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說的什麼?」

「沃爾特說,如果一個人像瑟奇那樣去愛別人,就會失去理智。這話讓我想了很多。」她停頓一下,「第二件事是,我很喜歡莉茲。她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樣。你知道,我原本以為是她從瑪格麗特手中搶走了沃爾特,但是真實的莉茲根本不是這種人。這讓我有些困擾,不過真正讓我收手的是——是——」

「你發現你愛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格蘭特輕聲說。

她當即一愣,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猜到這一點的。」

「事實就是這樣的,對吧?」

「對,對。我發現——你瞧,沒有人知道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因此他們可以跟我無所顧忌地談論她。特別是瑪爾塔,瑪爾塔·哈拉德。有天晚上吃完飯後,我跟她一塊兒回她家,她告訴我一些事情——讓我感到震驚。我向來就知道她很狂妄,而且任性——我是說瑪格麗特——但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都是那樣的,而且她看起來那麼——那麼脆弱,惹人疼惜——」

「沒錯,我明白。」

「但是瑪爾塔和其他人認識的瑪格麗特,跟我心目中的瑪格麗特完全不同。我甚至不會喜歡她,如果——我記得當我說她至少活過時,瑪爾塔卻回答:‘問題是她不讓別人活。她的吸力那麼強大,讓周邊的人都生活在真空裡面,他們不是窒息而死就是被摔出去撞死。’現在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不想殺沃爾特了。但是我仍然恨他拋棄她,沒法原諒他。他丟下她,她為此才自殺的。哦,我知道,我知道!」她見格蘭特想插話,又補充道,「但並不是說她那麼愛他,這我現在明白了。但是,如果他留在她身邊,她現在還會活著,活得聰明、美麗、快樂、可愛。他可以等到——」

「等到她厭倦?」格蘭特說,語氣比他預想的要冷漠,她頓時黯然。

「其實可能不用等多久。」她悲傷又誠懇地說。

「我改變主意了,在聽了這一切之後能喝杯咖啡嗎?」格蘭特說。

她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說:「煩請你自己動手好嗎?」

她注視著他倒咖啡,又說:「你是個很奇怪的警察。」

「莉茲·蓋洛比也這麼說過,我回答她:或許是你對警察的看法有些奇怪。」

「如果我有一個像莉茲·蓋洛比那樣的妹妹,我的生活就會完全不同。我只有瑪格麗特一個親人。我聽說她自殺後,有一段時間都有些發瘋了。你是怎麼查出我和瑪格麗特的關係的?」

「舊金山警方給我們發來一份有關你的資料,上面寫著你的母親姓馬特森。過了很久之後,我才記起有天晚上我在等電話時為了打發時間翻閱過一本《電影名人錄》,書上寫著瑪格麗特的母親也姓馬特森。我一直在調查你和沃爾特之間的關聯,因此就有可能發現你和瑪格麗特是表姐妹。」

「的確。我們的關係不僅僅是表姐妹這麼簡單。我們都是獨生女;我們的母親是挪威人,一個嫁到英國,一個嫁到美國。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母親帶我來英國,我才第一次見到瑪格麗特。她比我大一歲,但看起來比我小。那時候她就很優秀,她做的每件事都帶有一種——一種華彩。之後我們每個星期都通訊,每年都在英國見面,直到我父母去世。」

「你父母親去世時你多大?」

「他們染上流行性疾病去世,那時我十七歲。我賣掉藥店,但保留了攝影房,因為我喜歡攝影,而且幹得不錯。不過我又想旅行,去拍攝世界各地的美景,所以我就開車去了西部。那些日子我都是穿褲裝,圖的是舒服和便宜,再說一個女孩有五英尺十英寸的身高,穿女裝也不算最好看。我從來沒想過利用這些作為——作為偽裝,直到有一天我趴在引擎上時,有個男人走過時問:‘老兄,借個火?’我給他火柴,他看著我,點點頭說:‘多些,老兄。’然後沒多看一眼就走了。這讓我動了念頭。女孩孤身在外總是容易遇到麻煩——至少在美國是這樣,就算身高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也一樣。而且,女性想拿到社交場合的‘通行證’,一開始也很不容易。因此我就喬裝試了試,結果奏效了,就像做夢一樣。我開始在西海岸謀生,起初是為做著明星夢的人拍照,後來是給明星拍照。但是我每年會來英國待一陣,用的是真實身份。我真正的名字確實是萊斯利,但大多數時候大家叫我莉。她也習慣叫我莉。」

