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舊人重逢

萬籟俱寂,靜得讓宋摘星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她將目光散在遠處的山影裡,一片黛墨色雲影如長練一般刻霧裁風,綿延而去。

忽然,一隻孔明燈慢慢飛到半空中,出現在宋摘星與時越面前。

緊接著,無數的孔明燈遙遙飛起,直衝天空而去。天光如水,孔明燈像一盞盞螢火此起彼伏,百米不盡。一方天空被近近遠遠、大大小小的孔明燈填滿,似星辰一般溫暖生輝。

清風拂面,呼吸微涼。宋摘星目光流轉,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時越微微揚頭,聲音清爽,「是個晴天。」

宋摘星跟著他抬頭,目及之處燈火通明,遙遠的天空星辰搖動,星河之下萬籠燈火,與遠處青山,近處荷塘纏在一起,美得不可方物。她心知等待這樣的天氣需要一段日子,繁星如雨,夜風不疾不徐,明燈煌煌,即便有萬眾愁緒也都消散遠去了,只剩這長歌風月,星斗在天。

所有城市中的燈光熄滅了,鶉火星稀螢點點,讓人恍惚回到小時候。

時越站在宋摘星身側,高峻濃冽,眉目英豔。

「有一次出海,我站在甲板上看遠處澄碧透明的天空,近處幽藍深邃的海水,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宋摘星呆呆地看著他。她不記得這一年時光中他出過海,卻也轉瞬明白,此時應該也是他希望自己在他身邊的一刻。

時越與她咫尺之遙,上前一步就能將她攬擁在懷。即便夏夜,他周身仍有清冷的氣息。他眼睛中多了一分忐忑,低頭輕輕看著她。

所有病患和護士都趴在欄杆前等待時越的告白,孔明燈仍在不停地上升遠去,大家辛苦一場,只為等待此時此刻。

時越終於將心頭的話緩緩說出口。

「阿星,你會喜歡我嗎?」

已經八點一刻,李唯西走進西山精神病院中遙遙看見一座樓燈光全部熄滅。他改了路線,沿著花徑繞過池塘想去一探究竟,只是還沒從池塘邊撤身,便看見無數孔明燈從大樓各個層裡放飛出來。站得近一些他才看見每一層都站滿了人,由護士點燃孔明燈借風而出,燈火錯落有致,明明滅滅,到最後漫天如雨,蔚為壯觀。

他尋著孔明燈最密集的地方望去,看到廊下模糊站著兩個人影。一高一矮,暗香疏影很是相稱。

星河漫天,孔明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樓閣紫碧,川嶽開襟,整個西山都在孔明燈的照耀下明晃晃的。李唯西站在池塘一角,蘆葦叢叢,蟲聲唧唧,他想倘若宋摘星答應了時越,他自己又該怎麼辦。

池面上映著無數孔明燈的影子,與他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一明一暗,萬分寂寞。

他給高璨打了電話,告訴她自己有些事情,不去病院了。

高璨在電話中頓了頓——李唯西明白她停頓的意思——只是沒等她說,他自己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一時這一刻,他只想安靜地等待宋摘星的答案。

而此時廊下的宋摘星定定地看著時越,腦海中卻忽然閃現出自己與李唯西的對話。

當時她與李唯西一起查高媽媽的案子,李唯西攀爬高樓前站在了龍爪槐下,像頂了一頂綠色的帽子。她笑嘻嘻地和他保證,這輩子不會給他這種待遇,而李唯西卻遊刃有餘地回覆她:你根本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時越近在身前,面色明澈,仍有孔明燈從別處飛過來,照著兩人的眼眸如春山浩瀚。

