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身好心殘

空氣靜默幾秒,孫思思忽然又哭起來,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吸了口氣,緩緩說道:「我爸爸很少疼我,他越對我不重視,我就越想討好他。我知道我很缺愛,所以拼命想找一個像爸爸的人疼愛我。可惜了,我的前三十年,都是為了父親活著。」

她剛說的話讓宋摘星微微一驚,想到那日簡一凡直截了當地對她說出了真相,或許真的幫助到了她。

「那天……那天真的對不起。」孫思思眼淚止不住,還在哭,「其實這種想法我很早就有,在我每晚睡不著的時候,在每次父親對我鐵著臉的時候,我都會想我對我父親來說是不是很多餘。簡醫生和我說出病症的時候,一下子就擊中了我,讓我驗證了我之前的所有想法,整個人都垮了。」

宋摘星給她遞上手帕,安撫著她,「簡醫生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轉好,當時他沒有說完,我看護他的時候他將辦法告訴了我。」

「什麼辦法?」

「再談戀愛,找個你不愛的,但是極愛你的。」

孫思思微愣,「那還叫談戀愛嗎?」

宋摘星:「我想你今天來找我,也是因為你不喜歡那個男孩子,不知道該不該接受他吧?」

孫思思眼中閃著淚光:「嗯。」

宋摘星覆上她的手,將溫暖傳遞給她。

「我是醫生,可以陪伴你,支援你,但是不能代替你做選擇做決定。心理治療會幫助你一起成長,讓你更加真實。我傾盡全力治好你表面的病,但如果你不接受這份真實的話,我就永遠治不好你心裡的病根。其實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孫思思強忍著眼淚,將杯子握得更緊。

「我會好起來的對嗎?」

宋摘星輕輕抱住了她,聲音溫暖,猶如窗外和煦的陽光。

「你已經在變好了。」

節後陽光大好,整個下午心理科都很忙。李唯西救下林莞的事情一早就傳遍了各個科室,院裡的領導也很重視,準備專門為李唯西開個表彰大會。此事引來不少媒體,畢竟林家是本市第一富豪,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備受矚目。

然而李唯西卻失蹤了。

自從上午宋摘星與李唯西分別後,忙亂中再也沒有人見過他。雲月華甚至派人去了郊區別墅與療養院,仍然沒有李唯西的訊息。所有打過去的電話都毫無迴音,連宋摘星都十分奇怪他去了哪裡。

幾乎同一時間,公安局通過警員傳來訊息,希望林家的事情不要擴大影響。畢竟此次事件涉及死亡,他們不希望媒體將這件事情擴大,引起市民過度慌亂。只是媒體已經守候在外,如今牽一髮動全身,問題很是棘手。

意外的是,在沒有李唯西的情況下,雲月華竟成了整個京大醫院的焦點物件。

她與院領導一起接受了媒體的採訪。作為李唯西的「乾媽」,雲月華對李唯西讚不絕口,同時感謝了院裡的栽培與教育。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雲月華直面此次綁架事件,將警員錢朗與孫鳴的光榮事蹟訴諸所有媒體,讓大家真正瞭解到警局為此付出的犧牲和代價。雲月華說得既誠懇又動情,讚揚了所有公安幹警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爭分奪秒付出的努力,贏得了全部媒體人的敬重和認同。

一場看似不可避免的危機,竟憑雲月華一人轉危為安。

傍晚時分眾人散去,李唯西仍舊未歸。

等同事們下了班,宋摘星一個人留在了心理科。她覺得李唯西還會回來。

醫院外面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宋摘星一邊寫病歷一邊看時間,直到病歷上的字跡變得歪歪扭扭再也劃不成直線,宋摘星困極咚的一聲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辦公室的時鐘顯示時間:凌晨一點半。

宋摘星是被李唯西叫醒的。

醒來時窗外霧靄剛剛消散,陽光透過枯樹枝丫照射進來。

她在筆記本上流了一攤口水,李唯西忍不住握拳掩笑。

宋摘星窘迫地趕緊收起本子,又羞又怒,「你去哪了?」

李唯西將手中的報紙拿給她看。報紙頭版頭條放著一張雲月華的個人照片,有關李唯西的一切,媒體都直接引用了雲月華的話。

宋摘星嘖嘖稱歎:「沒想到雲主任竟然是個優秀的演講家。」

李唯西淺笑,「這方面她一直很厲害。」

宋摘星一個恍惚,隨即明白過來,「你故意的?」

李唯西:「是主任抓住了機會。」

「你昨天去哪了?」

李唯西笑意不減,「去見了一個好朋友。」

這倒讓宋摘星來了精神,她從不知道李唯西還有什麼朋友。自他從美國回來,幾乎都是在科裡度過,偶有閒暇的時候就是去療養院,連同事們的聚餐都沒參加過,何來的好朋友?

