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數字迷宮

然而還未等他站穩,段長惟緊接著又給了他一腳。

孫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腳底板的窟窿已經看不見了,全部被血痂裹著。失血過多讓他完全沒了力氣,眼前幾乎一片漆黑。

林莞充滿憤怒:「段長惟,我恨你!」

段長惟卻淺淺一笑,「不愛我,恨也好。」

水中的李唯西視線變得越發模糊,他的身體裹在冷水裡逐漸發麻僵硬。

林莞踉蹌上前,一把抓住段長惟的衣角,「求求你長惟,我絕不追究,也不讓我爸報復,求求你放過唯西。」

然而她的話在段長惟耳中卻極盡諷刺。

「你們都是一路貨色!」

段長惟抓著她的頭髮,雙手因震怒而顫抖。

林莞被裹挾著步步後退,段長惟的聲音更加凌厲:「李唯西有什麼好,你為什麼不能和我在一起!」

他隨即扼住林莞的咽喉,林莞的掙扎顯得蒼白而又無力。

就在這時,機括的聲音再次出現。水中的李唯西使盡力氣靠近洞口最後吸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段長惟和林莞就在洞口周圍。

就在段長惟歇斯底里報復林莞的同時,他背後的孫鳴卻悄悄爬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將段長惟撞了一個趔趄。

李唯西隔著水面看到一些推搡的光影,一雙黑色皮鞋出現在洞口。

方形洞口開始閉合,李唯西向上一浮,說了最後兩個字:「幫我!」

他伸出手攥住了段長惟的腳踝,段長惟避之不及,一條腿直接陷了進來。

李唯西拽著段長惟往下拉,而頭頂的林莞趁勢將段長惟整個人推了下去。

「你們都會死在這裡!」

段長惟嘶吼的聲音消失,整個房間迴歸死寂。林莞怔怔地看著地上,勃頸處還留著他剛才掐出的五個指印。

洞口封閉。

李唯西和段長惟被關在裡面,呼吸產生的水泡由多變少,兩人在掙扎了片刻後各自下沉。

內廳中的吊燈被整個拉了下來。

在吊燈下降的過程中,轟隆的機括聲出現,只見內廳盡頭的牆壁赫然上升,出現了另外一個空間。

果然有暗格!

警員快速出動,沿著暗格往裡走,傳出一句:「還有地下室!」

宋摘星緊跟著喊道:「有蛇!大家小心!」

內廳後面的空間幾乎和內廳面積一樣大,同屬於一層,也由幾個小門組成。宋摘星看見其中一個門開著,三步並二小跑了進去,一眼看到了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孫鳴。

孫鳴臉色蒼白,氣若游絲。看到宋摘星的時候他扯著唇角說道:「你還活著太好了。」

「唯西呢?」

「他……」

話未說完,孫鳴直接疼暈了過去。宋摘星看著他一路走過來的血痕,才知道他能活到現在已是不易。

將孫鳴交給醫護人員後,宋摘星準備前往地下室,卻在這時看見林莞披頭散髮地從另外一個門裡跑了出來。

「總控臺在這!」

宋摘星看著她臉頰紅腫,剛想打聽情況,卻聽林莞哭道:「快!唯西在下面,馬上要被淹死了!」

地下室就是剛才囚禁他們的鐵屋,消防隊第一時間衝上去解決毒蛇。昏暗的屋子還充斥著血的味道,連到達現場的警員在看到鐵屋的場景時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幢建築不僅詭異,而且複雜,讓人驚歎它精雕細刻的同時又讓人禁不住毛骨悚然。

內廳之後的宋摘星心急如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到總控臺前按住所有的綠色按鍵,一邊哭一邊祈禱:「求求你,一定要活著。求求你唯西,我不會放棄你的,絕不。」

地下室所有的圓臺再次升了上來,2號門內密不透風的牆面也戛然回縮,門縫中開始緩緩有水流滲出。得知消防隊已經破了2號門,宋摘星大口喘著氣轉向地下室。水流衝散毒蛇的瞬間,李唯西和段長惟的身體霍地倒在地上。

