中泛起漣漪,隨即轉身帶著宋摘星出去。

宋摘星被他拉得腳下生風,知道他很是著急,問道:「蘇靜芳對付不了蔣超,昨天就想自殺了是嗎?」

李唯西沒回答她,將她再次帶到蘇靜芳的房間。如今再看蘇靜芳的屍體,李唯西竟有些觸動,眼眶微紅,閃著淚光。

通平街道外老樓一角,滿目的垃圾隨意丟在馬路牙子上,在夏天燥熱的夜裡發出難聞的惡臭。昏黃的燈光圍成一團,照著飛蟲和蒼蠅,蔣超抽著煙站在樹下,正等著警察過來。

他剛剛報了警,出警只需要幾分鐘,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時越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掐了煙,聲音也變得客氣許多,「我是小雪爸爸,小雪是不是快出院了?」

時越聲音清冷:「一週後可以接回家。」

「那我準時去接,這陣子辛苦你了。」

時越似乎很不習慣他的客套,電話中傳來的聲音疏遠冷淡,「你之前從來沒看過小雪,最好來病院見見她。」

「是是,我肯定去。之前不去還不是因為蘇靜芳攔著我,她一直跟我搶女兒。」

「所以你不替她交住院費,就是為了讓她熬不下去將女兒給你?」

「要麼說醫生聰明呢。」蔣超痞笑,「我這也是沒辦法。」

對面的時越心寒,不知他到底愛女兒還是愛他自己,連這種事情都能以女兒為籌碼。擅自爭奪撫養權還要花錢訴訟,等蘇靜芳死了,他接收小雪便順理成章。

時越最終什麼都沒說,淡淡道:「小雪只剩你一個親人了,希望你好好對待她。」

「絕對沒問題,您放心好了時醫生。我可是小雪的親爸爸,我絕對會好好疼愛我女兒。」

時越靜默,蔣超笑嘻嘻地繼續說道:「要不是蘇靜芳一直沒死,我早就想接小雪過來了。我現在就剩這唯一的孩子了,我也捨不得我家小雪再受苦。」

電話中傳來盲音,蔣超後面想說的話硬生生憋在嘴邊。他看了看手機,挑眉不屑:「牛逼什麼牛逼,我養我自己孩子犯法了。」

他又往馬路上吐了口痰,接著給另外一個人打過去。

「小心肝兒,你不能生也沒關係,等我把小雪接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就能團聚了。」

蔣超掛了電話後神清氣爽,他得意地哼著曲子,伸了個懶腰。他又拿出來一顆煙,忽然聽見警笛聲傳來,由遠及近,愈發尖銳刺耳。他連忙往前走了兩步,把煙塞到西褲口袋裡,翹首盼著警察趕緊過來。

地下室中,宋摘星隱約聽到外面吵嚷紛雜的聲音,猜到警察應該快到了。只是如今她仍然不明白李唯西的舉動,不知道他怎麼這樣難過。

李唯西將丟在衣櫃旁邊的寓言故事拿給她,那本寓言故事的封皮很舊,裡面的一些書頁都破損了,個別地方還沾著飯粒和湯漬,看起來像是被人經常翻閱才變成了這樣。

李唯西問道:「你知道金羊毛的故事嗎?」

這個故事宋摘星之前聽過,如今記憶有些模糊了。她翻開寓言故事,找到了講金羊毛的那一頁。

「傳說科爾喀斯有一件稀世之寶金羊毛,很多人為了得到它而踏上了艱險的路程,但他們都沒成功。伊阿宋為了給父親復仇,帶著好友前往科爾喀斯拜見國王。但是國王卻讓他做兩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答應他如果做到了就將金羊毛給他。後來,國王的女兒美狄亞愛慕伊阿宋,偷偷將神藥塗遍伊阿宋的全身,讓他擁有神力,這才讓他順利刺死四面八方兇惡的武士,又制服了毒龍,最終完成了國王讓他做的兩件事情。」

宋摘星將書合上,接著道:「然而成功之後伊阿宋從國王的眼神中覺察出他不會善罷甘休,遲則生變,於是當晚就盜取了金羊毛。得手後他帶著美狄亞回到故土,最終復仇成功坐上王座。」