她輕輕說道:「對不起。」

然而時越卻似早就知道一樣,笑得純真無邪。

「那就一起看風景吧。」

廊下風來,時越轉身俯瞰醫院,看著遠處的山巒與原野,整個人陷入長久的靜默。

宋摘星與他一起向外看,夜裡涼風習習,靜水流深。

許久後,時越像對著自己說話一樣,熟練說道:「十歲時我得了強迫症,不喜歡碰觸任何東西,反覆洗手,每晚都睡不著覺。我去京大醫院看病,是個冬天,異常寒冷,我每天都去,每天都能遇到坐在西樓椅子上的小姑娘。那個姑娘臉凍得紅透,不斷搓手哈氣,卻總是不走。」

宋摘星心絃輕顫,呼吸變得炙熱,她喉頭髮酸,慢慢補充道:「心理科在西樓,我只能坐在外面等顧醫生,希望他沒有死,能回來上班。」

原來,那時的時越就認得自己。而那時的自己憂鬱症剛好,與顧辰約好冬天來看他,再來時卻聽到他與顧伯棠去世的噩耗。陳西晚騙了自己,告訴自己他們都死了,她不敢相信,不願相信,每天固執地在心理科外面等著,直到自己寒假結束。

時越淺淺笑起,面色平靜,「那時我特別想和你說話,想告訴你顧醫生不在,但是看你的樣子似乎知道。」

「我知道。」宋摘星長睫繾綣,「可是我想等奇蹟發生。」

時越藉著皎潔的月色看她,「你還記得你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嗎?」

宋摘星微怔,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與他說過話。

時越看她的表情知道她早已忘了,索性脫口說道:「是我做的。」

宋摘星愣了一會,她忽然想起來一些事情,驚叫道:「當時在心理科,幾個小孩子圍著你,說你不衝馬桶。你一直悶著不說話,眼淚都掉下來了,臉憋得通紅,我上前和他們說‘是我做的’。」

時越仍然笑著,卻羞澀很多。他轉過頭,看著如水夜色道:「很多道理小時候都不懂,等長大才明白。譬如潔癖,很多人都以為潔癖是做什麼都非常乾淨,卻不知道只有潔癖的人才會不衝馬桶,因為他們害怕按那個人人按過的按鈕,怕髒。」

「你那時候肯定剛剛得這種病,很正常啊。」

長年浸淫在心理科,面對那麼多病症,這種小事在宋摘星看來一點都不稀奇。她傻乎乎地笑起來,最後笑得直不起腰,前仰後合,「我記得我那時候年紀也小,和幾個男孩子說完是我做的,他們一臉吃驚。說我怎麼會去男廁所,罵我騙人。我想我都說了大話不能丟面子啊,就硬著頭皮繼續編,說我就是去了男廁所,好多人都看見了。」

時越跟著她笑,聲音清脆,高而不嘶。

「那時就想和你說聲謝謝。」

宋摘星眼睛輕眨,「小事。」

他挺身撥出一口氣,似乎將壓在心底的話通通說了出來,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燈火點點,他的神情變得痛苦而又認真。

「當時我的人生髮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沒有任何依靠。你的出現讓我覺得我的生命重新有了光。」

宋摘星沒想到自己做的一件小事竟然對他有這麼大的影響,轉瞬便聽時越繼續說道:「謝謝你曾經救我,在我退到深淵時拉我一把。」

他慢慢抱住宋摘星,近乎感激地擁抱。風聲在耳,宋摘星緩緩回抱他,她想她對這樣的心情感同身受,因為當年顧伯棠醫生救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燈火慢慢遠去,星辰閃閃爍爍,廣袤無垠,綿延山河幾萬里。天地間彷彿只有他們兩人,星光灑在周身,彼此靠著,心中竟寧靜澄澈許多。

京大醫院心理科內的燈光還沒有熄滅,主任辦公室中吳聰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最近銷售的藥單子。他剛剛給肖雅潔打過電話,知道雅潔還沒回家,自己索性也留在心理科中,不願回到那個冷房冷室的家中。