宋摘星急急跑過去,在一片嘈雜和水流聲中抱住李唯西,強忍著悲慟喊他:「唯西,唯西!」

他的身體冰冷,寒氣貼在長睫和薄唇上泛著一層白色。眼看他毫無反應,宋摘星趕緊將他平放在地上,開始按壓他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做人工呼吸。

她暗暗祈禱,心口一陣又一陣的麻痛。

「千萬不要死,求求你千萬不要死。」

她的唇貼在他的唇上,將呼吸一口一口地傳給他。而後半伏在地上,用滾燙的手心貼在他冰冷的身子上不斷按壓著他的胸口,一下比一下用力。

林莞趕過來,看著不遠處宋摘星發瘋似的救著李唯西,對周身一切置若罔聞。那些未清理掉的毒蛇橫陳在她的周圍,林莞上前挨個將它們碾碎,眼淚洶湧而出。

「對不起,是我害了唯西。」

宋摘星沒有回應她,還在爭分奪秒做著人工呼吸。從逃出來她始終沒有哭,堅信李唯西一定會活著,哪怕到現在這種境況,宋摘星都在強忍著眼淚。明明做了最壞的打算,可手就是停不下來。她緊緊咬著唇角,眼眶一片通紅。

林莞撇過頭去,不忍再看她這副樣子。

地下室所有的門都被開啟,三位受害者的丈夫全部溺亡,室內一片狼藉。警員用對講機向局長彙報:「加上李唯西和段長惟,共發現五具屍體。」

局長聲音低沉:「確定是五具嗎?」

「是的。五……」

「咳……」

李唯西嗆了一聲,赫然吐出一口水。

「唯西!」

警員大驚:「不。李唯西沒死!」

李唯西只覺得胸腔悶得難受,緩緩睜開眼便看見狼狽不堪的宋摘星。周身的人圍攏過來,讓他清醒地知道此前的危機已不復存在。

「你醒啦。」

宋摘星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滴在他的臉頰上。

李唯西猛地將宋摘星攬入懷中。

他緩緩開口,聲音透著無限的溫柔和寵溺,「好想你。」

天光如水,星辰閃耀。儘管今夜多艱如斯,然而這一刻他們互相挨著,心生的暖意足以溫暖彼此。

星夜中的別墅一隅。

裝潢十分華麗的內室中,額前一縷白髮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安靜地讀書。書皮上畫著兩隻小兔子溫暖可愛,與他的年紀格格不入,似乎不該是他看的書。

來人額頭滲滿汗珠,慌張地跑進內室。只是腿還沒有完全邁進去就乍然停住,不敢再上前一步。白髮男人說過他讀書時不能有人打擾,倘若有人不聽話,院子裡被虐殺數刀的狼犬就是他的下場。

而比死相悽慘的狼犬更加恐怖的是,在他眼裡人命比犬命更不值錢。

「說吧。」

白髮男人意識到門口有個陰影,抬起頭清冷出聲。

來人這才敢走進來,只是語氣焦灼,掩飾不住的驚懼:「段長惟死了。」

「什麼?」

漫畫書陡然墜地,白髮男人似乎從未預想過這種結局。他怔在那裡,許久之後淚光盈盈,喑啞出聲:「處理好後面的事,要不留痕跡。」

來人應允而出,靡麗的內室中空蕩蕩的只剩下白髮男人一個人。

他彎腰撿起書本,拍了拍上面的土。他看著書面上的兩隻兔子喃喃自語:「長惟啊,你太讓我失望了。」

燈影幢幢,照著他額前的那綹白髮枯槁冰冷。

——————————段長惟的自白——————————

我是段長惟。

我有長達二十幾年的幽閉恐懼症。

在我七歲時,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周天,夏季的陽光打在臥室裡讓人頭腦發脹。家裡只有一臺風扇,就在爸媽的房間裡。我忍受不了炎熱的夏季,忍受不了高溫出汗讓我皮膚起的體蘚,我跑到他們房間裡肆意吹著風,很想吃一根冰棒。

