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他父親一樣,因為知道了真相,便如同踏進了深淵。這是一命換一命的交易,在這個世界上根本無解。
李唯西后退一步,身後牆面上刻滿的「耳朵」提醒著他,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房間裡,輪椅上的王爺爺已經扭動得沒了力氣,垂著頭低聲抽噎。
王奶奶走到王爺爺面前,慢慢抬起王爺爺的頭,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王爺爺雙目圓瞪,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時,她上去又扇了一巴掌,接著又一巴掌,她使盡全身力氣一掌接著一掌不斷地扇在他的臉上。清脆的耳光聲迴盪在屋子裡,直到王爺爺臉頰紅腫,嘴角滲出血她才抽回手,冷冷地轉頭看向李唯西。
「快動手!」
她壓低自己的聲音,帶著一股怒氣。
李唯西開啟安眠藥,回應她:「你知道我不會讓你殺他的。」
「那就用你的命換你父親的命!」
李唯西髮絲凌亂,眸光卻緊緊地攥著她,「我死了,你必須放我父親出來。」
他說完隨即仰頭,將大把的安眠藥放進嘴裡,甚至因為動作太急嘔出來幾片。他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水,胃部開始痙攣,讓他再次乾嘔出聲。輪椅上的王爺爺又開始掙扎起來,而這一次,王奶奶鬆開了綁在他身上的繩子。王爺爺得到了自由,卻因為太害怕王奶奶,身子再次劇烈地扭動,最後整個人直接從輪椅上跌下去,咕嚕嚕地在地上滾了一圈。
王爺爺眼神示意李唯西要一起對付面前這個女人,但李唯西早就知道,如果自己從這個門走出去了,那他就再也見不到活著的父親了。
一滴淚浸在眼角,晶瑩清澈。李唯西捂著胃部半跪在地上,極度的疼痛讓他的眉心擰在一起,意識漸漸開始模糊。
冬日陰霾的天幕透不出一絲星光,萬籟俱寂的療養院裡,只有護理大廳和大門處的燈還亮著。
門房裡,宋摘星仍在質問著孫將軍。
她拿著那件沒有燒光的羊毛毛衣來回檢查了幾遍,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而孫將軍則哈欠連連,已不願再配合宋摘星。
「你確定王奶奶的自焚計劃,你沒參與?」
「我都把火撲滅了,我怎麼可能還幫她啊!」
宋摘星盯著羊毛毛衣出神,感覺線索並沒有全部穿成一根線。孫將軍站起身開啟門請宋摘星出去,「不早了姑娘,趕緊去睡吧,說不定老顧明天就出現了。」
冷風從門口吹來,讓宋摘星打了個寒噤。就在這時她腦中卻噼啪一響,一雙目熠熠生輝。
「昨晚顧老怎麼和你說的?」
「什麼?」
「昨晚顧老是怎麼提醒你,讓你去阻止王奶奶的?」
孫將軍呼吸微重,「他……他就是說讓我緊盯著王妻,可能會出事。」
「所以王奶奶從護理大廳出來,你就一直在跟著她?」
他點了點頭,「她一燒毛衣,我就及時把它撲滅了,不然哪能有那麼巧。」
「然後呢?」
「然後我就讓她回去了,勸她不要再幹傻事。」
「昨晚晚飯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見過顧老?」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
「壞了!」
宋摘星扔下毛衣趕緊向外跑。風聲呼嘯,她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公寓,寒冬凜冽的空氣颳得臉頰生疼。
孫將軍絕對沒有幫王奶奶一起綁架李唯西的父親,不是因為他們關係匪淺,也不是因為他父親知道了真相,而是——孫將軍再一次去竹海,就是因為他害怕王奶奶再次殺害王爺爺!
孫將軍和王奶奶的關係就算昭告天下,他們也做好了承受的準備。但王奶奶對王爺爺的恨意如洪水滔天,一日不殺王爺爺,她一日就不會真正痛快。
而顧老正是利用了這一切,才能在孫將軍忙著給王奶奶收拾殘局時,成功躲避大門處的攝像頭,離開療養院!
