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萬事歸一

李唯西撫摸著她的手背,淺淺的聲音和著雨聲入耳。

「我要先將高璨媽媽看好。這是我的責任。」

西山精神病院,高璨與簡一凡來到了時越的辦公室。

宋摘星介紹時越給他們,簡一凡第一時間就讓高璨帶著母親來了。如今高媽媽病情反覆,時而發狂時而嗜睡,讓兩個人心力交瘁。

高璨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睡覺了,整個人看起來蔫蔫的。時越給他們倒了咖啡,清冷的桃花眸中無半分笑意。

「情況不樂觀。」

高璨渾身戰慄,憋著眼淚問道:「我媽媽才四十八歲,難道下半輩子就這麼瘋了嗎?」

時越淡道:「突如其來的瘋,很難查清根由,治療手段也很有限。」

簡一凡問他:「催眠治療也不管用嗎?」

時越搖搖頭,「我想李唯西肯定也試過了,他是個中高手,一樣無能為力。」

高璨似乎再也支撐不住,掩面痛哭,「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簡一凡連忙遞紙巾給她,拍著她的後背希望她能平復下來。

時越折身回到辦公桌前,望著窗外一蓑煙雨嘆道:「我盡力,不過不要對結果抱有太大期望。」

簡一凡有點懷疑宋摘星為什麼會選他來當主治醫師,難道就這麼放棄了嗎?

他看向時越,清了清嗓子,「如果你們看不好,我們不會讓病人被關在這裡太久。」

時越反倒勾起唇角,「你隨意。」

高璨忽地站起身,沙啞著嗓子說道:「我會一直留在醫院照顧我母親。」

「親愛的,你……」

簡一凡剛想勸阻,時越卻將門口的瀟瀟喊進來。

「吩咐醫院多加個床位。」

「不,」高璨堅決出口,「我要做這裡的護士,直到我母親好起來為止。」

簡一凡張大嘴巴看著她。

而辦公桌前的時越同時意味深長地看著高璨,眸中裹著一抹不明的情緒。半晌後,他再次看向瀟瀟。

「和醫院打個招呼,說我招進來一位護士。」

黃色的連翹越長越高,枝丫伸展到窗前為時越帶來一抹鵝黃色。他喜歡站在辦公桌前的位置,因為一轉頭就能透過窗戶看見他與宋摘星坐過的凳子。天色漸漸暗下來,充沛的雨水將醫院沖洗的煥然一新,他低頭,面色寒涼,唯眸中深邃久散不去。

宋摘星為李唯西熬了冬瓜排骨湯,慢火煟了兩個小時才端出來。此時天色大黑,李唯西捧著書在飯桌前讀,等湯燉好了乾脆將書放下,起身給宋摘星解圍裙。

他的骨節清晰,解開係扣的時候像斜風吹過修竹。

宋摘星與他一起坐在桌前,她笑得明朗燦爛,「這是我熬得最好喝的湯。」

外面還下著雨,冷風慼慼。李唯西喝了一口排骨湯,只覺得香氣沁鼻,從舌尖直接暖到腸胃中。

「很好喝。」他已經想不到更貼切的詞語來形容這個味道。

宋摘星準備了幾碟小菜,將其中的榨菜乾推給他。

「我上次做菜的時候差點把消防兵引來,做菜技術非常爛,只有燉湯是絕活。」

李唯西笑笑,「我以後做給你便好了。」

宋摘星將臉貼在碗沿兒處,眨著星星眼,「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李唯西微怔,卻聽她繼續說道:「會做飯,會看病,會破案,會方言,會跆拳道……不過你怎麼會學跆拳道呢?」

宋摘星到現在都覺得沒有徹底瞭解李唯西,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實在是太多了。就像個迷,不斷地給人驚喜。

李唯西想告訴她,上學時因為父親的事情在學校裡被其他同學毆打,是孫鳴替他捱了一刀,所以直到現在孫鳴脖頸裡還有一道疤痕。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在練跆拳道,美國時候幾個白人欺負華裔同學,他教訓過那些白人,碰巧被林莞撞見。往事一幕幕襲湧而來,他想說,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他乾脆轉換話題,「我最近看書,想知道高媽媽瘋掉的原因。」