李唯西默默道:「很多人都知道金羊毛的故事,卻不知道美狄亞的故事。」

宋摘星也有些迷糊,「她怎麼了?」

李唯西眉目疏淡,「美狄亞用自己的法術幫助伊阿宋完成了自己父親定下的不可能任務,條件是伊阿宋要和她結婚。取得金羊毛後,美狄亞和伊阿宋一起逃走。美狄亞的父親派她的弟弟前往追回她,然而美狄亞卻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並將弟弟的屍體切開分割成碎段,拋在山上各處,讓父親和追趕的差役忙於收屍,以此拖延時間讓她和伊阿宋順利逃走。」

宋摘星又將寓言故事開啟,發現並沒有這一段。金羊毛的故事最後只有小小的備註,宋摘星看完大吃一驚。

她緩緩讀道:「伊阿宋回國後移情別戀,美狄亞由愛生恨,將自己親生的兩個孩子殺害,同時也用下了毒的衣服殺死了伊阿宋的新歡,逃離伊阿宋的身邊,伊阿宋也抑鬱而亡。」

李唯西淡淡轉身,看著蘇靜芳說道:「她的打扮,是那幅畫裡小雪的打扮。兩個女兒的頭髮上都扎著花,胳膊上戴著珠子,蘇靜芳在模仿她們的樣子。」

宋摘星張了張嘴,心中疑惑,「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無法殺死自己的丈夫,就殺死自己的孩子讓丈夫難過。」

「不……」宋摘星一時難以接受,「難道蘇靜芳下午也想殺了小雪?」

她想起來蘇靜芳根本不常去西山精神病院,想到連時越和瀟瀟都認為蘇靜芳不疼愛小雪,想到蘇靜芳對小雪的狠心和冷淡,愈發震驚,「蘇靜芳恨小雪,恨她的出生給了蔣超出軌的機會,恨她給自己帶來了麻煩。她……真的有殺小雪的念頭?」

「我相信這些恨,都是蔣超帶給她的。她要蔣超痛失愛女,要他與自己一樣生不如死。」李唯西眸光深邃,呼吸漸疾,「你還記得小雪母親下午推了小雪一把嗎?」

「是,她狠狠推了小雪一把。」

「她在救她。」李唯西凝視著床上的人,慢慢說道,「在小雪撲進她懷裡的那一刻,她根本不想對小雪動手。所以她推了小雪,狠狠地推開她,讓她不要接近自己,以免受到傷害。」

宋摘星腳下趔趄,她沒料到蘇靜芳對小雪的冷淡和排斥竟然是這個原因。

「摘星,她首先是個女人,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她無法原諒蔣超對她做的一切,如果她殺不死蔣超,很可能就要殺死他們的孩子。」

宋摘星眼眶盈淚,「她最終沒做,她沒傷害小雪。」

「是的,她還是個母親。」李唯西哽咽道,「所以你看她打扮成小雪的樣子,死在這張床上,就是為了讓蔣超看見她的那一刻,讓他以為自己的女兒死了。她想盡辦法要讓蔣超難受難過,不惜用自己的死為代價來喚醒他的良心。」

「可是蔣超一點反應也沒有。」宋摘星的聲音壓抑而失望。

李唯西站在原地,此刻對蘇靜芳充滿敬重和欽佩。一個苟活在生活重壓下的女人,肉體和心靈得到了雙重摧殘,長期苦痛下連精神也出現了問題,她活在滔天的恨意裡,可她卻對傷害自己的人毫無辦法。她隱忍、剋制住自己的情感,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蔣超嚐到苦澀的滋味,然而事實卻不斷向她證明著,蔣超沒有得到半分懲罰,他遠比自己活得風光,活得好。

「生活給她那麼多苦楚,她最終也沒有選擇傷害別人。」

李唯西喑啞出聲,帶著莫大的哀涼。他從她手中拿回寓言故事,翻開美狄亞的那一頁。

書上什麼都沒寫,他卻對著書本一字一字讀道:「世人皆看到美狄亞的兇狠可憎,卻不知道她從由愛生恨的那一天開始,就日日承受著蝕骨的痛苦和煎熬。」

宋摘星再次看著頭上戴著各種髮卡,手腕上戴著各種劣質珠子的蘇靜芳。她在不甘中死去,她把自己畫成一個小孩子,在死之前還想為自己的一生鳴一聲不平。離婚時那麼恨她的丈夫,卻又為了小雪以後的生活硬撐著去求他,然而他毫不珍惜,毫無憐憫,她有多絕望才想對自己的女兒下手,想著兩人一起死去,也好過在這世間苦捱。

宋摘星哽咽道:「時越說小雪媽媽走後,小雪還做了沙盤,希望父母兩個人能複合。看來蘇靜芳從沒有在小雪面前說過她父親的壞話,還讓小雪保持著對情感和生活的熱愛,她真是一位勇敢的母親。」

