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人心難測

「警察讓我過來的,說我忍耐力差。」中年男人咋舌,「我知道這些小事兒在地鐵上經常發生,大家都能忍,可我就是忍不了。他們不吵架就是沒病,我看不慣我吵了架,就是我有病?」

「人抵抗不住壓力,是會發洩出來的。」

「對對,心裡有股氣,不罵出來不爽。」

「你還能想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斷和人吵架的嗎?」

「這個……」中年男人撓了撓頭,「以前也沒這樣,這半年更頻繁了。」

「再想想。」宋摘星提醒他,「為什麼吵架物件永遠是女人。」

中年男人迷茫地看著她,半晌,眸光乍然一亮,「半年前我上一家公司來了個女上司,一入職就把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然後讓我辭職滾蛋。」

「為什麼那麼兇?」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根本不是我的錯,是別人做錯了,但是專案大家一起承擔,我完全是給別人頂罪。那個女上司根本沒了解情況就當眾罵了我,罵的巨難聽,我當時就走了,連工資都沒結。」

他一臉沮喪,手心微微蜷著,明明三十多歲的人了,說起這件事情還委屈的像個孩子。

宋摘星沒說話,她希望能給他思考的時間。很多時候人們的心理疾病都是源於關係出了問題,家庭關係、職務關係、師生關係等等,當內心沒有強大到抵抗這些負能量的時候,潛意識就會支配自己的身體,讓自己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發洩出來。

「醫生,要是你遇到這樣的事情你該怎麼辦啊?」

宋摘星微微一笑,「這是我做心理醫生以來聽到過的最多的一句話。」

中年男人也跟著笑起來,「我知道了,你說心理諮詢是幫助我進行獨立思考和決策,就是說這件事,必須由我自己說出來解決辦法對嗎?」

宋摘星點點頭,「你自己想怎麼做?」

「那我就去找那個女上司。」中年男人站起身,「我和她解釋清楚那件事情,我心裡才能暢快。」

「或許可以一試。」

宋摘星也站起身。她很高興面前的人能一下子找到自己的心結,很多人並沒有這個意識,需要反覆多次聊天才能知道問題癥結在哪。她很希望每天忙於上班的人可以有時間停下來和自己的內心對話,這其實是比上班賺錢更重要的事情。

中年男人剛走,心理科走廊裡忽然傳來胡梨大叫的聲音。宋摘星連忙開門去看,只是還沒瞥見什麼,她的面前忽然一片漆黑。空氣中散發著刺鼻的味道,讓她不斷地打噴嚏,眼淚簌簌流個不停。

誠明心理診所。

額前一抹白髮的周鳴山坐在肖雅潔辦公室裡,他的面前放著一把紫砂壺與兩碟瓷盞。瓷盞內裝著雨前龍井,已經是三泡茶,茶葉舒展,餘味不盡,淡淡香氣盈在眉間。

肖雅潔對周鳴山淡淡的,只是機械地將資料全部遞給他,末了說道:「上次的錢還沒有給我。」

「不急嘛。」周鳴山笑呵呵地接過來,看了一眼確認是最新的心理設計圖,「林雨澤都沒用了,錢自然是我和你平分。」

肖雅潔冷冷抬頭,「我從不和你開玩笑。」

周鳴山微閉眼睛安撫道:「實驗室中的心理遊戲都是由你設計,段長惟執行。現在段長惟死了,遊戲進展緩慢,怎麼也要給我一些緩衝的時間。」

「我的遊戲資料全部都被偷走了。」

周鳴山嘖嘖出聲:「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事不關己的態度讓她有些慍怒,「如果有人檢舉我,我一定會坐牢。」

