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孩子,沒敢動彈,接著就看見馬車車簾被人捲起,露出青年帶著笑意的面容。
「我都來了,還不出來見我麼?」
他開口出聲,楚瑜呆呆瞧著她,一時竟覺得平日那些沉穩大氣似乎都不在了身上,她剋制著自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將手搭在他伸出的手上。
她握著他的手,握得特別緊。她一步一步從馬車上走下來,旁邊晚秋上前道:「夫人,將顧大公子交給我吧。」
楚瑜點點頭,將人交到晚秋手裡,隨後走到了馬車邊上。
衛韞低頭瞧她,含笑道:「許久……」
話沒說完,對方就猛地伸手,死死抱住了他。
她撲入他懷裡時來的猝不及防,他甚至都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衛韞愣了愣,失笑片刻後,他覺得有種莫名的溫情從他心中湧了上來。他抬起手,將人擁入懷中,溫和聲道:「我來了。這次就守在你身邊,不走了。」
楚瑜不說話。
其實她也知曉,衛韞的身份,說這樣的話不過是安慰。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此刻這麼說,她就覺得應當信。
他們兩人靜靜擁抱了片刻,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馬車急停在兩人身邊,顧楚生捲起簾子,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親親我我?送大夫人回府去休息,讓大夫來請脈,衛韞你滾上來,隨我去城樓!」
衛韞和楚瑜都有些尷尬,兩人對看一眼,衛韞摸了摸鼻子,輕咳了一聲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城樓了。」
「嗯。」
楚瑜應了聲,笑著道:「去吧,別擔心我。」
衛韞也沒耽擱,轉身上了顧楚生馬車。顧楚生見他上來,冷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衛韞笑了笑道:「顧兄對我似乎很是不滿?」
「叫顧大人,」顧楚生睜開眼,冷聲道:「誰與你稱兄道弟?」
「其實,自淳德帝至如今,我與顧兄也算出生入死,肝膽相照……」
「你歇一下,」顧楚生抬起手,認真道:「麻煩衛王爺認清楚,我與衛王爺一直以來,是奪妻之仇,利益合作,您要說什麼就趕緊說,千萬別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好吧。」衛韞苦笑起來:「只是覺得如今國難關頭,想與顧大人攜手並進。」
顧楚生沒說話,他盯著外面,冷聲道:「不用你說,自當如此。」
馬車很快到了城池,顧楚生領著衛韞上了城樓,兩人一面往上走,一面交換著資訊。
等到了城樓之上,面對著浩浩蕩蕩的大軍,顧楚生捏緊了拳頭:「所以你的意思是,這裡的軍隊,有十萬之眾?」
「對。」
「我們還沒有援軍?」
「是。」
「那你來做什麼?!」顧楚生怒吼出聲:「你這樣的將才,來同我們一起送死嗎?!」
衛韞沒說話,他雙手攏在袖間,平靜道:「你若是我,你不來嗎?」
顧楚生愣了。
他呆呆看著衛韞。
如若是他,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在這裡,身為一個男人,哪怕是來赴死,他也當來。
衛韞輕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顧楚生的肩膀道:「顧兄,別多想了,且想想如今該做什麼吧。」
說著,他轉過頭去,看向外面笑著瞧他的蘇查。
「能守城嗎?」
顧楚生捏著拳頭,衛韞點點頭:「能。」
「能守多久?」
「三天。」
「三天之後呢?」
「依著蘇查的性子,必定屠城。」
顧楚生整個人身子一凜,他震驚看著衛韞,衛韞神色平靜:「邊境一直都是如此。」
北狄軍之殘暴,素來如此。
投降可以保住城池,可換來的就是屈辱和蹂躪。拼死抵抗,要麼贏,要麼死。
這是華京、是被邊境那人肉築起的長城所保護著的人永遠體會不到的殘忍。然而此時此刻,這傳說中一直是人間天府的華京,這風流了幾百年、醉生夢死了幾百年的華京,卻得面臨著這樣的屈辱。