「很重要的人?」

李唯西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宋摘星想到一件事,連忙問道:「是不是……幫你查段長惟的人?」

李唯西眉梢微挑,沒有回答。

看來猜對了。

宋摘星緩緩站起身,與他對視,「她……她對你真的很重要嗎?」

見她問得這麼正式,李唯西緩緩開口:「準確的說,是我生命裡的1號人物。」

宋摘星眸色一暗,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冷風不斷地灌進心口。

「那她……你們怎麼認識的?」

「在美國時就是我的好搭檔。我回國後這個1號人物也回來了,就是為了幫我。」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背後該有怎樣親密的關係呢。李唯西在美國破案無數,如果都是那個人幫他查閱資料,與他並肩作戰,彼此熟悉彼此欣賞,那麼兩人早已情深似海,親密無間了吧。何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能幫李唯西將段長惟調查的那麼詳細,可見那個女人絕非一般。

「你怎麼了?」

宋摘星正沉思著,被李唯西猛地打斷。

他看她的臉色很是不好,擔心道:「睡涼了?」

宋摘星像墜入了深淵,連呼吸都有些吃力。李唯西抬手剛想摸摸她的額頭,不料宋摘星連連後退,身下的椅子被自己驚慌的動作帶的咣咣作響。

李唯西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時錯愕。

宋摘星迴應他:「我想,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時間剛過七點,科裡的同事還都沒來上班。偌大的辦公室氣氛冷極,宋摘星錯過他的身子直奔門外而去。

她很想哭,卻不知道從何哭起。之前的一切原來都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門剛開啟,她一頭撞進時越的懷裡。

時越下意識攬她更緊。

「打你電話打不通,你家裡的電話也沒人接。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出口。抬眸時恰好與李唯西四目相對。

宋摘星沒有從他懷中脫身,疲憊的聲音被他的胸膛堵得悶悶的。

「請扶著我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上午九點三刻,林帆再次被送進了監護室。

之前不甘與他分手的男友轉而找了別的伴侶,林帆將盛著花的玻璃瓶子打碎,用玻璃碴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林帆的心理問題始終沒有解決。李唯西站在病房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林莞攙著林雨澤出現時,李唯西略吃了一驚。自從林帆住院,林雨澤從未來過。

林莞見李唯西在門口徘徊,立刻跑了過來,眸光炙熱,「你看起來精神不好。」

李唯西確實一夜未睡。昨晚本想回心理科的,不料朋友查到了一些資料,便強行將他留了下來。

他淡淡地回她:「你也應該多休息。」

雖然被段長惟打傷的臉頰還在痛,但他的一句話足以讓林莞開心很久。

說話間林雨澤走上前來,對林莞道:「我有一些話要單獨和李醫生說。」

林莞點了點頭,走時偷偷和李唯西打手勢,她會電話聯絡。

李唯西禮貌地對她笑了笑。那笑意像極了在美國時候他對她常有的笑,清澈明朗,不帶任何雜質。

林莞心中盈滿春波,下定決心一定要將他爭回來。

等她走遠了,林雨澤透過病房玻璃向裡看了看。他的兒子正躺在床上打著點滴,看樣子已經熟睡過去。

「失血過多,需要靜養。」

林雨澤看著他,聲音毫無波瀾,「他的心理問題怎麼樣了?」

李唯西直截了當:「不好。」

他很早就說過,林帆的心理病症來源於林雨澤。這一點他這個父親也很清楚。

林雨澤點點頭,「還有機會痊癒嗎?」

「要看你的配合。」

「我答應你。」

李唯西沒料到他這樣說。之前去山莊找他,被他嚴詞拒絕,李唯西以為不會再有如今這樣的時刻。

林雨澤痛苦地嘆了口氣,「我老了。」

走廊前後都被林雨澤的人攔著,只有少數醫生和護士能穿過來。李唯西將林雨澤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我有十幾年沒來過這個地方了。我不喜歡心理科,也拒絕承認我的孩子有什麼心理問題。我早就放棄林帆了,他讓我很失望。」

