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催眠密令

他隨即與1號人物打了電話,讓他好好調查一下陳峰。

安排妥當後李唯西重新看向宋摘星,眼睛裡噙著笑。夏風撲來,長眉泛起漣漪,讓他清舉疏朗,如玉山將崩。

他剛剛那樣問,是怕她太有是非之心,更何況心理諮詢師是要幫助白青果自己成長,而非替她復仇。只是她剛說完那些話,他便明白她的決定。即便身處職場諸多啞忍,諸多不得已,但無論是受到這樣的侵害還是見到這樣的事情,就絕對不能縱容這種惡。

他明白她這樣做並非只為白青果,她遠比自己想的還要耿介和勇敢。

半晌,他同樣姿態認真地和她說道:「那就讓陳峰得到該有的教訓。」

到達明圓山莊之後,兩人率先找到管家問了一些問題。

因為李唯西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猜想,問的問題也更加直接:「你說春天那次被打,是林雨澤忽然發作是嗎?」

管家眯著眼睛想了想,很確定地點頭,「本來就是交代一下那一個月的流水,還沒說完,老爺就忽然大發脾氣,開始對我拳打腳踢。」

「你沒有說錯什麼話?」

管家搖頭,「跟平時一樣。」

李唯西再問:「當時你和林雨澤身邊還有什麼人嗎?」

管家又默了半天,有些記不清當時的細節,慢慢說道:「按說平時都是我跟在老爺身邊伺候,除了老爺自己在書房不許人打擾外,其他時間都是由我與一些傭人陪著。打我的那天我記得姆媽也在,後來她出去了一會,我就開始與老爺對接賬目。」

宋摘星在一旁細細聽著,皺了皺眉,「你幾乎都跟在林雨澤身邊對不對?你們兩個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多嗎?」

管家笑了笑,「老爺忙得很,每天要見不同的人,我是一直跟在老爺身邊,但是論說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確實很少。而且老爺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他經常坐在客廳裡看大家收拾東西。他常說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頭疼。」

李唯西知道宋摘星也起了疑心,與管家又說了兩句後便徑直去找林帆。自從林雨澤失憶之後,家裡的生意一直交由林帆打理,只是他本不是做生意的料,這段時間只不過是勉勵維持。而且公司裡周鳴山也是股東之一,有了他在,林帆自然不用多操心。

林帆氣色已經大好,沒了林雨澤的打罵,他似乎對感情的事也沒了那麼多渴求和慾望。李唯西之前分析的對,他的一切叛逆,都不過是潛意識裡想和林雨澤對抗而已。林雨澤越是打壓他,林帆就越是喜歡男人,現在沒了這種壓力,林帆倒平靜自然很多。

聊起來林雨澤的事情,林帆依然不願多提。好在李唯西只是想問一些問題,林帆與他面對面坐著,基本都在坦誠回答。

李唯西:「還記得你父親第一次打你嗎?」

林帆苦笑,「很早了,記不得了。」

「後來打你,是因為你沒有聽他的話還是做錯了一些事情?」

「你說的情況都有,但是他經常毫無由來地就對我大發脾氣。」林帆聳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當時只有你們兩個嗎?」

「差不多吧。」林帆撓頭,「有時候管家和姐姐也在,有時候就我和爸爸兩個人。」

李唯西頓了片刻,問道:「你好好想想,毫無由來地對你發脾氣,是隻有你父親在你身邊的時候嗎?」

林帆一愣,記憶回溯,他想起以前父親對自己的樣子,臉色一陣慘白。

「是。」他倒吸了一口氣,「有一次我和爸爸一起去公園,早上很安靜,沒什麼人,爸爸忽然就忍不住地罵我。還有一次,我正在家看電視,爸爸走進來沒一會就打我。當時管家沒在爸爸身邊,我還想如果管家在就好了,可以攔著我爸。」

宋摘星聽著一陣顫抖,她看見李唯西緩緩站起身,大步流星向門外走去。

他現在還需要確認最後一件事。

宋摘星趕緊與林帆道了別,跟著李唯西一起來到院子裡。林莞還在臥室照顧林雨澤,李唯西讓管家將林莞喊來。

陽光透過樹蔭篩下來片片光斑,管家走後,宋摘星呼吸微滯,看著李唯西:「林雨澤有沒有對你大發雷霆過?」

李唯西點頭,「我第一次來山莊,因為涉及林帆的私密,林雨澤讓管家出去了一會。我將林帆的病情和林雨澤說,他就開始震怒異常,當時我以為關係到林帆他才會如此,現在想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宋摘星已然猜到,只是覺得太過可怕,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會不會是我們多想了。」

