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蜮伎倆

李唯西有一瞬的懵怔,卻在短暫的空白後迅速明白他話中的含義。

他慌忙向外面跑去,身子踉蹌,幾欲跌倒。

「不,不要。」

好似怕極了腦中的想法得到印證,他丟魂失魄地一路奔逃。

手機鈴聲乍然響起,像一個引爆的炸彈。

李唯西大口喘著氣,扶著門口的柵欄盯著這個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

他按了接聽,隨之傳來的聲音讓他渾身戰慄。

「宋摘星在我們手上。」

京大醫院急診科。

顧伯棠躺在搶救床上被緊急送往手術室。

雲月華守在顧伯棠身邊冒了一額頭的汗,給李唯西打了無數個電話卻全部都是忙音。

療養院聯絡到雲月華時顧伯棠已經重度昏迷,雲月華慌忙從辦公室跑出來,一向沉穩嚴肅的她今晚慌到出了辦公室就跌摔在地,膝蓋磕出一片青紫。

如今她守在手術室外面,哭得像個淚人。

而同一時間的心理科,主任辦公室的門被悄然開啟。

吳聰偷摸摸地進去,翻了翻書櫃中的資料,又開啟了雲月華辦公的抽屜,企圖搜到一些可用的訊息。

他剛才看到雲月華跑出去,像出了什麼大事,篤定她一時半刻回不來,這才敢偷偷進來。

他終於翻到了雲月華申報副院長的資料。

連續翻看了幾頁,吳聰忽然笑了起來。

他與雲月華一樣是主任醫師,只不過他是副主任雲月華是主任而已。多年來他兢兢業業勤勤懇懇,一直在雲月華下面替她辦事,但實際上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吳聰的能力遠在雲月華之上,他不屑於與她爭罷了。

月色朦朧,他撩開窗簾向外看了一眼,整座醫院似乎都沉睡在這樣的月夜裡。

他想到剛剛認識雅潔的時候就是在這間屋子裡,雅潔天真活潑,話又多又密,天天追在顧伯棠身後問這問那。那時院長陳西晚還是當時心理科的主任,對雅潔印象極差,還差點把她開除,要不是顧伯棠攔著,也就沒有後來他向雅潔求婚的事情了。

彈指二十年,不想時光這麼快就過去了。

他嘆了口氣,將那一沓資料重新放了回去。

正要出門,他忽然看見角落裡的病人檔案,順手去拿。患者十三歲,網癮症,是其他醫院轉過來的資料。他接著往後看,發現雲月華已經給其他院回覆,建議到專門的戒網中心給予治療。

吳聰琢磨片刻,將檔案放下,拿出手機給胡梨打了個電話。

「我發你一段資料,你去聯絡一個叫鄭亮亮的人,告訴他來京大心理科掛我的號。」

月亮徹底隱沒在雲層中,黑色佈滿天空,像藏著一場暴風雨。

李唯西按照指示來到一座廢墟寫字樓前,天色黑黢黢的,寫字樓空無一人。

電話裡的人已經威脅過了,如果他敢報警,宋摘星即刻沒命。倘若僅僅是1號人物在他們手裡,李唯西還敢搏一搏,可如今他因為摘星的事情方寸大亂,只能步步都按照對方的意思來。

他感覺到有人在監視自己,哪怕現在站在廢墟前也不敢輕舉妄動。

待走近了,他看到瓦礫上有部手機。

幾乎同一時間,有人打來電話。他上前拿起手機接聽,對方的聲音冰冷得沒有溫度。

「將晶片放下。」

「我要見1號人物和宋摘星。」

李唯西的聲音不容置疑。

「你沒得選。」

李唯西心中一沉。他下意識觀察四周,而後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座在黑夜裡像頭巨獸的大樓。

「我要見1號人物和宋摘星。」李唯西重複一遍。

對方竟爽朗地笑了起來。

「我不會殺他們。」他停了停,繼續說道,「你知道,有很多辦法可以讓人生不如死。」

「我絕不會讓你得逞。」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電話對面的人換了一副口吻,依舊冷冰冰的,「即便知道,你也沒有任何證據指控我。你老實將晶片交上來,我不會動你的朋友。」

