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鬧科室

李唯西牙齒咬在唇下,揚手將外套脫掉,露出一襲白襯衫。他接著又給了司言一拳。

「getout!otherwise,ugonnabearyourownconsequences!」(滾出去!否則後果自負!)

司言被打得連退幾步。在聽到他讓自己不要再來,否則後果自負的時候,司言徹底憤怒,猛地一躍便向李唯西撲去。

林莞趕到時正好看到這一幕,她大呼:「不要!」

然而已經晚了。

只見李唯西雙手緊握,左腳蹬地伸直,右腳蹬地後屈膝提起,而後轉身、提腿、出腳動作一氣呵成,重重地踢向司言。

林莞站在原地驚歎:「好漂亮的後踢。」

讚歎的同時,遠處的李唯西緊接著抬高右腿,舉過頭頂,起腿盡帶著殺伐決斷的凌厲,隨即向司言劈去。

林莞甚至不敢眨眼,她已經很久沒見李唯西這麼帥的跟人打架了。

胡梨也愣在一旁,不可置通道:「平時那麼溫柔,怎麼會……」

林莞感嘆:「跆拳道黑帶,他從沒和你們展示過吧。」

司言哪裡受得了他的這種動作,只兩下便徹底失去了抵抗力,整個人直接栽到地上。由其他醫生喊過來的保安趕緊上前要將司言拖走,卻被李唯西攔住。

他輕聲和保安道:「稍等。」

保安們不知道他還有什麼事,只見李唯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緩緩走向諮詢室。

宋摘星剛好走到門口,她的臉色還沒有恢復過來,步子險險不穩。

李唯西抬手為宋摘星撫平了她的頭髮,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面頰,帶著一股清涼。

宋摘星雙目如清水一般看著他。

李唯西緩緩弓身,單膝跪地,而後伸直胳膊,用大拇指和食指對著宋摘星比了一個心。

他比得既溫柔又不羈,磊落又笨拙,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止,讓人深陷。

他深摯地說:「我會支援你做的所有決定。」

聲音清澈的像山澗溪水劃過冰雪初融的河面。

走廊處林莞的眼淚都要下來了,如果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自己多好。那麼多年,做這種事情的都是她林莞,沒想到李唯西有朝一日竟然能夠對別的女孩做到這種地步。