周鳴山食指放在嘴唇正中,示意她噤聲,「不會有證人。」

「玩過暴力遊戲的人,務必處理乾淨。」

「都是些沒人管沒人要的孩子,給他們點吃的,就能對你感恩戴德。」

肖雅潔咬牙,「你私自派殺手前往李唯西的別墅,連我的人都給殺了,你做事從不和我商量!」

周鳴山:「我是為你好。」

「我讓林雨澤失憶,完全是為了保全你。」肖雅潔點燃一支菸狠狠吸了兩口,煙霧繚繞中她盯著他說道,「如果你不能保全我,我會讓你死的很難看。」

周鳴山沒說話,眼神卻陰森凌厲。

肖雅潔彈了彈菸灰,「我們利用李唯西破解了七個房間中的數字,你從那些數字中找到段長惟留下的東西了嗎?」

「快了。」

「要是李唯西比我們先一步找到,就全完了。」

「自然。」周鳴山不動聲色,「我需要時間。」

「你現在等於和我說,你求著李唯西給你點時間。」肖雅潔一針見血,笑意裡含著不屑和譏諷。

周鳴山亦笑,手指捧著那碟瓷盞說道:「他不會有時間查我們了。」

「李唯西步步緊逼,我們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是他做不了的。」肖雅潔吸完一支春杉煙緊接著點燃第二支,「你最好看好你的手下,別再讓心理遊戲出什麼岔子。段長惟將最重要的資料藏了起來,如果你不能及時找到,我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雅潔,彆著急。」

肖雅潔仰頭吸菸,神色淡漠。她看著周鳴山的那張臉,唇角半揚,顯出一絲陰狠,「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關於心理遊戲的事情,沒有半分隱瞞。」

「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只會絆住李唯西。」

周鳴山拿起柺杖緩緩起身,他的身姿高大健碩,卻總愛拐一根柺杖,像他的第三條腿。肖雅潔自然知道他的安全感都集在柺杖上,靜靜地看著他,默不作聲。

他忽然回頭,笑意深深,「我還需要最後一幅設計圖。」

肖雅潔立刻拿起電話,向對面的人問道:「最重要的設計圖還需要多長時間?」

她須臾間就將電話掛了,這才安下心來,「十五天。」

陽光晴好,一方不大的辦公室充滿的寧靜沉寂的氣味。肖雅潔與周鳴山站在光影裡,笑意莞爾,只覺得前景明亮,事事如心。只是那時的肖雅潔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接下來的每一天竟都如芒刺在背,讓她膽戰心驚,方寸大亂。

京大醫院心理科內,宋摘星被李唯西抱到沙發上休息。

她給眼睛衝了水,敷著一塊冰毛巾小憩半日,這才勉強睜開眼。

李唯西和孫鳴就等在一旁,見宋摘星終於沒事,這才放下心來。宋摘星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孫鳴趕緊上前道歉:「我帶著子涵過來,正和唯西說話呢,沒想到子涵先跑過來了。」

宋摘星眼睛迷濛地往外看,這才看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子站在那。個子小小的,手裡正拿著一個辣椒瓶盯著自己。

她當然認得辣椒瓶,剛才就是被辣椒噴到了眼睛。不過她記得胡梨大叫一聲,問道:「胡梨沒事吧?」

孫鳴撓了撓頭,李唯西淺道:「就是她抱著子涵找你,所以你一開門,辣椒才能正中你眼睛。」

宋摘星心中默默,看來胡梨是故意這麼做的。孩子個頭那麼小,如果正常站在對面,辣椒粉怎麼也不會被噴到自己的眼睛中。她回神過來,不想與胡梨一般見識,關心問道:「子涵怎麼了?」

孫鳴一瘸一拐地找了個凳子,準備和他們好好說說這件事。

「一樁怪事。」孫鳴回頭看了看一言不發的子涵說道,「成天抱著辣椒瓶,一刻也不鬆手。他爸媽都忙,他爸就讓我帶著子涵過來看看。可別小看這個辣椒瓶子,學校裡噴了多少小朋友,鬧得其他人都不和子涵玩了,連老師都沒一點辦法。」

