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亮亮父親哽咽,虛弱道:「亮亮乖,爸爸錯了。爸爸再也不打你了,爸爸也不逼著你戒網癮,只要你跟爸爸回家,爸爸求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掉淚,唇角不停顫抖,渾濁的淚水順著面頰越流越多。
鄭亮亮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只是面色有些回緩,不再像剛才一樣清寒。
鄭父丟開小護士的攙扶,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喑啞道:「亮亮,小時候你學習那麼好,又聰明又聽話,爸爸一直以你為傲。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爸爸向你保證,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鄭亮亮忽然挑眉,斜看著他,「你一直以我為傲?」
鄭父見他終於說話了,連忙點頭。他喘著粗氣,擦了一把鼻涕,一邊回憶一邊說道:「你很小的時候最喜歡跟著我,我抱著你的時候,你從來不尿褲子,換成別人就不行。你還記得你四歲時候嗎?四歲會背第一首詩,是爸爸教給你的。還有你六歲時候去別人家玩,別的小朋友都有新衣服穿,咱們家窮,你趴在我懷裡哭,說你不穿新衣服也沒關係。還有你八歲那年,你考了全校第一,爸爸問你想要什麼,你抿著小嘴說你什麼都不要,只要爸爸。」
鄭父說著說著再次流下淚來,慢慢上前看著鄭亮亮,「亮亮乖,疼的時候就到爸爸懷裡來。爸爸知道錯了,爸爸就亮亮一個人了,不要離開爸爸好不好。不要離開爸爸了。」
小護士在身後抹眼淚,連一側的宋摘星都撇過頭去。
鄭亮亮的眼淚劃在唇角,他吸了吸氣,對著父親說道:「爸,我也只剩你一個了。」
「亮亮!我的好兒子。」
鄭父聽完這句話,整個人涕淚交加。
他蹣跚上前一步,將鄭亮亮摟住懷裡,哽咽道:「不看病了,咱們不看病了。」
「我沒病。」
「是,是。我家亮亮沒病,咱們回家,回家。」
鄭父牽住他的手,剛要帶著他一起回去。然而還沒轉身,鄭亮亮將電棍再次捅在他的身上。
鄭父嘴角的笑意還沒到達眼底,就直接癱在鄭亮亮的懷裡。臨昏倒之前,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懷中的父親再次昏了過去,鄭亮亮將父親放下,轉頭再次看向宋摘星。
他的眼淚沒有斷,溼熱滾燙。他向宋摘星緩緩說道:「我活著就是一個錯誤。」
鄭亮亮手中狠狠攥著電棍,指甲狠狠扣在自己的肉裡。他早已瘦弱得不堪一擊,現在只盼所有人圍上前來。他想,死的時候那麼熱鬧,總比活得那麼冷清強得多。
醫院大廳,李唯西連著打給鄭亮亮母親幾十個電話,卻一直沒有聯絡上她。又聽上面的人說鄭父再次被電暈,他急得滿頭是汗,呼吸連連不穩。
他有些等不及,剛要上樓去見宋摘星,忽見文靜慌里慌張跑過來。
文靜氣喘吁吁地說道:「和外院醫生打聽清楚了,鄭亮亮五歲時父母離婚,十歲時父母再婚。鄭亮亮九歲時得了一場病,病了半年多,但是後來完全好了,沒留下什麼影響,確實沒有精神病史。」
吳聰在一旁皺眉,「他媽媽不來,我看今天這事兒是完不了。」
手機裡再次傳來無法打通的忙音,李唯西看了看時間,一忙看向吳聰。
「把你白大褂借我。」
吳聰趕緊脫下來,李唯西隨即向樓上跑去。
文靜問他:「你去哪?」
