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情之一字

胡梨帶著一老一小去了測量室。宋摘星鬆了口氣,一回頭卻看見李唯西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不知道他這樣盯了自己多久。想到昨晚他沒有說出的話,她還有些慌張,下意識想避開他。

李唯西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往辦公室走。

一大早病患還不多,整個走廊空蕩蕩的,宋摘星想掙脫他,卻被他拽的更緊。

宋摘星從未見過他這麼霸道的樣子,剛要問出了什麼事,李唯西忽然停住了。

司言落拓地站在走廊一角,正等著他們。

「你怎麼來了?」宋摘星跑上前,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司言明顯比前幾天瘦了,清癯的輪廓在晨曦中多了幾分鋒利。

司言慢慢走上前,握住宋摘星的手,焦急又示軟地說:「阿星你原諒我吧。」

司言不是最帥的男生,可他清澈乾淨,每一次蹙眉的時候都惹人心疼。

宋摘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司言逼近她,乞求道:「阿星對不起,我和她分得徹徹底底。求你原諒我,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司言穿得單薄極了,手心冰涼,眸色清清地看著她。宋摘星聽到後面腿上跟灌了鉛似的,一刻也動彈不得。

李唯西上前,一把將司言扯開。

「你不能再來傷害她。」

司言惡狠狠地看著他,「我就是想彌補對她的傷害才來的!」

李唯西面色冷寒,「我決不允許你有第二次機會。」

「這是我和阿星自己的事。」

司言再一次握住了宋摘星,涼意侵染心頭,宋摘星立刻將腕子抽了出來。

她看著司言說道:「你回去吧。」

司言搖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阿星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真的對不起。」

李唯西站在司言的身後,宋摘星抬頭看著他們,但目光並沒有在司言身上,而是直視著李唯西。

宋摘星再次想到了他生命裡的「1號人物」,想到他念起那個人時開心的表情和明朗的笑意,心底有一絲的抽痛。

她未來得及張口,卻見李唯西大步流星地走到她的身邊,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清涼涼的,周身散發著好聞的皂香味,就在他碰觸到自己的一瞬間,他的睫毛刷在自己的臉頰上癢癢的。宋摘星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窒息了。

她一把推開了他。

李唯西髮絲微亂,雙眸卻清澈見底,既溫柔又動情地看著她。

司言在一側極為憤怒,一把將宋摘星拉入懷中,吼向李唯西:「你幹什麼?」

兩人的舉動引來了整個走廊的圍觀,宋摘星現在心亂如麻,奮力從司言懷中掙脫後喊道:「我們不會在一起了!」

司言上前,「阿星我……」

宋摘星截斷他的話,「請你立刻離開。」

而後,她轉身看向李唯西。此時他的神情遙遠而又飄忽,似乎就在等待她接下來說的話。

她微怔片刻,緩緩開口:「謝謝你替我解困,但完全不需要這樣的方式。下不為例。」

宋摘星說完便毫不回頭地走出了心理科。

茂林小區坐落在東城區,離香草地大街不遠。小區22棟1606室是吳聰與肖雅潔的家。

肖雅潔身穿櫻花絲質睡袍,將煎蛋從平底鍋裡取出,又拿出兩片吐司麵包和一杯牛奶,慢悠悠地走到圓木飯桌前。

小桌與窗子挨著,睡袍上大片粉色的櫻花與窗外的風景並不相稱。冬天外面灰突突的,不像她的裝扮永遠充滿明媚光鮮的氣息。

睡袍袖口嵌滿了蕾絲,雪白的肌膚在蕾絲下若隱若現。很難想象她今年已經四十四歲了,精緻的鎖骨與光滑的皮膚都與這樣的年齡不匹配。她簡單吃了一些早餐,卻不急著收拾,她今天無須上班。