猶如一個貌美女子,要麼以死保了忠貞,要麼脫了衣服,換取苟且偷生。
顧楚生腦子一片混亂,聽見下面人道:「衛韞,你也來了?」
「蘇查,」衛韞笑起來:「沒想到啊,你居然能出現在這裡。」
「受楚帝相邀,在下卻之不恭啊。」
蘇查大笑起來:「只是怎麼,我來了,你們關著城門做什麼?你們皇帝都讓我進去坐坐,你們擋著我,是要違揹你們皇帝的意願嗎?!」
「陛下的意思,我們自然不敢違背。」
衛韞輕笑:「可是,我們陛下怎麼可能請你過來呢?為了來我華京混口飯吃,」衛韞猛地提了聲:「北狄人都他媽這麼不要臉的嗎?!」
「混賬!」
蘇查怒喝出聲,北狄軍中不知是誰用北狄語怒喝出聲:「殺衛韞!」
「殺衛韞!」
「殺衛韞!」
十萬人手持兵刃,整齊劃一高吼起來。衛韞站在城池之上,單腿踩在城牆上,聽得下面震天殺喊之聲,面上卻毫無畏懼,大笑出聲:「十幾萬人喊著要殺爺,不就是因為爺砍得你們站都站不起來嗎!今日人多了,是不是才裝著狗膽,敢當著小爺面來喊那麼幾句了?」
「你少說兩句。」
顧楚生皺起眉頭:「怕破城後他們不殺你麼?」
衛韞笑意盈盈看過去:「我巴望著呢。」
下面被衛韞罵得一片騷動,蘇查冷笑出聲:「衛韞,你等著,我一定要讓你跪下來,叫我爺爺。」
衛韞提著長槍笑而不語,蘇查被他連回應都不給搞得怒火燃起,正要罵什麼,旁邊張輝道:「北皇,您答應過我們陛下的。」
蘇查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道:「我知道,你別嘰嘰歪歪。」
說著,蘇查抬頭道:「衛韞,我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將梅妃和楚帝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衛韞輕笑:「我大楚天子說交就交,你當我衛韞是吃素的呢?」
「衛韞,」張輝駕馬走上前去:「我知道你自己生死不在意,楚瑜你也不在意嗎?」
衛韞和顧楚生神色一動,張輝平靜道:「將陛下和長公主交出來,我們可以讓你看著楚瑜出城,我保楚瑜不死。」
「戰爭是男人的事,’張輝抬眼看向衛韞:「你一定要把妻兒都搭上嗎?」
衛韞沉默著,許久後,卻是顧楚生道:「你如何保證楚瑜安全離開?」
「顧大人若不放心,可以跟著楚瑜一起出城。只要將陛下和梅妃交出來,你們都可以走。」
「我也可以?」衛韞嘲諷出聲,張輝點頭:「自然。」
然而,一個棄城逃亡的將領,就算逃回去,這一輩子的聲譽也就完了。
顧楚生和衛韞互相看了一眼,片刻後,衛韞道:「我們商議一下。」
「一天為限。」張輝冷靜道:「一天之後,我們攻城。」
衛韞冷下臉,他站起身來,果斷走下城去。
顧楚生跟著下了城樓,跟在他身後的道:「我們去找長公主商量一下……」
「無需商量。」
衛韞走得極快:「明日挑選精兵,你護著他們出城。張輝是趙玥的走狗,只要你們控制住趙玥,看在趙玥和梅妃肚子裡那個‘孩子’的份上,他都不敢動你們。到時候你將楚瑜送……」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一時之間,他竟發現,天下之大,他竟然不知道要將楚瑜送到哪裡,才是安穩。
顧楚生也知道他停頓下來的原因,片刻後,他嘲諷笑開:「我該將她送到哪裡去?」
「白州被北狄所擾,昆州與燕州僵持,瓊州華州在宋四手裡早晚被人吞噬,洛州被陳國拖著,其他各州諸侯林立,戰火紛亂,我想讓她躲,又能躲到哪裡去?」
衛韞沉默著,好久後,他抬眼看著顧楚生:「顧楚生。」
「嗯?」
「那就去白州。你們在白州等著,」衛韞神色平靜:「我已經安排好一切,這天下總有太平的一日。」
他與趙玥,都給各自珍愛那個人留下了退路,無論是他贏還是趙玥贏,這天下終究會有一個結局。
「那你呢?」
顧楚生看著他:「明日你會與我們一起出城嗎?」
衛韞提著長槍,他似乎是愣了愣神,片刻後,他笑起來:「不了。」
他溫和道:「我太瞭解蘇查了。他恨我入骨,我若走了,他一定要拿華京的百姓洩憤。我不能走。」
顧楚生沒說話許久後,他終於道:「你會死。」
衛韞面色不動,他發著愣,也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他吶吶發出了一聲:「啊,我知道。」
他來時就知道,也做好了準備。
「可是,哪又怎麼樣?」
衛韞笑了笑:「我有得選嗎?」
他一輩子的路,哪一次,又有得選?