宋摘星歪了歪頭,一抹笑意存在眸中。

她看著襯衫褶皺,面龐卻白淨如瓷的李唯西,緩緩抬起手,接住了他比的那顆心。

走廊裡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包括司言。

宋摘星淺淺和他說道:「我喜歡你很久了。謝謝你也能喜歡我。」

有風吹過走廊,發出悠悠的聲響。

李唯西咧嘴大笑,起身一把將她拉入懷中。他的下巴蹭著她的頭髮,毛絨絨地讓他笑得更歡快。

十九天的等待,等來這一刻實在太養眼,走廊裡的人唏噓不已,全都為他們鼓起掌來。除了林莞和胡梨。

雲月華在辦公室等著李唯西卻一直沒見著他,出來時正好看見兩人在一起的幸福樣子,連忙笑道:「看來我下面要做的決定非常正確。」

李唯西抱著宋摘星不放,笑問道:「什麼?」

雲月華道:「以後由你來做摘星的心理督導師吧,作為朋輩督導,我想你比我更合適。」

心理督導師實際就是心理師的「諮詢師」,幫助被督導者處理情緒,干預策略諮詢,是很重要的存在。

雲月華的決定代表著以後李唯西與宋摘星有更多共處的機會。李唯西十分感念:「thanks.chief.」

雲月華回以他笑意。嚴苛如她,笑便是寵愛。

宋摘星溫存在他的懷中,她忽地想起來八歲時遇到的那個男孩,他的味道與那時的感覺竟然如此相似。她覺得李唯西像個故人,很是熟悉,就像他們從未分別過,一直在彼此身邊。

司言被帶走時酒已醒了大半,除了對不起什麼都沒和宋摘星說。

下午時分,李唯西帶著宋摘星來到天台。

視野空曠,俯瞰整個醫院和遠處的山河。

李唯西握住宋摘星的手,笑意漸濃。

兩個人幾乎同時出聲。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李唯西低眉看著她,「問吧。」

宋摘星搖頭,「你先問。」

陽光正好,照耀著院子裡生芽的枝木,風從角落裡吹拂過來,整個天台都被溫暖地包裹著。

李唯西問她:「為什麼在十九天之後才能和我說?」

宋摘星淺笑,「我給自己二十一天的時間讓自己不喜歡你,後來發現完全做不到。」

「為什麼要不喜歡我?」李唯西皺眉。

「這就是我剛才想問你的問題。」宋摘星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和我說你生命裡有個1號人物,我……」

「你吃醋了?」

宋摘星別過頭,臉色通紅。

李唯西明朗地看著她,「你問吧。」

只是說完,宋摘星的手被他握得更緊了。

她再次看向他,終於問出來那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李唯西眼睛向上,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是在思考。

「很支援我,幫助我,對我很好,我們從沒有吵過架,非常理解我。」

宋摘星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便聽見李唯西繼續說道:「是我最好的哥們兒。」

「嗯?哥們兒?」

宋摘星整個人都處在驚詫中。

李唯西掩住笑意,傾身貼在她耳邊說道:「他讓我儘快和你表白。」

宋摘星瞪大眼睛,只覺得眩暈無比,「1號人物是個……男生?」

李唯西堅定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揚眸,帶著一些又歡喜又傲嬌的小情緒。

然而李唯西並沒有回答她,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吻上了她的唇。宋摘星本想躲開,卻最終癱軟在他的懷中。