正當我偷偷翻開他們的抽屜想拿一些零錢時,我忽然聽到外面的門開啟了,如果被我爸知道我偷錢,肯定會遭一頓毒打。

我迅速關了風扇,來不及出臥室乾脆藏在了他們的大衣櫃裡。我爸是貨車司機,回來就是睡覺,我會趁他睡著的時候溜出房間。

可惜回來的不是我爸。

我媽在客廳喊了我幾聲,我不敢答應,而後便聽到一些嬌喘和呻吟聲。我透過衣櫃的縫隙看到一個男人把我媽推到臥室來,看到他們彼此親吻撫摸。那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我從來沒有見過。

我為母親做的一切感到羞恥,我想衝出去,想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可還沒等我這樣做,父親就回來了。

父親脾氣不好,對我完全沒有耐心,更遑論我媽。似乎預料到我媽做的事情,父親踢開了臥室的門,手上拿著一根鞭子直接朝我媽身上揮過去。

陌生的男人嚇得直接逃走,連衣服都沒穿。我媽卻笑了,眼淚流了一臉,一邊哭一邊笑。

我再也不敢出去了。我躲在大衣櫃裡眼睛發黑,呼吸困難,不敢聽我爸罵我媽的話,也不敢看他是怎樣一鞭子一鞭子抽我媽的。

我只覺得整個下午都天昏地暗,狹小的衣櫃讓我不斷的出汗,連手腳都在發抖。父母的叫嚷聲充斥在耳,我很害怕他們會隨時發現我,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衣櫃裡。

那是我童年時期印象最深的一段記憶,在我的七歲,在一個週日的下午,我失去了完整的家。

其實我很理解我母親的舉動,我父親是個很自私的人。比如他要求我和母親每次上完廁所後都要把馬桶坐蓋掀起來,方便他站著小解。我母親每次都照做。有一次母親因為太忙忘記掀上去,我父親乾脆不管不顧將尿直接撒在坐墊上。坐墊溼了很久,讓母親如廁很尷尬。其實我知道,父親從來沒有為母親著想過。

我的父親很愛喝酒,要麼離家工作一兩個月不回來,要麼回來就喝酒睡覺。家裡的一切都是母親在操持,她將對父親的期望轉嫁到我的身上,讓我感到我就是她的一切。

我的母親很愛我,愛到要控制我的一言一行。我不能晚於十點睡覺,不能和夥伴出去玩耍,不能有任何忤逆她的行為。否則她就會氣急敗壞,歷數她養育我如何不易。我感受到她的愛像糖漿一樣,又黏稠又沉重。

我以為我離開母親才能徹底解脫,實際卻恰恰相反。

在我二十五歲時我的母親因病去世,去世前還在嘮叨父親破壞了她整個人生。母親死去後我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每晚都會做噩夢,夢到母親在另一個世界召喚我。我很愧疚沒有在她生前好好照顧她,甚至愧疚在我七歲時,我沒能攔住父親的鞭子。

我開始怨恨他們所有人。怨恨那些不珍惜家庭反而出軌的人。

因為幽閉恐懼症的原因,我不能坐飛機,不能乘電梯,甚至在空曠的廣場都會渾身發汗。如果說母親的一生被父親毀掉了,那麼我的一生則徹底被父母兩個人一起毀掉了。

我工作後做了建築師,修建一所房子的時候就會想會有什麼樣的人住進來。我創造了很多房子,卻沒能攔住房子裡的人出軌。

我天生對數字敏感,在那麼多出軌的人裡,我發現了24歲的許藍,32歲的歐彤彤和50歲的李昕。很巧,這些數字對我母親來說意義重大。如果我母親不在24歲嫁給我父親,也就不會在32歲出軌,更不會因為心傷在50歲去世。我恨每一個出軌的家庭,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