他轉過身,笑著道:「顧兄,走吧,我們先回府好好吃一頓吧。」
顧楚生沒說話,衛韞抬手去搭顧楚生的肩,彷彿哥倆好道:「顧兄,以後要麻煩你……」
「放開。」
顧楚生抖開他的手:「我不和你稱兄道弟。」
「顧兄……」
「滾!」
「好吧,」衛韞嘆口氣:「顧大人,」他言語裡有了哀求:「我有一個忙,想要你幫一下。」
「嗯?」
「明日阿瑜就要出城了。」
「嗯。」
「我想,今晚能不能在顧府舉行一次喜宴。」
顧楚生頓住了步子,衛韞目光裡帶了幾分柔和:「我一直同她說要娶她,我怕來不及。」
顧楚生抬眼看他,衛韞眼中帶著笑意:「就想著,能不能先和天地說一聲。人一輩子做過什麼事,總該有個儀式,有個見證。」
「你當我顧府是什麼地方?」
顧楚生聲音裡帶著冷意,衛韞沒說話,他就靜靜看著他。
那一瞬間,顧楚生不知道為什麼,驟然想起上輩子,衛韞上輩子似乎和如今的他截然不同。
上輩子的衛韞喜歡穿黑衣,如今的衛韞喜歡穿白衣。上輩子的衛韞走到哪裡,都是人間地獄;如今的衛韞站在那,便是春暖花開。
可是從未變過的是,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這個人都沒有放棄過大楚,放棄過百姓。
他其實完全可以走,走了也不過就是留下一個罵名。
但人一輩子罵名又算得了什麼?上輩子多少人罵他殘暴,不也一樣過了嗎?
名聲哪裡比得上性命,這一城百姓,又與他有什麼干係?
他想叱責他,然而卻在對上對方清明的眼時,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有些不忍去看對方的眼睛,摔袖轉身,然而走了幾步後,他終於頓住步子,冷著聲道:「我讓人問問阿瑜。」
說著,他疾步走上前去,衛韞愣了愣,隨後高興笑開。他跟上去,歡喜道:「顧兄,我便知你是個好人……」
顧楚生回了家裡,他終究是自己問不出口那句話的,他讓人去問了楚瑜,楚瑜正在屋中聽著人報著外面的情景,便看見顧楚生的管家走進來,面上有些哭笑不得道:「大小姐,我家大人讓我來問問您,今夜想為您辦一場婚事,您方便嗎?」
楚瑜愣了愣:「婚事?」
「是,衛王爺託我家大人來問,今夜為兩位舉行一場婚禮,雖然簡陋些,但也是大傢伙做個見證,王爺問您願不願意。」
楚瑜反應不過來,她呆呆看著管家,她本想問為什麼要在此事舉辦婚事,然而卻又驟然想到外面十萬鐵騎。
衛韞要在此時辦婚事,怕是存了和華京共存亡的心了。楚瑜倒也不以為意,她明瞭過來後,低頭笑了笑,隨後道;「好。」
楚瑜贏下來,大家立刻去張羅起來。顧楚生本就準備了嫁衣婚服,臨時便讓人拿了出來。
衛韞換著衣服的時候,顧楚生站在他身後,衛韞小聲道:「顧兄,這件衣服是不是小了一點……」
「我的尺寸。」
顧楚生冷冷開口,衛韞愣了愣,抬起頭來,看著顧楚生,意味深長。
顧楚生譏諷一笑,轉過頭去,
等衛韞換好衣服後,顧楚生道:「一切從簡,拜個天地喝個喜酒算完事了。」
衛韞笑意停不下來,應聲道:「這事兒我沒經驗,聽顧兄的。」
顧楚生往前走著的腳步微微一頓,轉過頭來,冷著聲道:「把喜服給我脫下來!」
「我錯了,」衛韞趕緊賠笑:「是我沒其他意思,我錯了。」
顧楚生冷著臉回頭,領著衛韞一路往前去。走到庭院中央時,他看見楚瑜早早候在那裡,她穿著合身的喜服,帶著蓋頭,靜靜站立在那裡,就帶了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衛韞靜靜看著那個人,突然就不敢上前去,還是顧楚生開口道:「怕了?」
衛韞回過神來,笑了笑道:「情怯而已。」
說著,他走上前去,來到楚瑜身前。
楚瑜手裡握著紅綢,他握起紅綢的另一端,楚瑜知曉他來了,忍不住顫了顫。
籠統算起來,這是她第三次嫁人,然而直到這一次,她才第一次感受到那種,歡喜的、圓滿的、帶著期許和說不清的溫柔的情緒。在這個人握著紅綢的那一刻,她就覺得,這一輩子,就該是這個人了。
對不起——我完全估錯了劇情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