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風聲鶴唳

國槐已經枝繁葉茂,氣溫迅速升到三十度,春雨過後,夏天來得令人猝不及防。陽光從松林縫隙打下來,像漏下一層碎金,微風吹過搖搖晃晃,將整個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掃蕩殆盡。

京大醫院心理科。雲月華還在不斷嘗試著聯絡李唯西,卻始終沒有得到有關他的任何訊息。

而顧伯棠現在還在icu裡不省人事,這讓她更加擔憂。

同一時間,腫瘤科向心理科轉來了一位攝護腺癌病人,病患叫王守才,55歲,由妻子顧蓮陪伴而來。患者剛剛查出患有攝護腺癌,但因前期篩查做的很好,尚未發生骨轉移,給去勢治療爭取了時間,所以康復的可能性很大。不過王守才卻強烈拒絕看診和手術,妻子無法說通他,只好先將他轉到心理科,希望心理科醫生能夠與他有效溝通,做好術前工作。

備註:隨著攝護腺癌的不斷增長,雄激素去除治療也日益成為主流。雄激素去除治療分為手術去勢(雙側睪丸切除術)和藥物去勢(黃體生成素釋放激素類似物)其為目前治療進展性攝護腺癌和轉移性攝護腺癌的標準治療方式。

雲月華準備讓簡一凡做王守才的心理諮詢師,聯絡文靜趕緊通知下去,卻得到一個讓雲月華更加吃驚的訊息。

繼李唯西和宋摘星之後,連簡一凡也丟了。

科裡的三大主治醫師一時間訊息全無,不由得讓雲月華憂心忡忡。

而此時的簡一凡之所以聯絡不上,純粹是因為他的爸爸——簡建國回來了。

簡建國回漢州後第一件事就是來找簡一凡,帶他到最常去的地方給他買他最喜歡喝的北冰洋汽水。

這幾乎是簡建國每次出差回來後乾的第一件事,二十年風雨無阻。

所以在簡一凡的印象裡,爸爸就是北冰洋的味道。特別是夏天,帶著氣泡的涼冰冰的汽水可以讓簡一凡忘掉所有的煩惱。至於爸爸出差期間,他卻一次都沒有單獨喝過,他想把最好的記憶和爸爸永遠聯絡在一起。

簡建國快要六十歲了,看起來卻精神奕奕,毫不顯老。他三十多歲下海經商,生意正紅火時有了兒子簡一凡,獨苗一個,倍加寵愛,孟美麗每次罵簡一凡的時候,都是簡建國擋在最前面。為此,吐槽孟美麗成了兩人的共識,每次見面的前一個小時,話題永遠跟孟美麗有關。

簡一凡將自己和高璨的事情和簡建國交代清楚之後,就開始發起對老媽孟美麗的「攻擊」。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孟美麗的罪行,又著重提及他的銀行卡全部被孟美麗凍結,自己食不飽腹,日漸憔悴,過的日子實在不堪。

簡建國坐在涼亭裡擺擺手,豪氣道:「老爸再給你個銀行卡,隨便刷。」

簡一凡笑得合不攏嘴,「看來老爸生意又賺錢了。」

簡建國從去年到現在出差這麼久,純粹是為了一樁生意,導致連過年都沒能回來,為生意傾注的心血不可謂不多,不可謂不盡。

如今被簡一凡提及,他斂了笑意,卻不斷點頭,「賺了,賺了。」

簡一凡正高興自己有了新的零花錢來源,沒注意到簡建國語氣變化,又問道:「耗費那麼久的心力,應該賺不少吧?」

簡一凡一直很崇拜他的爸爸,特別是在生意的事情上,能讓老爸虧錢的事情還真不多。

不過他的問題卻直擊簡建國痛處,說起來,這樁生意還真是簡建國這麼多年來的一個坎。

這要從他的競爭對手說起,簡建國做汽車貿易,而這次參與競標的對手竟然是三十年前自己的老同事。當時他還在一家民營公司上班,為了爭取上升機會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吃盡苦頭,而這個機會最終卻意外落入別人之手。很久後簡建國才發現原來自己被人陷害,導致領導誤會,這才錯失管理崗。他一怒之下遞交辭呈轉而下海經商,契機完全來源於此。