「子涵喜歡辣椒?」宋摘星皺眉。

孫鳴搖頭,笑道:「他可一點都不喜歡吃辣,就喜歡拿辣椒噴別人。」

「要是奪了辣椒瓶子呢?」

「那就拿胡椒瓶,鹽瓶,石子兒,但凡拿的上手的,就一直拿著。」

「倒真是一樁怪事。」宋摘星看了看李唯西,眼波流轉,「父母問過他嗎?為什麼要噴別人?」

「不說啊,一問到這件事他自己就渾身緊張。」

孫鳴招呼子涵過來,只見他慢吞吞地走到幾個人面前,緊緊抿著小嘴。

「這孩子我就交給你們了。」

宋摘星心中想應允,只是一時無奈,不得不說實話,「我答應要看好鄭亮亮,估計要有一陣子忙了。唯西現在要給林雨澤做治療,還要顧全高璨媽媽,子涵的事情怕也有心無力。我可以推薦你一位醫生,讓他來做子涵的主治醫師吧。」

孫鳴爽快答應,「你們推薦的肯定靠譜。是誰呀?」

不知道怎麼的,一聽孫鳴說「靠譜」兩個字,宋摘星眉心乍然一痛。她捂著額頭支吾半天:「簡,簡一凡。」

西山精神病院周圍群峰環繞,入夏時節眾鳥啼囀枝頭,叢草臨蔭,金蟬高歌。景緻尤以夕陽最美,日色懸高樹,薄暮入青峰,群山山頂皆鋪著一層金黃,晚霞中餘韻嫋嫋。夕陽慢慢與山與雲融為一色,天光明媚,飛鳥極目,萬樹蒼蒼,一時盛景無限。

時越帶著瀟瀟穿梭在住院樓每一層,瀟瀟累得滿頭是汗,憋了半天的話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時醫生,院裡好不容易撤掉了對你的懲罰,咱們就不要再瞎折騰了吧?」

本還忙碌的身影猛地一頓,時越從樓上回頭,目光清寒,「瞎折騰?」

瀟瀟嚇得瑟縮,懷中抱著的燈燭啊漿糊啊撒了一地,「不,不是折騰。」

時越繼續向上走,瀟瀟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沒忍住,又加了一句:「院裡萬一再對你做懲罰,怕是……怕是就升不上主任了。」

「你跟我那麼久,見我哪天要做主任了?」

時越眸光清亮,許是心情好,沒有和瀟瀟一般見識。他將燈燭和火柴分給每一個房間的病患,諄諄叮囑,耐心細緻。夕陽映在他的周身,清癯落拓卻又如玉淡雅,瀟瀟有一瞬看得痴了,沒顧上回答他的話。

想他朗眉星目,玉山傾倒,瀟瀟卻總是看不透他每天都在想些什麼。即便跟了時越教授那麼久,依舊摸不準他的脾氣,只覺得他太任性了。上次帶著宋摘星跑到樓頂最高層,導致全院通報險些停職,如今剛好了兩天,這又開始不安分,連病患都要參與到他計劃中。

瀟瀟一直想不通,時越對職銜怎麼就這樣無慾無求。明明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做主任,做副院長甚至得到繼任院長的機會。所有同事都眼紅他的成就,年輕有為,聰穎善任,怎麼到最後,他卻總是為了一件件無足輕重的事丟掉了錦繡前程。

她最後勸道:「時醫生,這次你可要想好了。」

時越將手中的東西全部分發完,桃花眸灼灼看她,「小雪怎麼樣了?」

瀟瀟知道自己剛才的問題在他的決心面前不堪一擊,悻悻答道:「做了經顱微電流刺激,情緒基本控制住了。不過我覺得小雪一直沒有走出來,還是在於她母親對她的厭棄。」

時越自然知道這也是小雪長期以來沒有痊癒的原因,父親出軌,母親又忙於維持生計,家庭分崩離析讓她很少來醫院,不肯面對自己的女兒。時越只能單方面對小雪進行治療,事倍功半。

「不過最近小雪一直在問一個問題。」

「是什麼?」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時越一愣,有一瞬間他以為小雪想自殺,只是轉瞬就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他自信小雪的症狀在減輕,他治療了那麼久,小雪一定是想活下去的。

他忽然笑起來,眸中大放異彩,「小雪馬上就要破繭成蝶了。」

瀟瀟懵在原地,「什麼意思?」

時越轉身下樓,腳步輕快。

他的最後一句話留在樓梯口,聲音清澈通透,如流水擊石,微風拂葉。

「這個問題,是阻攔小雪康復的最後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