「不要阻止她,唯西不要……」
宋摘星在黑夜裡徹底哭出聲來,淚流滿面地向著護理大廳極速奔跑。
202房間裡,李唯西呼吸愈發微弱。殘存的意識讓他知道,他馬上就會進入沉睡,一場再也不會甦醒的久眠。
王奶奶從口袋裡掏出來火柴,一小盒,很舊,上面的包裝紙都磨白了。她慢慢走到李唯西身前,笑地慘烈而又蒼白。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來看望你的父親,沒想到他在你心裡會這麼重要。」
李唯西還在痙攣中,已經完全說不出話。
「就算你不殺老不死的,我也會動手的。我會活活燒死他,你這又是何必呢。」王奶奶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是在整理他的遺容,「你不願成為我的工具,就好好死吧。但我告訴你……」
她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話,成為刺激李唯西最後一根神經的毒藥,讓他在劇烈的顫動中歸於死寂,再也沒了動靜。
他眼睛裡流出大片的淚水,滑躺在他白皙的、精緻的臉上,並任由它一直流下去。
王奶奶站起身,看著仍趴在地上拖著一雙殘腿的男人,冷靜而又自持地說:「該你了。」
她把他拉到一角。男人的手被反綁在後腰上,還在拼命地掙扎,掙扎的樣子更像是一條脫了水硬挺著即將死去的魚。
一切準備就緒,王奶奶將頭髮順好,然後走到門口要將房間鎖死。她要保證這個房間燃燒時沒有人進來。然而就在她快插上插銷時,卻聽「砰」的一聲,宋摘星竭盡力氣撞了進來。毫無準備的她隨之被撞倒在地,整個人一下子沒了力氣。
宋摘星一眼看到躺在裡面的李唯西,她三步並二跑到他身邊,看見安眠藥的空瓶,眼淚再次決堤。她左右搖晃著李唯西,拼命地呼喊他,拉起他半個身子開始摳他的嘴,頂撞他的後背,卻始終沒讓他把藥片吐出來。
看來已經嚥下去很久了。宋摘星連忙起身,不顧一切地跑出202,站在樓梯口大聲喊叫:「救命!快來人!有沒有人!救命!救命!」
她瘋狂地呼喊,整個樓道里的聲控燈乍然亮起,她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電話,連忙撥通120。然而就在她急著跟對面的人報地址時,她的後背卻被人猛地一推,整個人失衡直接滾下樓梯。她的身子咕嚕嚕地剮蹭在每一階樓梯邊緣,額頭也在快速的滾動中撞到欄杆。「咚」的一聲悶響後,她最終昏在樓道連線處,身體多處傷口。
王奶奶在二樓低眉看著她,臉上還掛著因為沒有完成計劃而極度憤怒的表情。
大廳警鈴大作,值班的小護士和其他護工不斷地湧上來,場面嘈雜而又失控。
已經報了警。公寓202房間被警察團團圍著,案發現場一片狼藉。
死者是王奶奶和王爺爺。死亡時間半夜三點四十八分。
據值班護士證言講道,她趕到時王奶奶正瘋狂地刺穿王爺爺,用的是一根削尖的筷子,先刺穿了喉嚨,接著在他身上紮了無數個血洞。她正想救人時,王奶奶繼而用筷子最尖的地方直接抹了脖子,當場自殺。
王爺爺身上無數個血眼,被理所應當地視作是王奶奶的洩憤。其實還有一層意思警察們再也不會知道了,有血洞的地方,都是當年王爺爺紮在自己兒子身上的位置,他曾嚴重懷疑兒子不是自己親生,便用極變態的手段踐踏、侮辱小寶。
可惜因為宋摘星的出現,王奶奶沒有來得及活活燒死他,沒有讓他嚐到小寶的痛苦。王奶奶死後仍然睜著眼睛,那是一雙早就沒了神采,骷髏著的眼睛。
門崗孫將軍伏在王奶奶身邊痛哭,口口聲聲喊著「你不是答應我了,不死了,好好活著,你答應我了啊!」哭聲撕裂開來,悲慟得讓人不忍多聽。
其實很少有人知道王奶奶的名字,知道老伴姓王,便這麼一直喊她了。她十八歲趕集時被王爺爺拖入巷子裡強暴,後來有了小寶仍然備受王爺爺折磨。小寶死後,她就有了慢慢折磨他的計劃,弄殘了他的雙腿,弄濁了他的眼睛,長期喂他吃慢性毒藥導致他腎臟衰竭做了大手術,可是哪裡能夠呢。還遠遠不夠,這是賭上她的一生才換來的報復。
孫將軍把那件沒有燒完的毛衣還給了她。那是小寶在死之前,送給她的唯一一件禮物。
人群逐漸散去,警車的鳴笛聲迴盪在療養院裡。狂風凜冽,吹得人骨頭髮疼。
京大醫院,凌晨六點。冬日沉寂,窗外還是無盡的黑暗。
在打了靜脈促醒劑,經歷了一晚上的洗胃和折騰之後,李唯西在病床上緩緩醒來。
他勉勵支撐著自己半坐起來,一身病號服襯得身體更加虛弱。他拔掉了手上的輸液針管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只帶了一件外套便踉蹌著跑出門。
值班護士累了一晚剛剛睡著,一道影子從身前劃過竟也沒有察覺。