李唯西眸光一黯,「還記得第一次見段長惟嗎?當時我們進來時林雨澤單獨和段長惟在一起,林雨澤也是在發怒的狀態。」

宋摘星想起那時候為了查案子,是管家領著他們進入的山莊。管家不在,林雨澤一直和段長惟在一起。

李唯西繼續說道:「我之前一直尋找催眠指令,以為肖雅潔給林雨澤的是一段話或者一個動作。但是問過林帆和管家之後,並沒有找到共同點。直到那晚我見你和時越單獨在一起,忽然想到催眠的本質。」

「身體放鬆,精神放鬆,催眠深化,因勢利導,返回、喚醒。」宋摘星默默道,「催眠本質是通過語言、手勢、環境或某種畫面和符號等途徑傳遞指示,給自己或者他人的心理、生理和行為產生影響。」

李唯西補充道:「心理大師埃裡克森在他的著述中還提及過眾多的間接暗示,其實只要將一個指令引導進林雨澤的潛意識裡,就能控制住他了。無論這個指令是一段話、一個動作還是一個畫面。」

宋摘星臉色有些不好,她跟著李唯西與管家和林帆都見了面,心尖跳漏一拍,「肖雅潔給林雨澤的催眠暗示是一個場景。」

李唯西只等林莞來了就能確定這個暗示是否成立,他看著宋摘星道:「一旦這個場景或者畫面出現,就會觸及林雨澤的催眠指令,讓他大發脾氣,控制不住自己。等其他人進來或者讓他自己獨處,他就又可以自行恢復。」

宋摘星忽然想通了肖雅潔的目的,她驚奇道:「這樣做對林雨澤並沒有什麼危害,但是卻能毀了林雨澤的整個家庭。他的暴躁易怒都會給家裡人帶來心理陰影。」

李唯西語氣凜冽,「這就是肖雅潔為父親做的所謂的報仇。林雨澤對父親的攻擊毀掉了我們一家,她也同樣毀掉了林雨澤的一家。」

兩人正說著,林莞被姆媽帶著走了過來。她似乎剛剛哭過,眼圈還紅著。

午後一時靜極,宋摘星想到她之前問過林雨澤與管家,林老是否對女人動過手。當時兩人很肯定地回答沒有,但她急於查證甘草的身份,並沒有來得及確認。如今看到林莞,宋摘星驀地明白了李唯西到底要做什麼。

見李唯西與宋摘星兩人在一起,林莞吸了口氣,有些不知所措道:「林帆的病還沒好,爸爸又失憶了,你們能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嗎?」

李唯西很肯定地和她說道:「你父親被其他心理師催眠了。」

林莞驚呼:「他得罪了什麼人?」

「一時說來話長。」李唯西看著她,「我找到了你父親之前發病的原因。」

「突然暴怒的原因嗎?」

李唯西點頭,「既然是被人催眠,就一定有催眠指令。有了催眠指令,即便催眠師不在身邊也可以實施在患者身上。」

林莞微微蜷著手指,「有什麼催眠指令不用見面就可以直接操控我爸爸?」

「在回答你之前,我還需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父親有和你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嗎?」

林莞皺眉,「非常多。」

「你們共處的時候他會對你發脾氣嗎?」

林莞搖頭,「從來沒有。爸爸對我一向很好。」

李唯西與宋摘星對視一眼,終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他緩緩靠近林莞,眸光清亮,「催眠指令是‘一個男人’。」

林莞有些吃驚,「一個……男人?」

「當你父親單獨與任何一個男人相處的時候,他就會進入催眠模式,控制不住自己突然發怒,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是……可是我爸長年做生意,會經常和不同的男人見面,怎麼這種情形只出現在我家裡呢?」

「我問過管家,幾乎所有的商業合作都會有助理跟著。倘若在山莊待客,管家就會一直跟在你父親身邊。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次,傭人不在,客人也不在,管家單獨和林雨澤在一起,林雨澤才會對管家拳打腳踢。」