吳聰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擦了擦嘴角,按了擴音。

「太太有沒有吃飯?」

「嗯。」

「今天外面空氣不太好,最好別去上班了。」吳聰並不知道她早有此意。

「好。」

「今天我有些忙,可能不能常與你電話。你自己要好好吃飯。」

「沒關係。」

她對他淡淡的,這是他們夫妻生活的常態。

吳聰似乎早已習慣,繼續唸叨著:「科裡來了幾個病人,我需要跟進一下。雲主任馬上要升副院長了,接下來我會更忙一些……」

「她要做副院長了?」肖雅潔拿起了電話。

「是,觀察期過了就會升任。」

「為什麼不是你?」

「什麼?」

肖雅潔沒說話。她剛才已經說得足夠清楚。

對面的吳聰意會到了,解釋道:「她更有資格,也比我更合適,而且她是主任,總是要排在我前面的。」

肖雅潔掛掉了電話。

她全程都冷冷的,面色無瀾。窗外有飛鳥盤旋而過,她瞥了一眼,而後站起身來將未吃完的煎蛋和麵包全部丟到了垃圾桶。

司言在心理科待了整整一上午,只是宋摘星再也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而李唯西此時卻被林莞纏住了。

因著昨晚父親的事情,林莞一大早就到了心理科。此時離李唯西剛剛吻過宋摘星沒多久,整個科裡都在談論這件事,她抓住胡梨問了全部過程,氣得臉色發紫。

她追到辦公室,歇斯底里地吼他:「唯西,你說過你誰都不愛!」

李唯西正在低頭翻資料,修長的手指按在書頁一角,「我從未這樣說過。」

林莞的小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她走到書桌前質問道:「我還有機會嗎?」

李唯西始終未抬頭,「沒有。」

林莞眼眶中湧出淚來,一顆一顆滴在桌子上。

「我現在就去喝酒!喝到胃穿孔!你是不是就會重新在醫院裡陪著我了?」

李唯西堪堪抬頭,遞給她紙巾。

「那時你在國外,身邊連個朋友都沒有,我擔心出人命才看護你。現在不同了,你這時時刻刻有保鏢陪著,哪裡用得到我。」

李唯西說的自然不假,自從林莞出事,林雨澤就像驚弓之鳥,現在天天派人跟著林莞。如果不是那麼擔心林莞,林雨澤連林帆都不會顧及,可見林莞對他多麼重要。

見他還在意自己,林莞破涕為笑,一把扯過紙巾。

「可我偏要用你。」

「你知道——你和摘星有什麼不同嗎?」

這個問題林莞可沒想過。不過一想到他那麼喜歡宋摘星,她心裡就不是滋味。

「你喜歡她哪裡呢?」

李唯西姿態清雅,英挺的鼻樑與單薄的唇角勾出一絲深致的弧度。

「你天生就是公主,在任何人面前都那麼驕傲優渥。而她在病人面前是篤定的、勇敢的醫生,只有在我面前的時候才有脆弱、天真的一面。」

林莞像聽到一個笑話,「你喜歡她的脆弱?」

李唯西垂眸,「她不輕易示弱。」

林莞想到他吻了宋摘星之後宋摘星的反應,苦笑道:「她……還不知道你喜歡她?怎麼會有這麼蠢的女人。」

李唯西深眸色深深地看著她,有些緊張的樣子,「我怎麼才能追到摘星?」

「什麼?」林莞吃驚到幾乎將臉上所有的器官都擠到一處,「李唯西,美國心理學界的天才,雙商了得,首席談判專家,多少人豔羨你,多少美國女孩的dreamboat,你現在問我怎麼追宋摘星?」