我本想在殺死她們這些人之後安靜死去,可我遇到了林莞。

她像花兒一樣美好。

從小到大,她是唯一一個讓我心動的人。

她一身驕傲一身任性,我愛她的捲髮愛她年輕的面龐愛她每一個毛孔。因為山莊建築師的原因,我迅速成為了她最好的朋友,知道了她很多秘密。

她是喜歡喝酒的女人,喜歡肆無忌憚地向別人索取愛。可那些男人從來都沒入過她的眼,在無數次逢場作戲後,她仍然只愛李唯西。

李唯西去山莊拜訪林父時我正和林莞在一起,當林莞聽到室內爭吵聲時直接破門而入,強壓著內心的驚慌卻以不經意的姿態和李唯西打招呼。那時候的我就站在門外,能清楚地看到林莞看見李唯西時候的表情,是害羞的,也是歡喜的。

我一直留在山莊沒有離去。晚上我看到林莞送別李唯西,在李唯西那麼明確地拒絕她後,她卻仍舊選擇愛他。我很嫉妒李唯西,也很憎恨李唯西。嫉妒他擁有林莞的愛,憎恨他卻不懂珍惜她的愛。

我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了。直到有一天林莞哭著回來。

她聲嘶力竭地和我控訴李唯西竟然喜歡科裡的一個女醫生,她的委屈和不甘心讓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我抑制不住衝動,一把將她攬入懷裡,說出了積壓在心中許久的話。

我那麼愛她。她卻一把將我推開。

她眼中含著淚,一字一句地和我說,她不會放棄李唯西。

那一刻我感覺我又回到了我七歲的那個夏天,天旋地轉,昏昏沉沉,似乎整個人都要垮了。

我當晚就去殺了一個人——24歲的許藍。

那棟老樓是我博士時期參與設計建造的,已經很多年了,我清楚地知道里面的構造和漏洞,潛入許藍家很容易。

老實說,許藍和我母親的境況並不一樣。她誰都不愛,她只愛自己。可惜她的丈夫明知道她這樣卻仍舊愛她,容忍她,縱容她的出軌,真是該死。

殺害歐彤彤更加容易。她懷了別人的孩子,後來流產,身體本就虛弱。我輕而易舉地拿到她家裡的鑰匙,避開了樓層裡所有的監控鏡頭,在殺害她後回到了她家裡睡了一覺,等警察發現歐彤彤時我才趁亂出去。

其實李昕的那口棺材是給我自己留的。母親在世後我經常做夢夢到自己在黏稠的水裡寸步難行,我很想逃離那種環境,想著在了無牽掛後一定要沉睡於地下。可是林莞對我的打擊太過沉重,讓我很是懷念母親在世的時候,那種愛雖然束縛,卻讓我感到安全。

我願意用水結束這一切。我本應死在水中。

沒想到李唯西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

我將他誘導進來,本想眼睜睜看著他死去,難料他竟將我瞭解得一清二楚,並且破解了我的數字迷宮。2號房門本應成為我和林莞的長眠之地,卻被他捷足先登,窺破了我的預謀。

他將我拽進水中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林莞會如此愛他。

他優秀到讓人嫉妒。

我沉在水中時,想到七歲時父親將母親折磨得苟延殘喘,母親跪了三天三夜父親都不願意與母親離婚。後來母親帶著我逃跑,在很多城市都待過,我的童年變得七零八落。有時父親會找到我們,將我和母親一頓毒打。父親變成了我和母親不能提及的一個名字,他的存在讓我和母親危機四伏。

童年於我的記憶就是永遠奔逃,永不休止。

我最喜歡天上的北斗七星,它是大熊座的一部分,給人指引方向,當我迷茫無助的時候我總能想到它。史書上說自然界天地的運轉、四時的變化、五行的分佈,以及人間世事吉凶否泰皆由北斗七星所決定,我想它也決定著我的歸處吧。

水很冷。

我死在了水裡。

我終於又可以和我母親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