「不,不。」林莞似乎接受不了他的說辭,整個人驚在原地。她哭著道:「這不可能。平時我爸看著一切都很好。」

「這正是心理師的狡猾之處。」李唯西嘆道,「她必是對你父親的習慣瞭如指掌,知道你父親害怕孤獨,從不輕易一個人待著,想必管家從年輕時候就一直在你父親身邊了。這種催眠若不細究很難發現,旁人與你父親待一會,你父親即便發脾氣也不會讓人懷疑。只有林帆的情況最為糟糕,因為作為他唯一的兒子,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怎麼辦?」林莞忽然撲到李唯西懷裡,眼淚決堤。她的無助和難堪在這一刻都湧進李唯西的懷中,「我父親還能治好嗎?」

李唯西雙臂垂著,任林莞忽然抱住自己卻沒碰觸她半分。宋摘星在一旁默默看著,眉心隨著她的哭聲跟著一痛,她替李唯西回答道:「會的。一定可以治好。」

林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站直身子。她清瘦了很多,鎖骨更加明顯,一張臉像被揉皺的紙。

待她情緒緩和一些,李唯西忽然問了一個別的問題,一個關於林落雪的問題。

「你有一個姑姑?」

林莞抹了一把淚,有些疑惑,「有是有,可是父親從不讓我們說,你怎麼知道的?」

李唯西有些緊張地看著她,「你對你的姑姑有印象嗎?」

「很少。姑姑去世的時候我和林帆都很小,家裡人也從不提,我爺爺奶奶跟沒有這個女兒似的。」

「你爺爺奶奶從沒有和你說過你姑姑的事情?」

林莞深呼了一口氣,「從沒有。姑姑去世後,連家裡的照片都全部銷燬了。」

李唯西直覺感受到林落雪的家庭關係十分詭異,想必一定有什麼原因,讓林雨澤的父母根本不願意提及這個養女。

看來線索還是要從林落雪的姆媽身上找。

他正思索著如何從姆媽下手去查當年的案子,1號人物的電話忽然來了。

他按了接聽,便聽1號人物嘆氣:「我以為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你讓我查這麼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無異於降維打擊這麼一個蠢貨,對我來說太丟臉了。」

李唯西看了看時間,才一個小時不到,1號人物就將陳峰的資料查了個底兒掉,可見陳峰果然了了。他道了感謝,隨即看向宋摘星:「明天晚上,你就可以教訓他了。」

夜裡九點鐘,路燈薑黃的光暈籠罩著京大醫院。風動葉響,蟲聲唧唧,李唯西與宋摘星,簡一凡與方琳四人圍在心理科密謀著明晚的行動。

李唯西在辦公室裡支了一個黑板架,將陳峰的日常全部列到上面,與他們道:「陳峰一家三口,有個女兒,生活穩定。他的上班地點在德福路,家庭位置在新達路,每天上下班開車路程為二十分鐘。但是每週五市裡經常堵車,由此他有個習慣,每週五下班後都會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待一會才走。」

自從簡一凡聽宋摘星說完陳峰的劣跡,他就按捺不住,一直大罵那個畜生。他見李唯西說了這麼多,心思還停留在前兩句,「他有女兒,還幹那麼多壞事,不怕報應嗎?」

因方琳要參與後續白青果的心理治療,宋摘星也將她喊了來。簡一凡剛說完,方琳也忍不住抱怨道:「還不是覺得沒人敢把他怎麼樣,摸摸女同事屁股,找找剛畢業女孩子的麻煩,怕是早就幹慣了。」