他知道肖雅潔有很多事情瞞著他,從十幾年前就是這樣。但是這些都無妨,只要雅潔還與他在一起,他為她做什麼都是值得。吳聰但凡一想起來肖雅潔明媚的笑,眼睛半彎成月牙,牙齒整齊,膚光勝雪,像春日盛開的桃花,像夏天雨後的雲影,讓他心尖如淙淙泉水劃過,爽澈清甜。

從他見過雅潔之後,他再也沒有覺得其他人的笑好看過。因為他已經見過最好的笑意了。

隔壁辦公室的燈光也亮著,門吱呀開了。

胡梨端了一杯茶過來,徑直走到吳聰辦公桌前給他放下。

兩人心照不宣的親近源於雲月華的離開,如今胡梨更像功臣一樣在吳聰面前毫不遮掩。

吳聰喝了口茶,關照似的問道:「還沒走?」

胡梨點了點頭,不僅沒走,反倒坐在了他對面。

吳聰斜睨她一眼,「有事?」

胡梨手指交錯在一起,頓了頓道:「這兩天有一家藥品公司聯絡我,想讓咱們引進他們家治療憂鬱症的帕羅西汀,說價錢好商量。」

「呵。」吳聰放下藥單子,這才灼灼看向她,「沒想到這些藥品公司夠快的啊,雲主任剛走,就知道找你說事兒了。」

胡梨諂媚地笑了笑,「怕您忙,就讓我給吳主任捎個話。」

吳聰:「哪家公司?」

胡梨:「方達藥業。」

吳聰微一皺眉,他記得之前這家公司的總監給自己打過電話。他沒想到區區一家制藥公司竟然這麼快就搞清楚科室的關係,知道胡梨是自己的心腹,不由心驚,「誰聯絡的你?」

「總監王可。」

胡梨說完這個名字,吳聰倒瞬間記起來了。印象裡王可精明幹練,倒是個信得過的人。只是如今被胡梨提起來,讓吳聰多少有些不舒服。

胡梨似乎看出吳聰的想法,連忙說道:「如果吳主任感興趣,可以約個時間見一下。」她壓低聲音,靠向吳聰悄悄道,「之前吳主任用他們家氟西汀的事,王總監就說欠著主任一個大人情了。」

吳聰自然明白她話裡的意思,現在自己當上了主任,對於用藥的事情許可權更大。最重要的是有胡梨在,就算出了事,他前面還有胡梨給他頂著。

念及此,吳聰笑了笑,「你去安排吧。」

「哎。」胡梨忙匆匆地起身,笑意忍不住顯露出來,掛在眉梢眼底。總監和她允諾,這事兒成了能分她一成好處,只這一成,就趕上自己一年工資了。

胡梨還沒走出房門,辦公室的電話忽然響了,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吳聰拿起電話,蹭的站起身來。

「等明天一早就送過來。」

他扣了電話,眼睛中隱著憂慮。

胡梨回身,「出了什麼事?」

他嘆道:「外院有個女患者在職場被性侵,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有ptsd典型症狀(創傷後應激障礙),明天一早轉到咱們心理科做治療。」

胡梨也有些吃驚:「這麼嚴重?主任要讓哪個醫生負責?」

「李唯西吧。」吳聰揉了揉額頭,「這種突發事件治療起來比較棘手,對醫生也是考驗。」

胡梨自然知道ptsd綜合徵,有的患者還會出現攻擊行為,她擔心李唯西受傷,連忙建議道:「李醫生那麼忙,不如給宋摘星吧。都是女人,宋醫生經驗也很豐富,或許治療效果更顯著呢。」

手機螢幕忽然一亮,是肖雅潔發來的資訊。吳聰低頭去看,驚喜她已經回家,連忙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見胡梨還在門口等著,他連連點頭,「那就讓摘星來接這個案子。」

胡梨眉梢都挑了起來,笑著轉身出去。月夜涼爽,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只覺得前程都如今天的夜色一樣明媚豔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