巧合的是,那個陷害自己的人,三十年後卻意外和自己競標同一家公司的汽車,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簡建國要報這個仇,誓要拿下競標產品,不爭饅頭爭口氣,事情到這地步已經和生意賺不賺錢沒多大關係了。

可恨的是老同事精於算計八面玲瓏,和幾十年前完全沒有兩樣,上上下下搞通關係,競標產品幾乎已經是囊中之物,就差競標當天籤合同了。簡建國迫不得已,這才常駐那裡,一連大半年都不回家。

老同事本事確實厲害,簡建國努力很久發現要撬動訂單公司一點招數沒有,競標機會自己只能屈居第二,如無變數,肯定是老同事順位第一拿下這次競標。簡建國思來想去,徹夜不甘,於是來了個損招。就在老同事忙著維護上游公司關係時,他奇襲老同事的下游經銷商,天天吃飯喝酒,稱兄道弟,面上看起來風光無限,其實暗下也吃了不少委屈。

下游經銷商本身就是老同事最放心的地方,簡建國偷撬他的客戶,也算毒計了。幾個月應酬下來,自己反倒瘦了十幾斤,為了拿下這個客戶,不僅點頭哈腰地伺候,還許給高額返利,本來是兩千萬的生意,讓他這麼一做利潤硬生生變成只有兩百萬,還白搭出去那麼多力氣。

但簡建國仍然覺得值得,為了報仇讓他幹什麼都行。

老同事那麼謹小慎微的人,就算再會說漂亮話,也難以和簡建國這麼高額的返利相比。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競標當天,下游經銷商直接給老同事打了個電話,斷絕與他的一切合作,讓老同事一下子慌了神。懵怔的時候,競標產品被簡建國一舉拿下。

這還不是最解氣的,大家都做汽車生意,彼此心知肚明,現在賣汽車賺不了多少錢,真正賺錢的是汽車後期的維修和保養,所以他們這種公司會進很多零配件向下銷售。如今老同事沒有拿下競標,資金又投到了原材料當中,很難再向銀行還錢,到時候不僅是他公司危機,很可能連他這麼多年的心血都會付諸流水。這一石三鳥的計策,讓簡建國徹底報仇,大獲全勝。

商海浮沉這麼多年,這是簡建國最高興的一次,但也是他最心累的一次。所以當簡一凡聊起這個話題的時候,簡建國多少有點複雜情緒,不願直面。

眼看簡建國有些失神,簡一凡探了探頭,「老爸,你沒賺錢啊?」

他手裡還拿著剛剛爭取過來的銀行卡,下意識攥緊了一些。

簡建國瞅了瞅一臉單純的簡一凡,哈哈大笑,「當然賺了,你老爸我什麼時候吃過虧。你放心花,老爸永遠當你的頂樑柱。」

簡一凡這下放了心,笑嘻嘻地站起身,「那你等著應爺爺,我先去看看你的兒媳婦兒。」

「你這小子。」

簡建國咬牙,還沒等他罵出聲,簡一凡已經風一般沒了影兒。

簡一凡一口氣跑到西山精神病院,他想把這個好訊息第一時間告訴高璨。自從孟美麗凍結了自己的銀行卡,簡一凡很久沒為高璨花過錢了,連高媽媽出事期間他能做的都很少,為此內疚不已。