李唯西只丟給他們一句話:「來不及了。」
大廳裡所有人都看著李唯西的背影,文靜擔心道:「阿星沒下來,再把李醫生搭進去可怎麼辦。」
吳聰眯著眼睛看著李唯西的身影越來越遠,嘆道:「摘星在上面,以他的性子,就是送死也得去啊。」
李唯西一連跑到五樓,穿過擠擠嚷嚷的人群,直接來到了婦產科。
他走到服務檯,掃過幾排等待叫號的人:「我需要一個孕婦。」
正巧幾個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排隊,一看李唯西穿著白大褂過來,以為輪到自己了,陸續站起身來。
李唯西看著她們的肚子,走向其中一個特別顯懷的,關切問道:「你可不可以和我去一趟三樓?」
那個孕婦皺眉,「有什麼事?」
李唯西坦誠道:「有個十幾歲的男孩電暈了好幾個人,我需要一個準媽媽去勸他。」
那個孕婦連退幾步,一直搖頭,「那怎麼行!我這都快生了,還要去見罪犯?他要是傷害我怎麼辦?」
李唯西與她保證:「和他說幾句話即可,我絕對不讓他靠近你。」
孕婦仰頭,「那也不行。絕對不行。」
李唯西又看向其他幾個孕婦,其他人一個站出來的也沒有。李唯西知道這件事無法強迫別人,只能儘量委婉勸說,希望得到她們的幫助。
大肚子孕婦說道:「哪有媽媽肯拿自己孩子冒險的?你找個小姑娘假扮一下孕婦不就行了。」
李唯西搖頭,「不是要做媽媽的人,去了也沒用。」
幾個孕婦都不再說話,乾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等待叫號。李唯西站在原地,呼吸不穩。倘若他沒有辦法帶著孕婦過去,恐怕鄭亮亮更加瘋狂,後果不敢想象。
只是如今他委實沒有辦法說服孕婦冒險,隨即斷了念頭,準備去三樓接應宋摘星。
正當他要轉身,對面忽然走過來一個女人,輕輕問道:「我看三樓都被封嚴了,好多人圍在外面,怎麼沒有報警?」
李唯西看見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短髮女人。他不自覺向女人肚子上看了一眼,看情形大約都快生了。
短髮女人好似看出他的想法,笑了笑,「醫生說快了。先讓我多走走路。」
李唯西一忙解釋:「患者叫鄭亮亮,是心理科的一個病人。現在鄭亮亮要自殺,報警後怕刺激到他。」
短髮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皺眉問:「他為什麼想死?」
李唯西垂眸:「因為他母親不想要他了。」
「如果,」短髮女人看著他,「如果我過去,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李唯西懇切道:「絕對可以!我向你和你家人保證!」
短髮女人笑著搖頭,「你別告訴他們。我這就跟著你去。」
李唯西微微皺眉,擔心向家人隱瞞對她不好,剛要勸她,便聽她繼續說道:「只說幾句話就可以救人命,我當給我的孩子積福了。」
李唯西深呼一口氣,目光繾綣溫柔。他緩緩靠近她,與她說了幾句悄悄話,短髮女人點頭應下:「我知道了。咱們走吧。」
心理科前,小護士在保安的協助下將鄭亮亮父親重新送回急診科。而鄭亮亮重新站直身子,在保安的包圍下再次揚起電棍。
對面的宋摘星遲遲未動,只是手中將電棍攥得更緊。
鄭亮亮冷冷地笑:「你是想將我電暈?」
宋摘星亦笑了笑,「或者你把我電暈。」
鄭亮亮低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幾個人,稀鬆的睫毛跟著一顫。