宋摘星立刻關注道:「找到原因了嗎?」

「我見過她,似乎是受了很大刺激才會這樣。但是我給她治療強迫症的過程中,她的精神狀態一直很好。」

宋摘星也很不解:「她一直在醫院,怎麼會突然受刺激呢?」

李唯西停了片刻,說道:「她說她的強迫症源於高璨父親死時,下葬中她碰到了棺材,覺得自己沾了黴運,如果不洗手就會給家裡帶來災難。」

「不對。」宋摘星敏銳地觀察到其中的聯絡,「高璨媽媽和爸爸關係一定有問題。」

李唯西點了點頭,「她父親久病臥床,都是母親照顧他,連公婆的衣物都要洗。長達五年的照料讓她母親精疲力盡,也讓家裡越來越窮。」

「她父親什麼病?」

「腦溢血,發病後就變成了植物人。」

宋摘星有些難過,「這種病,只會讓家裡人更辛苦。」

「你知道她的父親怎麼死的嗎?」

「什麼?」宋摘星有一瞬不懂。

「高璨爸爸肺部感染,高媽媽不堪重負,拔了管子。」

電光火石間,宋摘星似乎嗅到了蛛絲馬跡,「她有心理負擔,這是產生強迫症的根由!」

李唯西面色無瀾,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想必你也知道zersetzung(德語,經常被翻譯成:分解,腐蝕,暗中破壞,生物降解或溶解)。它是東德秘密警察機構運用的一種心理技巧,用來壓制政治對手。大約數千或者上萬人是zersetzung的受害者,其中5000人遭受了不可逆性損傷。」

宋摘星以前聽說過這種方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為什麼提這個?」

「我想了很久,始終想不到高媽媽為何一夜之間就瘋了。」

「你懷疑那一夜發生過什麼事?」

李唯西看著她,湯氣氤氳在眉眼之間。

「沒有人知道。」

高璨當晚和室友在一起,只有媽媽一個人在賓館。他甚至調過監控,高媽媽在晚上九點到達賓館後到第二天一直沒有出來過。沒有人知道高媽媽身上發生了什麼。

他正思考著,別墅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他起身去接,眉頭輕皺。

掛掉電話時他向對面的人說道:「注意安全。」

宋摘星好奇:「是誰?」

李唯西重新坐下來,顧自盛了一碗湯。

「1號人物。」排骨已經熬透了,他一邊嚼一邊說道。

宋摘星還沉浸在剛才的談話中,沒有過多問他,反倒提起了另外一件事:「高媽媽住在賓館幾樓。」

「16樓。」

「有沒有可能從外面闖進去?」

李唯西蹙眉,沒有急著回答她。

宋摘星接著說道:「如果高媽媽真的是被人操控的話,她不可能不會出來。」

李唯西放下湯匙,眸光熠熠地看著她。

「你陪我再去一趟吧。」

「可是賓館早就將房間打掃乾淨了,還會有證據嗎?」

「洛卡爾物質交換定律你知道嗎?」

宋摘星很迷茫地搖了搖頭。

「法證之父艾德蒙洛卡德提出物質交換定律,犯罪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個物質交換的過程,作案人作為一個物質實體在實施犯罪的過程中總是跟各種各樣的物質實體發生接觸和互換關係。」李唯西篤定道,「這個定律告訴我們,所有的犯罪都會留下痕跡。」

兩人當即決定趁著雨夜前往市區賓館。

行車一個多小時後,李唯西帶著宋摘星來到賓館外面。他觀測著16樓的位置,雨水從植在牆壁一側的龍爪槐的葉子上落下來,滴在他的肩上。

宋摘星隨他走到牆根下,一起抬頭看著賓館裡的房間。昏黃的燈光在雨霧中顯得不太清晰,寥落點綴在半空中,像一盞盞微弱的螢火。

李唯西沿著牆壁往前走了十幾步,最後落定在其中一棵龍爪槐下。

他喊宋摘星:「往上數十六樓,就是高媽媽住過的地方。」

宋摘星趕緊跟過來,李唯西比她高,此時龍爪槐遒勁有力的枝幹垂正墜在他的髮梢,像給他戴了一頂綠色的帽子。

宋摘星趕緊把枝丫扒開,讓他站近些。

「放心,我不會給你戴綠帽子的。」

她嘻嘻笑了兩聲,李唯西直接給了她一個摸頭殺。

「你也做不到。」

宋摘星鬱悶,看來李唯西連毒舌這種技能也是手到擒來。

說話間李唯西再次抬頭審視著外部的牆壁,想了半天,他回頭看宋摘星。

「帶身份證了嗎?」

宋摘星摸了摸自己的兜,點了點頭,「錢包帶了就是帶了。」

「你去開個房。」

「嗯?」

「就開高媽媽這間。」李唯西解釋道,「進去之後從上面放個繩子。」

宋摘星明白了他的目的,連忙說道:「好,我馬上準備。」

細雨濛濛,像千萬條銀絲傾灑下來。空氣中帶著葉子清新的味道,綠蔭深深,幽幽懶懶,時光如停駐一般。

而宋摘星那邊進展卻不太順利。

從車裡取了繩子本打算直接開房間,誰知高媽媽鬧過之後,賓館為了顧及名聲並沒有開放16樓,任宋摘星怎樣軟磨硬泡,服務員都不打算將房卡給她。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宋摘星決定一招制勝。

深夜前臺只有一個服務員,宋摘星隔著櫃檯傾身離她更近一些,問道:「小姐姐有沒有男朋友?」

服務員搖了搖頭。

宋摘星:「小姐姐喜歡這個工作嗎?」

服務員怔了怔,「還行。」

宋摘星:「我覺得你最近要遇到一些事,可能不太好,要不給你占卜一下?」

服務員:「你會占卜?」

宋摘星看她穿著一身工作服只化了淡淡的妝,隨即伸出五個手指,手背對著她,「你選一根手指。」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選了宋摘星的食指。