都以為蘇靜芳不愛自己的女兒,殊不知蘇靜芳早已將殘存不多的愛全部給了自己的女兒,而自己卻飽嘗著如洪水一樣的痛苦。

走廊裡忽然傳來蔣超興奮的聲音,他身後跟著很多看熱鬧的人,把警察都隔在了最後面。

「就是這個房間,咱們快到了。」

他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悲痛,似乎蘇靜芳的死對他而言無足輕重,甚至為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李唯西與宋摘星看了蘇靜芳最後一眼,默默地準備出門,然而兩人還沒到達門口,一聲慘叫突然襲來。

緊接著所有人都嚇得驚呼後退,叫聲連連。

李唯西連忙出門,卻被眼前的一幕徹底驚呆。

只見假手男人不知從哪裡一躍而起,用僅僅完好的一隻右手殺死了蔣超。他那隻乾癟露骨的手帶著巨大的力量,將尖銳的刀鋒直直插進蔣超的脖頸。鮮血濺在假手男人的臉上,看不出他的表情。

宋摘星跟著出來,單手捂住嘴巴,她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蔣超死前的一抹笑意還沒消失,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巴里不斷冒出鮮血,腦勺後面已蔓延開一灘濃稠的血跡。假手男人衣衫襤褸,半坐在蔣超身上,而蔣超華麗的手錶,光鮮的衣服和名牌皮包在假手男人的襯托下顯得愈發冰冷璀璨。

李唯西終於看見了蘇靜芳自殺用的那把刀,刀柄還帶著汙漬,灰撲撲的,卻不妨礙它穿透蔣超的身體。一截白刃露在外面,透著冷森森的寒意。

趕來的警察迅速支開圍觀的人,將現場封鎖起來。而宋摘星忽地轉身向著假手男人的房間急速跑去,她檢查了男人的抽屜和床鋪,最終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堆藥瓶。

她發現了假手男人的診斷單子:肝癌晚期。

李唯西跟著進來,看見桌子上小雪畫的那幅畫被他撕去了一塊。他撕掉了父親,藍天白雲下,母親帶著兩個可愛的女兒唱歌跳舞。

宋摘星痛哭出聲,眼淚落到圖畫裡:「她們終於在一起了,她們再也沒有煩惱了。」

她哭得悲慼,想到蘇靜芳死前的不堪和絕望心如刀絞。她哭了很久很久,將眼淚當做對蘇靜芳最後的祭奠。

李唯西帶著宋摘星出來時,連蘇靜芳的房間都被警察團團圍住。侷促的地下室更加擁擠悶熱,圍觀的人滿身是汗,卻沒有一個人為難坐在地上的假手男人。他們靜默地站在旁邊,麻木的眼睛被渾身是血的蔣超吸引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們瞭解自己同類,知道假手男人必是有什麼苦衷。

假手男人一直是個好人,他給鄰居修門,給小孩子糖水喝,給蘇靜芳送去了風扇。他的手在工廠上班時絞在了機器裡,工廠許諾為他的下半生負責,然而他卻拒絕了。他帶著病住在不大的地下室坐天等死,他活著或者死了都沒什麼重要。

李唯西牽著宋摘星的手離開,兩個人一路向上,出來老樓時天空黝黑,星光寂寥。

「蘇靜芳放在小雪枕頭底下的字條上寫了什麼?」他問。

宋摘星仰頭,看著遠遠的迷濛的月亮道:「媽媽愛你。」

即便身在出口,兩人依舊能聽到下面吵雜的聲音。一切發生的太快,讓李唯西心中哀寂不已。龐雜的地下群租房像一頭看不見的猛獸隱藏在城市中,沒人在乎像螻蟻的他們,然而他們之間卻惺惺相惜,充滿溫情。

他輕輕問她:「你玩過動物紙牌遊戲嗎?」

宋摘星眼眶還紅著,聲音寂寂,「小時候常玩,一象二獅三虎四豹五狼六狗七貓八鼠。」

李唯西再次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心還是那麼涼。

「老鼠可以殺死大象,乞丐可以殺死國王。」他帶著她離開,「人貴有敬畏之心。」

「是啊。」她慢慢重複著,「壞事不能做盡,人貴有敬畏之心。」

狹窄的街道影子寂寥。路燈昏黃,通平的夏夜沒有一絲風,一切都被濃稠的空氣吞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