簡一凡又呸了一聲:「仗著自己是個小小領導就威脅別人,什麼狗東西。」

方琳見李唯西沒說話,問道:「陳峰家庭穩定,是不是沒有什麼弱點?」

倘若沒有弱點,就沒有辦法威脅他,也就很難讓他說出實話。

李唯西搖頭,「家庭穩定就是他的弱點。」

站在一側的宋摘星很是同意李唯西的話,只是嘆氣道:「拿他家人下手未免卑鄙。我現在擔心很難讓陳峰自己說出來他做的壞事。」

李唯西淺笑,「如果對他拳打腳踢,估計他就不會認了。知道被打一頓就能解脫,怎麼也要咬牙忍著。人最怕的不是這些實實在在已經來臨的事情,而是未知的恐懼。」

宋摘星見他劃了陳峰的日常路線,問道:「是從他上下班的路上下手?」

李唯西點頭,接著拿筆在咖啡店與新達路上劃了一個小圈,「離家近的地方挨著鐵路軌道,每天晚上八點半準時有輛火車經過。陳峰有次不堪其擾,還投訴過火車聲音太大擾民。」

簡一凡上前指著這個小圓圈,目光大亮,「就在這裡下手。」

方琳卻皺了皺眉頭,「把他拉到鐵軌上?威脅他如果不說就讓火車從他身上碾過?這個方案太難實施了。」

宋摘星也覺得這個辦法不太可行,細數了一些弊端,「第一我們必須讓陳峰八點半之前從咖啡館裡出來,不然就沒有火車給他增加壓力;第二把他拉到鐵軌旁邊估計還要翻越鐵軌外的柵欄,實施起來確實麻煩;第三我們要把他說的話都錄下來,火車來之前聲音太大,夜裡又黑,咱們就算拍了影片,事後他也可以抵賴說不是他。」

李唯西收了筆,看向他們道:「你們應該都知道心理暗示殺人吧?」

宋摘星張了張嘴,豁然開朗。

「之前有個案子,警察接到報案後十分鐘趕到案發現場,撞開門後發現客廳坐著一個女人,是教授的保姆。她被綁在椅子上,雙眼被矇住,推斷是他殺。但是她的右手動脈上只有一點傷痕,像是被利器刺的,不過兇手並沒有刺破動脈。椅子周圍有一灘水,還有一個水盆,盆裡是一根細管子。而年邁的教授則昏倒在臥室的床上,床頭櫃上有一個毛線織的帽子,抽屜裡藏著一堆毛線和毛線針。警員檢視了周圍,窗戶都是從裡面反鎖的,沒有任何損壞,也就是說兇手一定是教授。」

方琳停了一會,解釋道:「這是典型的心理暗示。把受害人綁住,把眼蒙上,跟她說‘我要把你的血放幹了讓你死得痛苦不堪’,然後用毛線針刺她一下,實際上沒有造成什麼傷害,但是在她旁邊用那些水和細管給她造成血一點一點從動脈流出並血流成河的聲音和感覺,然後保姆就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漸漸覺得呼吸困難,缺氧,全身無力,導致最終死亡。」

簡一凡連連點頭,「對,這個女人就是被嚇死的。前蘇聯也曾報道過一個案子,有一個人被無意中關進了冷藏車,第二天早上當人們開啟冷藏車時,發現他已經被凍死在裡面,身體呈現出凍死的各種狀態。但是奇怪的是,冷藏車的冷凍機並沒有開啟製冷,車中的溫度同外面的溫度差不多,是絕對不可能凍死人的。這個人明顯就是被自己的暗示害死了,當他被關進冷藏車之後,就不斷擔心自己要被凍死,這種意念對他的身心發生了影響,讓他最終死在自我暗示之下。」

這些案例雖然多來源於一些心理課外野史,但本質都是給心理增壓,宋摘星在一旁說道:「澳大利亞土著人的骨指術——手指指向誰,誰就會死;或者是一些導致人自殺的音樂禁曲,本身就是利用了心理暗示才得以完成。極度恐懼會使腎上腺素增加,減少身體某些部位的血液供應,血壓降低,從而影響器官功能,惡性迴圈下這些人就會因身體機能崩潰而喪命。」

辦公室的窗子沒關,夜風習習,吹著窗簾來回搖動。幾個人說了這麼多,身上倒都生出一股涼意。

李唯西看了看時間,說道:「陳峰下班時間是晚上七點半,明晚我在咖啡館裡等他。」

宋摘星問道:「平常陳峰都在咖啡館裡待多久?」

李唯西:「一個小時左右。」

宋摘星不放心,「明晚必須保證他八點之前就得從咖啡館裡出來,突兀改變他待在咖啡館裡的時間,我們可以做到嗎?」

李唯西笑得肆意,「你與我同去,讓簡一凡準備後面的事情。」

他既這樣說,宋摘星總算稍稍放心。只是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能讓陳峰提前半個小時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