他身上有清涼的香味,唇齒間發出甜甜的氣息,宋摘星再也沒有推開他。天空飛過幾只春燕,剪刀似的尾巴劃破雲朵,向著天的盡頭一路飛去。

長空遼闊,風聲簌簌,遠處山河萬里,墨色如黛,兩人躋身在萬物間,仿若彼此就已是全世界。

宋摘星與李唯西的事情沸沸揚揚傳了幾天終於消停下來,科裡再次恢復了正常,除了八卦王子簡一凡的哀嚎。

他大呼那麼重要的場景自己竟然不在,簡直是對自己的侮辱。

這種哀嚎持續了幾天,直到簡一凡就被高璨喊去,回來後便像個霜打的茄子。

宋摘星再次見到了前來複診的孫思思。自從談了戀愛,她的狀況明顯比之前好很多,或許是另一半給予了她很大的能量,逐漸讓她從憂鬱症裡走了出來。

宋摘星正忙著,簡一凡卻將她拉到一邊。

「幫我個忙。」

宋摘星手裡還在填表,低著頭,「什麼?」

「高璨媽媽有很嚴重的強迫症。」

宋摘星抬起頭,「啊?你怎麼知道的?」

簡一凡嘆氣:「剛才高璨媽媽來院裡,我跟著高璨見她,發現她手都洗掉皮了。」

「這麼嚴重?高璨知道嗎?」

「知道,她媽媽拒絕看醫生,高璨也沒有辦法。」

「如果強迫自己一直洗手的話,是一種‘不潔物’的強迫思維,在強迫症中很常見。」宋摘星提醒他,「你得告訴高璨,先把媽媽的心理問題解決掉。」

「所以我來找你了。」簡一凡哭喪著臉,「我正和她談著戀愛呢,你也知道心理諮詢師不能給親屬看病,如果她媽媽來科裡,就得需要你來負責。」

宋摘星連連擺手,「我幹不了。你也知道,心理諮詢師會知道病患很多隱私,我和你那麼熟,萬一哪天說漏嘴了,對高璨媽媽也不好。」

「那怎麼辦啊?」

宋摘星想了想,「不然就讓唯西來帶吧。」

「他?」簡一凡還有點不樂意,「我還不想讓他知道我家裡人的隱私呢。」

「嘖嘖,這還沒結婚呢,就成你家裡人啦?」

「哼,你們倒是親近了。」簡一凡白眼直翻。

宋摘星轉身欲走,「你先擔心擔心你未來的岳母吧。」

簡一凡趕緊拉住她,「聽你的!你和李唯西說說,讓他負責高璨媽媽的事。」

宋摘星給了他一個「ok」的手勢,「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有!」

簡一凡似乎決心要把最大的秘密告訴她。

「她媽媽……說方言……我一句也聽不懂……」

簡一凡和高璨費盡千辛萬苦才把媽媽請到諮詢室。

李唯西將高媽媽的測量結果放在辦公桌上,卻沒急著看,示意簡一凡和高璨先出去。

高媽媽坐在沙發上,碎碎念道:「偶就窩偶不來的麼,你一定要偶來。偶一沒生毛病咯。」(說不來的嘛,非要讓我來。我又沒病。)

李唯西聽她說的是南方話,於是換了腔調,唇角微扯:「阿姨,你原來來哪裡生活啊?」(阿姨,你平常在哪個城市生活?)

高媽媽對這個問題倒不排斥:「杭州。」

「杭州風景毛好類。」(杭州風景很好呀。)

「是滴是滴,毛匣易類,你有沒七古?」(是呀是呀,很安逸。你去過沒?)

李唯西靠近她,「沒誒,要麼阿姨不偶介紹幾個好滴撒子兒滴地方咯?」(沒有,阿姨可以給我介紹幾個好去處嗎?)

「個毛多類,西湖邊蕩蕩兒啊,雲溪竹徑梅家塢吃茶啊,靈隱寺拜拜菩薩啊,都毛好的類。」(西湖,梅家塢,靈隱寺,都很好的呀。)

李唯西點點頭,「個麼阿姨好不好再幫偶個忙?」(那伯母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你窩。」(你說。)

「告訴偶你隻手糾個受傷滴?」(告訴我你的手怎麼受傷了?)

高媽媽低頭看著自己全是血痂的手,下意識往回抽了抽。不過還是說道:「打的,一天要打一百毛手。」(洗的,一天要洗一百次手。)

「為撒打噶許多毛啊?」(為什麼那麼頻繁?)

高媽媽本不想說的,只是李唯西一直盯著自己,氣氛實在是尷尬。

「偶總覺得偶隻手毛縫類。」(我覺得我手髒呀。)

高媽媽嘆氣,「偶個毛都不敢冊門,要不是璨璨同偶窩她有男旁友的,偶肯定被的來個的滴。而且偶覺得如果偶不打手個話語,偶個窩裡就會發生毛晦氣滴事情。」(我現在都不敢出門,要不是璨璨告訴我她有男朋友了,我肯定不會來這裡的。而且我覺得如果我不洗手的話,我的家裡就會發生災難。)

高媽媽說著站起身來,直接往外面跑,邊跑邊道:「偶要再去打個手哦,醫生等偶些。」(我再去洗個手哦,醫生等我一會。)

待高媽媽出門後,簡一凡和高璨趕緊進來。

簡一凡奇怪道:「你怎麼會說南方話?」

李唯西折返到桌邊拿起高媽媽的測量表,邊看邊道:「你出國留學就知道了,身邊很多南方人。」

高璨剛才一直趴在門口聽他和媽媽聊天,很是佩服李唯西。

「先和我媽聊家常,求她幫忙介紹好玩的地方,然後再求她幫忙告訴自己病因,真是一環套一環啊。」

簡一凡忽然想到,心理學上是有這個現象的,俗稱「登門檻效應」。是指一個人一旦接受了他人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為了避免認知上的不協調,或想給他人前後一致的印象,就更有可能接受更大的要求。