「你恨你爸爸。」宋摘星直面他,語氣清冽,「你爸爸誇你懂事,其實你在隱忍。懂事對小孩子來說,並不是個好詞。」
鄭亮亮眉角輕動,忽然對心理科醫生的印象有些改觀。
他苦笑,「可惜為人父母都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嘴上說著為你好,卻根本沒想過我到底想要什麼。」
「為什麼你只要爸爸,不要媽媽?」
鄭亮亮抬頭直視宋摘星。宋摘星就站在原處,目光流轉。
鄭亮亮臉色有些難堪,慼慼道:「我爸會吃著吃著飯就掀桌子,會動不動就扇我一巴掌,會把手指頭放進我嘴巴里,摳我的嘴讓我吐掉我媽送我的生日蛋糕。有時候他也不打我,就對我冷暴力,幾天幾夜不和我說話。我可以不穿新衣服,可以淋著雨上學,可以偷偷哭,但是絕不能離開我爸。因為除了我爸,再也沒人要我了。」
宋摘星呼吸微滯,她看著鄭亮亮一臉落寞的樣子,忽然明白鄭亮亮為什麼要將電棍捅向自己的父親。或許,他不願意讓父親看到他死時的樣子。
宋摘星剛要說話,鄭亮亮忽然將電棍指向她。悽然瞬間換做另外一種表情,陰狠而決絕。
「下一個倒下的,就是你!」
他說完隨即上前,直接將電棍對準宋摘星而去。宋摘星的力氣遠不如鄭亮亮,手中電棍瞬間被他打掉,幸好她躲閃及時,只是被他撞倒摔在地上。鄭亮亮這樣一動,身後的保安一起上前,鄭亮亮的電棍幾秒後就被甩了出去。就在保安們要制服鄭亮亮時,鄭亮亮忽然拿出匕首對準自己的腕子劃了一刀,鮮血立時如注,猩紅刺目。
保安們大驚,連連後退。沒想到鄭亮亮剛才虛晃一招,竟然騙過了他們,反而讓他趁機割了腕子!
電棍砰的落地,一聲鈍響讓所有人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宋摘星緩緩站起身,眉頭緊鎖。
鄭亮亮咧嘴,近乎挑釁地看著宋摘星。他得逞了,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宋摘星按捺不住,剛要上前救他,鄭亮亮忽然拿刀對著她,字字發狠:「不要過來!你們都不要過來!再走一步我立刻抹脖子!」
他話音剛落,保安隊長立刻示意其他人不要輕舉妄動。鄭亮亮笑,笑意裡攙著爽快和解脫。
匕首沾著腕子上的鮮血,猙獰扭曲。
鄭亮亮割斷了自己的動脈,如果任由他流血,不久就會有生命危險。宋摘星張了張嘴,眼淚刷的下來,然而鄭亮亮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再次將刀對向她。
「別過來!過來你也得死!」
他長呵出聲,渾身戰慄,似乎用盡力氣。宋摘星緊緊攥著拳頭,一時只能停在原地無法動彈。
「亮亮!我的孩子!」
正在這時,李唯西突然帶著短髮孕婦走過來。他們站在保安身後,短髮孕婦哭喊出聲。
「亮亮!你這樣做你媽媽會痛心死的!」
鄭亮亮此時嘴唇有些發白,眼睛循著聲音向外看。等看見短髮孕婦後,他皺了皺眉,「你是誰?」
短髮孕婦:「我馬上就要做媽媽了。」
鄭亮亮苦笑,他沒有再和孕婦說話,只淺淺閉著眼睛,等待腕子鮮血流盡那一刻。
一側的宋摘星只覺得鄭亮亮的所作所為有些古怪,在她看來,如果鄭亮亮真想死,大可直接自殺。但是割腕後他仍然還有一些時間,不知道他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李唯西忽然開口:「我們聯絡了你媽媽,但是一直沒有聯絡上。你媽媽可能不會來了。」
匕首咣噹一聲落在地上。鄭亮亮有些吃驚,整個人癱在牆壁處,「怎麼會。」