宋摘星馬上閉眼:「稍等我給你算算。」

服務員來了精神,眸光發亮。

宋摘星再次睜開眼,對著她說道:「你一天中都會有一個時刻喜歡沉靜一會兒,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但往往被人打擾。你的戀愛不太順利,和前任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突發狀況最後沒成。你既能文藝安靜,又能活潑陽光,擁有易發胖的體質,容易情緒化。」

服務員唇角抖動,「你接著說。」

宋摘星看著自己的食指,半咳了咳,「你喜歡懷念以前的事物,童心未泯,淚點低。以前不在意形象,現在有所改觀,但決不刻意逢迎。你很容易和別人交上朋友,不過在你心裡朋友分量很重,不符合你內心標準的朋友很難聽到你的真心話。」

「是的,一點也沒錯!」服務員狂點頭。

宋摘星準備收尾:「你的事業運勢明暗未定,福禍相依,從整體來看可以說是收支平衡、進步有限的格局。但是,如果能從這些福禍轉換之中尋覓到一些機會,將有可能改變這樣的局面。」

服務員皺了皺眉,「怎麼改變啊?」

宋摘星伸手向她要房卡,「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會給自己增加好運氣。你的內心是善良的,所以要根據自身的特點來做善事,這樣你的事業運也會跟著增強。」

服務員有些不放心,「每天面對那麼多客人,我做多少善事都可以嗎?」

宋摘星重重點頭,「晚上做善事最佳。」

服務員長吁一口氣,立刻將16樓的房卡給她,「你占卜佔的好準哦,怎麼做到的?」

宋摘星會心一笑,隨即轉身上樓,聲音從電梯間傳過來,「心理學上的巴納姆效應,你查一查。」

備註:

巴納姆效應又稱福勒效應,星相效應,是1948年由心理學家伯特倫·福勒通過試驗證明的一種心理學現象。人們常常認為一種籠統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十分準確地揭示了自己的特點,當人們用一些普通、含糊不清、廣泛的形容詞來描述一個人的時候,人們往往很容易就接受這些描述,並認為描述中所說的就是自己。

宋摘星到達高媽媽住過的房間已過凌晨。待她將繩子放下去的時候,夜空如洗,雨已經停了。

她在樓上打電話給李唯西:「你真的可以嗎?」

「我買了保險,受益人是你。」

宋摘星一怔,繩子緊接著放到了地面。

「雖然我很缺錢,但是還是要囑咐你小心一點。」

她在房間裡將繩子系在桌腿上,而後又延伸一米在門把手上打了結,這才通知李唯西:「準備好了。」

地面上的李唯西早已綁緊腰身,聽到她的聲音後即刻掛掉電話開始往上攀爬。

藉著龍爪槐的力量,他率先越過了三樓,接著從背後掏出手電筒銜在嘴裡。在不斷往上爬的過程中,他同時照著牆面仔細觀察著。

他在腦海裡設想著當日的畫面,如果同樣有人做他現在做的事情,那麼繩子一定會在牆壁上留下痕跡。

但是他一路過來都沒有發現。

夜已深,城市裡的燈光大部分都熄滅了,黑黢黢的看不清四周。

就在他快要到達十六樓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了半個腳印。

很輕的腳痕,橡膠鞋底,粘在15樓半的位置。應該是為了爬上16樓定的著力點。

幸好雨下的不大,沒有將這個印記抹去。

但是讓李唯西奇怪的是,整個牆壁上一點繩索摩擦的痕跡都沒有。

這太不同尋常了。

他決定繼續往上爬。

到達十六樓的時候,他在視窗的邊緣位置發現了一點碎屑。

繩索摩擦後掉下來的碎渣滓。

宋摘星將李唯西拉到室內,氣喘道:「有什麼發現嗎?」

李唯西站定後仔細觀察賓館,一間隔斷的大居室,除了一張床和書桌外,還有一個深藍色長沙發緊挨著衛生間。窗簾是碳灰色,隔光效果很好,整間屋子全是冷色調,看著讓人壓抑。

這間屋子他之前來過,但忽略了一個地方。

他慢慢向沙發走去,彎身看了看沙發底下。

宋摘星跟過去,「別人可以爬上來嗎?」

李唯西久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宋摘星顧自以為這種方法很難,應該不容易做到,這時李唯西忽然轉頭,眸色深深地看著她。

「我知道牆上為什麼除了半個腳印什麼都沒有了。」

宋摘星嘀咕:「是很奇怪,如果是爬上來的,應該一路都有腳印才對。」

「不,他沒有爬上來。」

「沒有?」

李唯西指著沙發說道:「兇手在屋子裡待了很多天,在搞瘋高媽媽之後,兇手是從視窗滑下去的。」

宋摘星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李唯西,彷彿受到了極度的驚嚇。暮春的涼風從視窗撲來,灌進她的胸腔裡,像火一般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