李唯西站起身,以示誠懇,「有什麼辦法嗎?」

林莞將手裡的精緻小包直接甩到地上,「那你就看看我怎麼追你的!」

此時隔壁的宋摘星正在接待兩個孩子。一個是糊糊,另外一個叫叮噹,都是六歲,都是問題兒童,病症都是打人。

叮噹的媽媽帶著孩子來的,很文靜的一個女人,沒想到孩子竟然常在學校打架,被學校勸退。

兩個人都做了測量問卷,性格特徵沒有什麼大問題。因為兩個病人都是胡梨接待的,宋摘星便找她來安排後續的治療。

「先做心理諮詢,你等簡一凡忙完讓他來一趟,我打算把叮噹轉給他。」

「為什麼?」

宋摘星泡了袋速溶咖啡,現在來不及讓她有好好煮咖啡的時間。

「叮噹和糊糊不一樣。」

胡梨不明白,和她爭辯:「兩個孩子都是打人,為什麼你不一起看?這樣也方便你做比較。」

宋摘星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奇怪地回頭。她捉摸著胡梨來科裡的時間也不短了,為什麼還會問這樣的問題。

宋摘星想了想措辭,這才道:「你知道,同樣的病症也不意味著有相同的治療方案。更何況產生這種心理問題的病因完全不同,沒有辦法放在一起治療。」

胡梨搖了搖頭,「他們病症一致,性別一致,連年齡都一致,我不明白。」

宋摘星放下咖啡杯,走到她面前,「如果你把喜歡李醫生一半的興趣放在提高專業技能上,或許早就不是助理了。」

胡梨有些慍怒,「你什麼意思啊?」

宋摘星聳聳肩,嘆氣道:「你先把簡醫生喊來吧,等諮詢完我再和你說。」

胡梨氣呼呼地轉身,連個好都沒說,直接走出辦公室。

司言還在辦公室門口守著,被胡梨撞了個正著。

胡梨對他冷笑道:「你可真是不開竅。」

司言不認識眼前這個醫生,蒼白的面色下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您是和我說話嗎?」

胡梨瞥了他一眼,「你喜歡她什麼啊?」

司言愣了愣,沒等說話便見胡梨走遠了。

她的聲音隔著走廊傳過來,「一個個的都那麼不開眼,奇了怪了。」

李唯西求了林莞一件事。平生第一次求她。

他希望林莞能幫助自己追到宋摘星,林莞對此大呼殘忍。

她絕不會將李唯西拱手相讓。

只是李唯西從來沒有求過自己任何事,林莞痛苦地想,如果這次答應他,那他將欠自己一個大人情。

欠了人情,她離追到他就更近一步了。

林莞最終和李唯西道:「我可以幫你,但不是幫你追她,僅限於幫你掃除障礙。」

「什麼?」

林莞:「那個司言到現在還在心理科,你不怕宋摘星迴心轉意嗎?」

李唯西皺了皺眉,如果這是件罪案或者心理科的問題,他都會有精準的考量和判斷。可是一旦涉及到宋摘星的事情,他便一點把握都沒了。

林莞接著道:「我幫你把司言趕走。」

李唯西有些懷疑,「趕走?」

林莞點頭,「讓他不再糾纏宋摘星。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陪我吃頓飯。」

李唯西沒料到她有這樣的要求,「為什麼?」

林莞面色鎮定,「不答應我就不幫你。」

李唯西隨即點頭,「可以。」

林莞連包都沒撿,直接衝出門外。

司言就站在走廊裡,一直盯著宋摘星辦公室的門,任來往病患穿梭卻從未動過。

他打定了主意要重新和宋摘星在一起,沒人攔得住他。

林莞走到司言面前,人未站停,上去就給了司言一個耳光。

耳光極其響亮,引得走廊裡的病患都駐足圍觀。

司言不認得林莞,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林莞反手又給了他一個耳光。

司言吼道:「你做什麼?!」

林莞卻冷冷的,揚著頭逼向他,「當渣男沒有成本嗎?你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你以為自己誰啊?」