李唯西自然知道他話中的意思,即便知道綁架他們的人是周鳴山,可自己拿不出任何證據讓警方配合調查。更何況如今自己陷入被動,只能任他宰割。

「我怎麼確保你會放了他們?」

「你沒得選。」對面的人冷哼。

李唯西放下手機,對著漆黑的大樓輕輕說道:「警方完全可以憑段長惟的案子查到你,段長惟看似是建築設計師,實際還參與設計暴力血腥遊戲。你也沒得選。」

電話那邊遲遲沒有迴音,當月亮整個隱進雲層裡時,冰冷再次傳來。

「前往富人廣場。」

宋摘星被人反綁在一處極其陰冷的地方。

她被蒙上了眼睛,只能靠嗅著空氣裡的黴味判斷著這裡是不是地下某個建築。身後兩個男人推著她往前走,她身形弱小,每次被推都會踉蹌幾步,由此感覺到後面的人力氣很大,應該是打手或者保鏢。

走了沒多久,宋摘星本能地感覺到進入了一條狹長的通道。

通道里更加潮溼,她渾身的毛孔都要豎起來了,大聲問他們:「這是哪裡?放我出去!」

自從下午她被人綁架,就感覺到對方一定有備而來。按說她不該被牽涉進來,除非兩個可能。要麼是幕後黑手一開始就打算綁架自己,要麼是1號人物出賣了她。

她正吵嚷著,對面一個聲音懶幽幽傳來。

「吵死了。」

聲音離自己很遠,卻讓她察覺到對面的人在朝著自己走來。

宋摘星將頭斜向一方,警戒地問:「你是誰?」

身後的人又猛推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多嘴。

狹長的走廊再次陷入靜寂。

宋摘星聽著遠處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的眼前一片黑暗,無法識別出這個聲音是敵是友,乾脆揚聲道:「我是宋摘星!」

「閉嘴!」

身後男人惡狠狠地阻止她。

然而緊接著對面的人與她說道:「又老又醜的女人,話也很多,不知道lee看上你哪一點。」

宋摘星腦中電光火石乍然一驚,沒想到對面的人竟然是1號人物。但他剛才說的話卻讓她心中一沉,似乎不是個好兆頭。

趁著身後的人推著自己的當口,宋摘星緊接著喊了一句:「你出賣了我?!」

「蠢死了。」

他的聲音很是清脆,像空山新雨,芙蓉泣露,似春冰裂去,清泠陰幽,然而回應宋摘星的話卻一句比一句刻薄。不過僅僅這一句卻讓宋摘星感覺到他離自己不遠了,應該很快就能碰到。

她有些不明白1號人物為什麼會這樣對自己,難道在他眼中自己竟如此不堪?那他為什麼還要將晶片寄到自己家呢。一時間無數疑問漫上心頭,讓宋摘星感到無措。

似乎看出兩人關係並不友善,宋摘星身後的人沒有再押著她,稍稍放鬆了戒備。

這時對面的聲音再次傳來,只離自己咫尺之遙。

「可惜我被蒙著眼睛,看不到你。」

宋摘星猛地頓住步子。

她一下子明白過來,立刻高喊道:「你這個混蛋!李唯西絕不會放過你!」

「那又怎樣。」

1號人物的最後一句話,是擦著宋摘星的身子說的。

千鈞一髮之際,宋摘星一頭撞向他,而後咬著他的胳膊死不鬆口。兩個被蒙著眼睛的人竟然在狹長的通道里廝打起來讓身後的打手們措手不及。黑暗中宋摘星感覺到他身材高大修長,手心卻冰涼凜冽,就在兩人要被拉開時,1號人物趁其不備忽地將一粒紐扣狀的東西塞給宋摘星。

宋摘星攥緊拳頭,緊接著身體被後面的人一把扯了回去。

1號人物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兩個人被各自押著越走越遠。地面更加溼滑,險險讓人站不住。

宋摘星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心中百轉千回。雖然沒有見到1號人物,但他卻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提醒自己讓自己與他發生衝突,可見能力不可小覷。