整個漢州市尚還蒙在夜色之中,馬路上零星幾個人。打掃街道的清潔工已經在傾倒各個垃圾桶,路燈下身影寂寥。
乾冷的空氣打在臉上吸進胃裡,讓李唯西更加吃重。他一面捂著胃部一面扶著路上儘可能扶住的東西,艱難支撐著自己走下去。原本只有二十分鐘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一個小時才算走到。
長青街興海小區,他到達時已是大汗淋漓。
雖然緊挨市區,但這多數都是老房子了。李唯西記得自己離開這裡時才十歲,父親以極其低廉的價格把房子賣掉,因為每天都有無數人在自己家門口罵髒話,吐口水,讓父親和母親再也承受不了。
一別也有十幾年了,他尋著久遠的記憶繞過一幢又一幢樓層,來到16號樓前面。他在原地歇了半天,呼吸漸漸平穩後才開始爬上樓梯。樓道里的燈沒有亮,好在天色擦黑,已處於明暗之間的狀態,足以讓他看到周圍事物。他逐步上到三樓,靠左的那間房子,曾經陪伴了自己整整10年。
但這裡已經不是自己的家了,甚至幾易其手,如今他對這間房子的主人一無所知。
充滿鐵鏽的防盜門上,貼著一張藍色的便籤紙。上面寫著兩行字,出自父親的筆跡:
小辰生日快樂。
爸爸永遠愛你。
黑夜散去,太陽緩緩從東方升起。第一抹晨曦透過樓道里的窗戶打在李唯西的身上,打在那張便籤紙上,淡黃的光影下時間仿若靜止,畫面定格,只有狼狽的李唯西和一方藍色對視著。
他的手指微蜷,全身開始顫抖,直到淚水洶湧而出,再也控制不住。十幾年都沒有哭過了,他趴在防盜門上,手心裡按著那兩行字,哭得愈來愈兇,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在他吞下那些安眠藥之後,王奶奶貼近他和他耳語說:她從來沒有綁架過他父親。
他太擔心自己的父親了,以致完全沒有料到她在騙自己。就在他將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才忽然想到父親才是這一切的利用者。父親利用王奶奶的事情讓孫大叔離開門房,就是為了能偷偷跑出來而已。只是父親的記憶已經嚴重退化,在他的意識裡,他們一家三口還生活在這個老房子裡,他的兒子還不叫李唯西,而是叫顧辰。
父親嘴裡一直唸叨的「快了」,根本不是什麼王奶奶的案子,而是在他鮮有的清醒中,他還記得連李唯西自己都已忘記的生日。
李唯西哭得歇斯底里,像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部傾訴出來。只是生活早已面目全非,倘若不是父親出事,他也不會隨母親遠赴美國。在走之前的那一天,他陪著父親到派出所更改名字,由原來的顧伯棠改成顧永白,雲月華送他們時,父親說:「從此之後顧伯棠死了,天底下只有顧永白一個人。」
而他,因為父親強姦女患者被學校同學打罵,被老師看不起,被鄰居詛咒,彼時也惡狠狠地向父親說:「從此顧辰也徹底死了。」
這成了父子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他恨他的父親,長達數年。以致在美國上學時,他都還在做有關父親的噩夢。他至今想不明白,被媒體大肆報道、甚至連父親自己都沒有任何反駁的強姦案早已板上釘釘,為什麼他還敢叫「永白」。
欲蓋彌彰也好,悔恨交加也罷,在他心裡,父親似乎早就死了。可是就在剛才,當他看著父親給自己留下的字,他忽然想到他快樂的童年,想到父親一向深愛自己和母親,想到這麼多年一家三口受到的諸多苦楚,他終於忍不住了。歲月磨洗,物是人非,然而在父親老去的心裡,他還是父親最愛的兒子。
中年大叔睡意惺忪地開啟裡面的門,透過防盜窗看他。他滿臉是淚,不敢抬頭,卻聽中年大叔不耐煩地說:「剛趕走一個,怎麼又來一個。昨天有個瘋老頭子一直敲我家的門,搞得我和老婆都睡不著覺,你又是誰啊!快滾,快滾開!」
李唯西摘下便籤紙,氣沖沖地對裡面的人道:「他是我父親!」
聲音未歇,他即刻快速地離開,留下中年男人滿臉的驚愕。半晌,中年男人才又衝他「呸」了一聲。
「虧我昨天還藉手機給你爹用,不識好歹!」
李唯西一口氣跑出16號樓,立刻給警察孫鳴打電話,聲音惶急而又幹澀:「查長青街附近監控,我父親就在這裡!」
而對面的孫鳴也非常著急地回應他:「你去哪了?醫院裡也沒有你。為了救你,宋摘星到現在還昏迷著呢!」
心跳再一次加速,李唯西極為吃驚。天色大亮,他只穿了單薄的衣服,凍得瑟瑟發抖。眼睛中的淚霧還沒消失,熱淚便又緊跟著下來,染在長睫上,如新荷上的珠子一串串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