李唯西沒說話,林雨澤繼續說道:「可自從莞莞失蹤後,我就很想來見見帆兒。我承認我最喜歡的還是我的女兒,但莞莞沒了之後我忽然意識到,我虧欠帆兒太多。或許我對他期望太高了,導致他恨我,討厭我,我們父子從未和解過。」

作為心理醫生,李唯西自然知道林帆的感受。父親亦是他的痛。

「他真的很需要你。」

林雨澤移了移步子,緩緩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而後深深向李唯西鞠了一躬。

「我兒就拜託你了。」

李唯西慌忙將他扶起來。比起上次見他,這次林雨澤給他的印象簡直與之前大相徑庭。

林雨澤由他扶著,面色回暖,「我需要怎麼做?」

李唯西:「我需要你先做個心理測量。」

林雨澤微怔,「你懷疑我也有心理疾病?」

李唯西沒有回答他。然而林雨澤從他的眸光裡看得出來,他已經給了自己「是」的答案。

諮詢室內,宋摘星為時越倒了一杯咖啡。

時越嗅著咖啡的香氣,眉梢輕佻,「義大利的lavazza?」

宋摘星擦了擦咖啡壺,有些意外,「你對咖啡也很有研究?」

時越輕輕喝了一口,嘆道:「lavazza的歐羅咖啡有一種舒適的花卉的味道。」

宋摘星對他刮目相看,「這還是我去義大利學習的時候專門帶回來的。」

時越:「什麼時候去的?」

「一年前了。」

時越放下咖啡杯,「我也去過義大利,還去了美國和英國。」

宋摘星坐他對面,像與老友共度時光,「也是去學習?」

時越點了點頭。他整日看起來都冷冷的,只有在對待宋摘星的時候桃花眸中才帶著暖意。

「我在美國時遇到過李唯西。」

宋摘星險些燙到。

時越卻淡淡地繼續說道:「十月一日在學校的廣場上,他和一群同學用中文唱《我愛你中國》,像街頭藝術。越來越多的華裔參與進來,唱的又嘹亮又深情。他當時就站在廣場中心,身側都是美國人,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李唯西,看著他意氣風發光彩熠熠的樣子。」

宋摘星不知道李唯西竟還有這樣風華的一面,一直以為他在生活中是個話少又低調的人。

時越看著宋摘星,語氣裡帶著一些豔羨和惆悵,「李唯西指揮著所有的同胞一起為祖國祝福,這種情感在異國他鄉給人帶來的震撼極其強烈。萬千嬌子在祖國的另外一面,在那麼多外國人面前用鄉音傾訴拳拳愛國之心,歌聲響起的時候,讓人心潮澎湃熱淚盈眶。」

宋摘星長睫繾綣,有些吃驚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

「他是很厲害的人。」似乎看出了宋摘星的心思,時越毫不避諱道,「少年得意,騰焰飛芒。」

「你之前從未說過這些。」

時越緩緩站起身,將咖啡杯放在桌前,嘆道:「他有那麼多的觀眾,不缺我一個。」

宋摘星又想到了他的那個1號人物,隨即苦笑了笑。

「我聽說你救了李唯西?」時越關心她,「有沒有受傷?」

宋摘星搖搖頭,「他救了林莞。我沒幫上什麼忙。」

時越看出她情緒低落,似乎對李唯西的一切都不再那麼感興趣,不知出了什麼事情。他手裡有兩張音樂會的票,昨晚打電話就想約她,可惜一夜都沒打通。

「週末……」

宋摘星的手機忽然響了。她本想聽完時越的話,只是一看見號碼慌得連手中咖啡都灑了出來。

是司言。

她游移地接了電話,只嗯了兩聲便掛掉了。臉色顯得更加不好。

「怎麼了?」

他皺著眉,眼神關切。

宋摘星呆呆地抬頭,支支吾吾道:「司言……司言回國了……邀請我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