身後的人給她鬆了綁,她趁機將紐扣含在嘴裡。她的眼睛依舊被蒙著,潮溼的黴味坍在身上每一處毛孔裡久久散不去。

走廊重回靜寂,只有天花板上的監控閃著詭異的燈光。監控的另一面,是一張讓人極其熟悉又極其恐懼的臉。

李唯西如約來到富人廣場。不到晚上十點,廣場上還停留著很多人。此處離富人區很近,經常有年輕男女前來閒逛,企圖偶遇一些富人。更多時候大叔阿姨們會在廣場一角跳交誼舞,流風婀娜,極有風韻。

廣場西北角有一個巨型建築,外設噴泉,流水淙淙,飛瀉不斷。李唯西站在建築下,聽著廣場的樂曲與水流聲,眉頭緊皺,一直沒有舒展。

他明白對方選在這個地方的目的,靜時方便拿走晶片,動時又方便攜人逃走,在這鬧市之中即便報警也很難應對,而且這樣做同時給李唯西增加了難度。如果他想耍花招,那麼廣場中的任何一個路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下一個人質。

他正思考著,手機又響了起來。

對方單刀直入,「將晶片放在緊靠噴泉的第三個臺階上。」

李唯西:「我要見我的朋友。」

「三點鐘方向。」

李唯西順著三點方向看到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廣場邊上。玻璃緩緩拉下來,隔著偌大的噴泉恰好看到宋摘星的眉眼。她被蒙著眼睛,無措地貼著車玻璃。他的心隨之抽痛,立刻向手機對面的人喊道:「我要你保證她的安全。」

「自然。」

宋摘星感到身邊全是人,吵鬧的音樂和碎語聲讓她察覺已經到了室外。身邊的人拿槍頂著她,提醒道:「別出聲,出聲就得死。」

她不敢動,猜想李唯西應該就在這附近。

之後身邊的人拿著電話說了一句「三點鐘方向」,讓宋摘星更加確信李唯西離自己並不遠。

廣場上的李唯西慢慢走到臺階處,將晶片放下去。

他重新站起來,對著手機道:「將我兩個朋友都放了。」

「可惜1號人物不在車上。」

李唯西:「什麼?!」

他緊接著被幾個孩子連臂兜著推了幾步,剎那之間,再回頭晶片已經不見了。

「可惡!」

如果剛剛是被成年人推著走,他絕不會給他們機會,沒料到他們竟然拿孩子下手。如果他反抗,孩子們第一時間就會受傷,更何況在這摩肩擦踵的廣場上,孩子的哭聲會引來更多的麻煩,讓他寸步難行。

「別急。」電話裡的人笑語晏晏。

李唯西想不通,「為什麼?」

「世上的事,每件都會有答案嗎?」

「一定有。」

對面停了許久,嘆道:「段長惟是我最疼惜的人,你斷我長臂,必然要付出代價。」

李唯西咬牙:「周鳴山,我已經將晶片交給你了!」

「我會放人。」車裡的白髮男人看了看宋摘星,接著說道,「不過你只能選擇一個。1號人物還是宋摘星,任你選。」

車內的宋摘星渾身一顫。

廣場上的一切聲音彷彿都停了下來,李唯西緊皺眉頭,「你說什麼?」

「半分鐘後,你就沒有機會了。」

李唯西自然聽得懂他話裡的意思,只是他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讓人難以琢磨。廣場的風掠過他的眉眼,涼意入骨,他只覺得心尖痛嘶嘶的,像被人剜走一塊。

左腕上的手錶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而車內的宋摘星一直在等他的答案。她不知李唯西會如何選擇,可是無論哪種選擇,都會讓事情更加棘手。

直到車內的人準備放下電話再也不給他機會,一聲嘶喊透著絕望而來。

「我選1號人物。」

車玻璃升了上來,宋摘星隨著商務車顛簸而去。她懨懨地靠著坐背,整顆心像被棄置在了荒野,惝恍迷離。

而廣場上的李唯西似乎在說完那句話之後頓失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在臺階上。周身行人無數,喧囂聲充斥耳邊,他只覺得嗓子裡被一口血悶著,整個人都塌陷下去,久久喘不上氣。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李唯西微微僵住,立刻按了接聽。對方的聲音清脆利落。

「我把定位器塞給了宋摘星,你快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