高璨現在已經是病院的護士,不方便見他,簡一凡乾脆站在外面等,直到高璨下班,月亮都升上來了。

高璨一臉菜色,看起來很是虛弱。下樓的時候被簡一凡看到,連忙上前扶她。

高璨抽了抽手,問他:「你怎麼沒上班?」

簡一凡笑得春光燦爛,「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上班太掃興了。」

兩人穿過大廳來到院外,高璨吸了口夏夜的空氣,坐在長凳上。

「可我很忙,媽媽的病情又加重了。」

「啊?」簡一凡陪她坐下,心疼道,「要不要轉去更好的醫院?」

高璨低著頭,整個人悶悶的,「一凡,我累了。」

「別擔心,你千萬不要氣餒,媽媽肯定會好起來的,而且……」

「一凡,」高璨打斷他,月光下眸光清平,「我們分手吧。」

簡一凡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高璨的眼淚噴湧而出,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很累,只想陪著媽媽。」

簡一凡握住她的手,柔軟溫暖,「我可以陪你。」

高璨搖頭,她抹了一把淚,平靜地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和你在一起嗎?」

簡一凡張了張嘴,道:「我不需要理由,我喜歡你就夠了。」

「因為你有錢。」高璨看著他,毫不躲閃,「兒科護士天天都在討論你,討論你身上穿的衣服多少錢,討論你的手錶多少錢,討論你的車多少錢,她們天天都去心理科找機會和你見面,我在兒科的這兩年,聽得最多的名字就是你。」

簡一凡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那又怎麼了,你喜歡我才會喜歡我的錢。」

「不,不是。」高璨說的斬釘截鐵,讓簡一凡的心跟著一沉。

「我只是喜歡你的錢。」月光下高璨顯得更加蒼白,有一種毫不掩飾的美,「我爸病了很多年,家裡為了看病一貧如洗,我太知道沒錢是什麼滋味了。低三下四忍氣吞聲,根本沒有一點尊嚴。你知道嗎,我媽為了讓我上大學都去賣過血,我不能再過沒錢的日子了。」

簡一凡不忍再聽,連忙掏兜要把銀行卡拿出來,他想告訴她以後再也不會讓她那麼難過了。可卡還沒拿出來,便聽高璨說道:「可你現在沒錢了,我需要一個更有錢的男朋友來養我。」

簡一凡的手微微一顫,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只要有錢就可以當你男朋友嗎?」

高璨點頭,「只要有錢就可以。」

「你在騙我。」

「一凡,我沒有開玩笑。」高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還記得你被患者砸到眼睛嗎?你在手術室裡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你瞎了或者病情惡化,我都會第一時間離開你。我不是三從四德的賢妻良母,我的家庭讓我清醒地意識到,不承擔任何責任,人就會活得更快樂一些。」

簡一凡緩緩站起身,「你這叫自私!」

「不好意思,我就是喜歡錢。」高璨也站起身,眼淚懸在眼眶,「我和你在一起,你媽媽就會凍結你的銀行卡,這件事情無解。以前我還能陪你耗下去,可我現在耗不起了。」

簡一凡冷笑,「你要迅速套現是吧?」

高璨也跟著笑,她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最美,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利用自己的美。

「有個富二代在追我,我決定和他在一起。」

簡一凡整個人都處在震驚之中,他口袋裡溫熱的銀行卡還在提醒他今天本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夏夜燥熱難耐,讓他胸悶憋氣,滿臉通紅。

他一把將她扯入懷中,喉頭髮酸,「你在騙我對不對,你不是這樣的人,你根本不是。」

高璨沒有抗拒,任由他抱著自己。許久之後,她淡淡地說道:「當時如果你沒有專門為我買了一輛法拉利,根本不會追到我。」

簡一凡的胳膊垂了下來,他再也沒有力氣碰觸她了。

而高璨淺淺揚眸,依舊和他笑道:「希望你過得好。」

她一步一步向就診樓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簡一凡將手塞進口袋,摸著那張爭取來的銀行卡,許久許久都沒有動。月光潔白如紗,將院中的一切都照得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唯獨他整個人陷在陰影裡,看不出表情。

起風了,穿過樹梢打在他肩上,一身涼意。

翌日。

宋摘星轉醒時已經是下午,陽光靜謐安詳,透過紗簾打在病床一角。病房空蕩蕩的,透著很濃的消毒水味。窗外綠蔭深深,能隱約聽到汽車鳴笛與人語聲,她明白自己逃出來了,這裡是她最熟悉的京大醫院。