宋摘星忽然明白了所有問題的癥結,他在等待他的母親。即便現在鄭亮亮沒了匕首,但是如果事情沒有按照他想象的那樣發展,他還會有第二次自殺,第三次自殺。
「你不能死!你媽媽會哭瞎眼睛,你死了,最難受的就是你媽。」短髮孕婦撥開保安閃出身子,目光直視鄭亮亮,「好孩子,你聽我的話,你一定要活著。」
李唯西緊跟著短髮孕婦進來。他第一時間看向宋摘星,見她胳膊上擦破了一點皮,立刻高度緊張,眉心緊成川字。
短髮孕婦的聲音夾著心疼和不忍,看得出她十分關心面前這個十幾歲的孩子。
此時鄭亮亮倚靠著牆面,皮包骨頭的身材顯得更加弱不禁風。
「她早就不要我了。」
「哪有不要孩子的母親。」
鮮血一滴一滴從腕子上滴到地板,鄭亮亮身體有些發軟,看著短髮孕婦緩緩說道:「我五歲的時候她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我爸說我懂事,呵,他把我的寂寞、難過、隱忍都變成了懂事這個詞。別人家的孩子都有媽,獨獨我沒有。我那時想,一定是我哪裡做的不夠好,我媽才走的。我拼命學習,從來不買玩具,熬著眼睛讀書,都是為了我媽能回來看我。」
短髮孕婦摸著自己的肚子,哽咽道:「你要理解父母的關係,有時候兩個人不合適,硬湊到一塊對你的傷害更大。」
鄭亮亮慢慢癱下去,他有些累了,眼裡閃著淚光,「九歲的時候我得了一場大病,以為要死了,我媽過了沒多久就回來了。我終於知道我怎麼做才能讓我媽回來,我變差了,變虛弱了,變壞了,我媽才會回來照顧我。我五歲到十歲的那五年,每天晚上都會哭,哭得心尖打顫,我夢裡問我媽,為什麼生下我卻不管我。」
短髮孕婦抿著唇,久久沒有說話。
「現在我媽又要走了,她要和我爸離婚,再也不要我了。」鄭亮亮抹了一把淚,失血越來越多,臉色已經蒼白。
「我恨我爸。他天天跟我說他不容易,是不是大人都不容易,就孩子容易?我好疼,我這裡好疼。」
他捶著自己的心口,剛擦完淚,新的淚水又流下來,「我好想回到小時候啊。只有我死了,我媽才會注意到我,才會真正想到我。」
短髮孕婦走近他,站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
「只有你活著,你才能把這些話告訴你媽媽。亮亮啊,你看我雖然每天都想讓我的寶貝出生,可我也很害怕,害怕我照顧不好我的孩子。我也會發脾氣,我心裡也有傷口,我家裡雖說不上窮,但是也不能給我孩子想要的一切。我第一次當媽媽,如果我做錯了事情,我想讓我的孩子告訴我,我肯定改。」
鄭亮亮噙滿淚,怔怔地看著她。
短髮孕婦也跟著哭,抽泣道:「爸爸媽媽也有重新選擇生活的權利對不對?你媽媽肯定也在忍受著你想象不到的痛苦。」
鄭亮亮已經氣若游絲,眼窩深陷。
他縮在那裡,寂寂道:「我想讓我媽媽抱抱我。」
短髮孕婦想都沒想直接上前,一把將他攬在懷裡。
「好孩子,你一定要活下來。媽媽求求你,活下來,活下來。」
鄭亮亮躺在她的懷裡,眼睛盯著天花板,虛弱地發出最後的聲音:「‘明之多處暗也多,歡濃之處愁更重’。我媽不來也好,省的我每天都要盼她來。」
鄭亮亮微笑著閉上眼睛,眼淚還殘存在眼角,這一刻他覺得自己足夠幸福。
眼看鄭亮亮氣息不穩,李唯西一忙上前,從孕婦懷中抱起鄭亮亮。保安們立刻閃出一條路,李唯西向護士大喊:「急診科!馬上送急診科!」
孕婦哭著站起身,她看著李唯西驚慌的樣子只覺得面前這個醫生讓人敬佩。臨來之時他悄悄和自己說要扮演鄭亮亮媽媽的角色,她慶幸自己這樣做了。如果鄭亮亮沒死,她想,她一定會因為有這樣的孩子而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