司言覺得她不可理喻,想錯過她的身子去找宋摘星。

林莞一下子將他的路堵死。

「司言,你好歹也是個留過學的男人,死纏爛打這事你也做?宋摘星明顯不願和你在一起,你何必再來糾纏她?」

司言冷笑,「我們的事與你有什麼關係?摘星和我在一起那麼多年,我求她原諒也是錯?」

林莞直接拽住他的衣領,揪著他向走廊裡所有人喊道:「大家來看看渣男長什麼樣,和戀愛多年的女友分手投奔了富家小姐,富家小姐懷孕了結果不是自己的孩子,現在渣男後悔了,戴著綠帽子求前任原諒,這樣的男人要不要臉啊?」

林莞力氣很大,司言瘦弱弱的,被她拽的踉蹌幾步。走廊裡病患都對著司言指指點點,讓他下不來臺。

司言臉色通紅,一把甩掉林莞,反手拽住她的衣服想要發火。只是人還沒動,就徹底被緊跟著上前的兩個男人制伏在地,一點也動彈不了。

林莞對著趴在地上的司言惡狠狠道:「別再來糾纏宋摘星,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司言被林莞的兩個保鏢緊緊鉗制住,如今只能乾嚎。

「放開我!混蛋!」

李唯西目睹眼前的一切,沒料到林莞竟然還有這樣的手段。

林莞走到李唯西面前,笑得眉眼燦爛,「怎麼樣?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

司言被按在地上,衝著李唯西大喊:「是你!是你乾的!」

他的聲音又急又怒,走廊裡卻沒有一個人肯幫他。就在這時,宋摘星突然從辦公室裡出來。她看著司言被人捆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身上沾滿了碎屑,一點尊嚴都沒有。

糊糊站在她的身後,手裡仍舊拿著小汽車。

宋摘星諮詢沒做完,聽到喊叫聲趕緊跑了出來,沒想到走廊早已圍的水洩不通,司言像個犯人一樣趴在那。

宋摘星看向兩個保鏢,「放開他。」

林莞示意,兩個人將司言放開。

司言從地上爬起來,難過地看著宋摘星。

宋摘星抬手給他打了打身上的塵土,對司言說道:「我不恨你,是因為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司言哪裡受得了這種話,一把拉住宋摘星的腕子乞求道:「你忘記我們大學時候了嗎?阿星求你原諒我一次,我再也不會放棄你了!」

宋摘星任他握住腕子,面色卻毫無波瀾。

「我有喜歡的人了。」

司言極度震驚,「是誰?」

連一側的李唯西都驚慌起來,不安地看著宋摘星。

宋摘星直視司言的眼眸,她最瞭解司言,知道什麼樣的話最讓他難過。可她說不出口。

她反手握住司言的手,說得誠懇無欺,「你會祝福我的對嗎?」

她說完忽地想起來大學時候司言追她,買了兩杯飲料給她喝。一杯熱的一杯冷的都是她愛喝的,和她說讓她挑,剩下那杯他來喝。他是如此細心體貼,永遠有planb給她。暴力和謾罵根本打擊不了司言,他想做的事情,連退路都提前想得到。

如今她說了當初司言訂婚時與自己說的一模一樣的話,已經給他退路了。

司言在她說完後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他們曾經彼此相愛,他怎麼會不祝福她。

司言失魂落魄地鬆開了她的手,神色淒涼。他扶著牆壁一步步走出了心理科,每一步無助極了。

都就在大家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司言忽地又回過頭來。

陽光透過窗子打在他的身後,他逆著光,讓宋摘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司言緩緩抬起手臂,指著李唯西說道:「你是喜歡他嗎?」

聲音冷漠遙遠,像個陌生人。

李唯西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單手插著褲兜,脊背挺直,雙腿修長,襯衫袖口捲到手臂中間,一副漫不經心卻又極其風雅軒昂的樣子。

他看向司言說道:「我很喜歡摘星。」

幾隻雲雀隔著走廊盡頭的玻璃撲稜稜地向著天空飛去。天藍的碧瓦透亮,鳥兒越飛越遠,掠過雲霞與枝梢,最後變成小點兒,鑽進藹藹紅塵裡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