這大概跟人的行為與態度一致性有關,屢試不爽。

簡一凡咋舌,腹語道:「真是人精。」

李唯西好似聽見他的話一樣,猛地抬頭看向簡一凡。簡一凡嚇了一跳,趕緊恭維:「是啊好厲害,真是厲害。」

說話間高媽媽再次進門,李唯西請簡一凡和高璨出去,「交給我吧。」

簡一凡哪裡敢再開口,拉著高璨跟兔子似的呲溜一聲瞬間跑出門外。

隔壁諮詢室裡,宋摘星的日子卻不好過。

胡全將兒子兒媳請來了,卻從進門到現在都沒消停。

別看胡全平時嗓門大,對這個不滿對那個不滿,沒想到見到兒子後整個人都老實的不行。

兒子胡騫和兒媳張萍對胡全簡直頤指氣使。

胡騫罵罵咧咧:「讓你帶糊糊就帶成這樣,你負不負責啊?」

胡全耷拉著臉,腦門上全是汗。

「糊糊小,他們學校老師都不管。」

張萍上前,抱臂在懷,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爸,當初是你讓我們把糊糊留下的,你看看糊糊現在連學都沒得上,你讓我們怎麼辦啊?你這個當爺爺的能不能走點心?」

胡騫冷哼,「到現在才告訴我們,還非得讓我們請假回來,我們能看糊糊的心理病啊?」

他言下之意全怪胡全,宋摘星上前阻攔道:「現在不是討論病因的時候,治療糊糊的過程中需要你們父母的配合。」

張萍道:「我明天就得回單位。」

胡騫附和:「我也是。」

兩個人上班的城市都不在本市,這次來還是因為宋摘星要求胡全讓他們回來,沒想到只待一天就想走。

宋摘星勸道:「糊糊需要你們,留下一個也可以。」

胡騫問:「糊糊打人多久才能看好?」

「心理問題不同於外科疾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看好的,需要長期的過程。」

張萍反對:「我們沒時間。」

胡騫對著胡全怒氣沖天,「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以後一分錢也別想從我們手裡要!」

糊糊一直在角落裡坐著玩小汽車,很是安靜,卻在聽到胡騫的話後忽地哭起來。

胡全趕緊趕過去,滿頭的汗也顧不上了,一直替孫子擦眼淚。

張萍嘆氣,和宋摘星說道:「我們兩口子都得賺錢養家,你看看糊糊爺爺都退休了,根本不掙錢!糊糊還要交各種學費,我們壓力也很大。」

宋摘星其實理解他們的做法,不過看糊糊的穿著和胡全的穿著,兩人完全不對等。胡全穿著普通的衣服,糊糊卻一身名牌,連小汽車都是德國產的,哪裡是沒錢的樣子。

宋摘星看向他們說道:「幸好糊糊還小,認知結構調整的快,治療過程中你們需要不斷地告訴他打人不對,生活裡也要禁止他打你們。等他意識到打人不是親暱行為時,病就好一半了。」

「讓他爺爺管教就好了。」張萍白了胡全一眼。

胡全緩緩站起身,看向宋摘星道:「醫生你說什麼我都應,只要看好我孫子,你就別難為他父母了。」

宋摘星實在看不慣胡騫和張萍推卸責任,正色道:「團體治療就是需要家人的配合,你以為糊糊只是打人這一個具體表現嗎?其實他的很多認知都不對,完全是因為你們的家庭關係出現了問題。」

張萍受不了,直接懟回去:「那有什麼辦法,都怪他爺爺,好好的孩子慣瞎了。」

胡全眼下一句話不敢說。

宋摘星審視著這一家人,想象著這種原生家庭對糊糊造成的影響,心中一陣淒寒。胡全在兒子兒媳這受了氣,就更容易對陌生人發火,而糊糊動不動就打胡全,又何嘗不是潛意識裡意識到胡騫對胡全的瞧不起呢。

我們都以為孩子太小什麼都不懂,其實他卻是最能感受到家庭關係的人。因為他們單純脆弱敏感,早已看清到那些暗藏在成年人情緒之下,不易被察覺到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