她半坐起來,只覺得渾身骨頭髮軟,沒有一點力氣。

喚了護士進來,她趕緊問道:「李唯西呢?」

小護士面生,大概不知道她說得是誰,回道:「被送進來時你就是一個人。」

宋摘星面色蒼白,心頭有不好的預兆。她掙扎著從床上起來,踉踉蹌蹌向門外走。

她必須先回趟心理科,否則心裡難安。

小護士攔她,「你還不能下床。」

宋摘星卻毫不顧忌,開啟門的剎那輕輕和小護士道:「我要去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出門後,宋摘星一路扶著牆面走向心理科。只是還未穿過走廊,她便看到很多人圍在那。那些人舉著機器裝置與話筒,將走廊圍的水洩不通,她一眼辨別出他們媒體記者的身份,心中一沉。

雲月華的聲音從裡面貫出,宋摘星五步並三趕過去。

她人還未到,卻被另外一隻手一把攔住。

「一凡?」宋摘星皺眉,「到底出了什麼事?」

簡一凡如今看起來憔悴很多,聲音悶悶的,「你不能過去。」

「為什麼?」

「那些記者在問李唯西的事情。」

宋摘星依稀聽到雲月華解釋和宣告的語句:「我們院會迅速處理,屆時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簡一凡,「唯西出事了?」

簡一凡點頭,「高璨把李唯西告了。並且把這件事捅給了媒體。」

「怎麼會?!」宋摘星大驚,「她畢竟是咱們院的護士,之前也給了賠償,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扶著牆面半捂著心口,越是這時候她越要冷靜下來。現在對於高璨來說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但是她為什麼誓要讓李唯西身敗名裂呢……

她抬頭,「你問過高璨沒有?」

簡一凡搖頭,「她昨天和我提分手了。」

她微微吃驚,看來高璨早已做好了準備。

「唯西呢?他現在在哪裡?」

「icu病房,他父親病重,他一直陪著。」

宋摘星推開簡一凡,連忙調轉方向,步子更急。

簡一凡在背後喊她:「你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宋摘星沒有回答他,因為根本不知從何說起。他們經歷的事情牽涉太多,她不希望簡一凡跟著擔心。

她一路接近小跑般來到icu病房門口,靠在牆面大口喘著氣。

她知道李唯西就在裡面,挺起身子正打算敲門,李唯西卻開門走了出來。

她的視線被他的身體擋住,只模糊看到病床上的人影,問道:「叔叔怎麼樣了?」

上次提及他父親的時候還是在療養院,沒想到他父親的身體已經這麼差,讓她很是擔心。

李唯西輕輕將門關死,站在門前看著她。宋摘星這才注意到他額頭上的傷,驚道:「怎麼回事?嚴重嗎?」

李唯西見她已沒有大礙,這才鬆口氣,安撫道:「可能從迷宮出來時摔到了,別擔心。」

宋摘星心裡有很多疑問,見他主動提及,像機關槍似的一股腦吐露出來,「我們怎麼出來的?周鳴山抓到沒有?他們的目的呢?搞清楚了嗎?還有那些記者,都在追問你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

李唯西目光清平,面色毫無波瀾。半晌他才慢慢回答道:「1號人物說他再次查詢到你身上的定位器是在今天早晨,所以當即報了警。警察在一棟廢墟大樓裡找到了昏厥的我們,並將我們送到了醫院。我想,是周鳴山將我們放了。」

「警察抓到他了嗎?」

李唯西搖頭,「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他綁架了你,我拜託孫鳴去找那個地下建築,結果他們也一無所獲。好像地下建築一夜之間完全消失一樣,找不到任何入口和出口。至於周鳴山的公司更是如同往常,毫無異樣,現在根本抓不到他。」

宋摘星沮喪至極,「這麼說,我們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李唯西想到林雨澤的事情,眸光黯淡下來,「林雨澤從未信任過我,從他那著手也很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