「你護照上的性別是女性嗎?」

「哦,是的。只有在美國時我才叫萊斯利·瑟爾,而且也不是一直都這麼叫。」

「你在來威斯特摩蘭之前先去了趟巴黎,就是為了刻意留下萊斯利·瑟爾的蹤跡,以防有人查證。」

「沒錯。我待在英國已經有一段時間,但我其實覺得並不需要留下那個蹤跡。我本來也想‘除掉’萊斯利·瑟爾的,讓沃爾特和他同時喪命,這樣才不會留下明顯的謀殺跡象。」

「不管謀殺案有沒有發生,事實證明你已經讓沃爾特陷入困境。代價高昂的戲弄,不是嗎?」

「代價?」

「報酬豐厚的攝影工作,昂貴的全套男士服裝,知名品牌的各式行李箱。對了,你沒偷莉茲·蓋洛比的手套,對吧?」

「不對,我偷了一雙,從車子的置物匣裡偷的。我本來沒想過手套這回事,但又突然發覺女人的手套多有說服力啊,我是說如果有人懷疑你所謂的性別的話。手套幾乎就像口紅一樣頂用。對了,你沒有注意到我的口紅——放在小包裹裡。於是我就拿了莉茲的手套,它們當然不會再起什麼作用,不過我原本就打算帶走的。我匆匆忙忙從抽屜裡抓起手套,因為沃爾特當時正從過道走來,問我準備好出發沒有,後來我才發現只拿了一隻。另一隻還在抽屜裡嗎?」

「還在,留下很多誤導。」

「哦!」她說,第一次露出高興的、有人情味的神色。她想了一會兒又說:「沃爾特今後再也不會把莉茲為他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了,這倒是我做的一件好事。由女人來懲罰他,這也算是他該得的報應。你真是聰明,光憑一個小包裹留下的輪廓就猜出我是個女人。」

「你這是抬舉我。我從來沒想過你可能是個女人,我只是猜測萊斯利·瑟爾化裝成女人溜走了。但是放棄瑟爾的整個生活和財物,這讓我困惑。除非他可以換上另一種身份,不然他不會這麼做。到這個時候,我才開始懷疑瑟爾可能是喬裝的,根本就不是個男人。這推測其實並不荒唐,因為我最近接觸了這類盜竊案,最終的偵破結果讓人吃驚。我發現喬裝打扮的事很容易。然後就想到了你,這麼說吧,就好像你站在我面前。當瑟爾一案正耍得奧福德郡的知識界人士團團轉時,你倒是可以很便利地在蘇格蘭作畫。」他看了看展示出來的畫作,「這些畫是你租來製造場面的,還是你畫的?」

「哦,是我畫的,我整個夏天都在歐洲畫畫。」

「去了蘇格蘭?」

「沒有。」

「你什麼時候一定要去看看,很壯美。你怎麼知道休爾文山就是那種‘瞪著我’的景色?」

「明信片上不就是這樣的嗎?你是蘇格蘭人嗎?格蘭特是個蘇格蘭姓氏,對吧?」

「是個蘇格蘭叛徒。我祖父是蘇格蘭斯特拉斯貝那兒的人。」他看著一幅幅緊挨著的畫布物證,露出微笑,「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最有規模、最具說服力的不在場證據。」

「我不知道。」她看著畫作懷疑地說,「我想對別的畫家來說,這些畫更像是一種供認。它們這麼——瘋狂,充滿毀滅的味道。而且激憤,不是嗎?我現在再畫的話就不會畫成這樣了,因為我已經瞭解莉茲,已經——長大,而且瑪格麗特在我心裡死了,就跟在現實中一樣。發現你愛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這會讓你成長很多。你結婚了嗎,探長?」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說,「我只是好奇,你怎麼會這麼快就猜出我因為瑪格麗特而遭遇的一切。我以為只有已婚人士才會對激烈情感驅策下的出格之事懷抱同情。這真是奇怪,他們自己的感情問題都亂糟糟的,哪還顧得上同情別人。反倒是未婚的人幫得上忙。還要咖啡嗎?」

「你煮咖啡比畫畫要厲害。」

「你不是來抓我的,不然不會喝我的咖啡。」

「說得很對,我沒打算抓你,我也沒打算喝一個惡作劇製造者的咖啡。」

「可是你不介意跟一個長時間苦心謀劃要殺掉某人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她後來改變了主意。我這輩子也恨不得殺掉好些人呢。的確,監獄懲戒罪行時比普通的公立中小學強不到哪兒去,死刑也快要廢止了,我想我應該列個謀殺清單出來,像連環殺手吉爾伯特那樣。等我年紀再大一點,就把他們全部殺光——大概以一條命換十條命——然後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去監獄裡退休,享受餘生。」

「你真是個好人。」她心不在焉地說,「我並沒有真正犯什麼罪,」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所以他們沒法控告我,對嗎?」

「親愛的瑟爾小姐,律法中已知的每條罪你都犯了,最糟糕、最不可原諒的是你讓這個國家高負荷的警力浪費了大把時間。」

「但這不算犯罪,對吧?這就是警察該做的。我不是指浪費時間,而是說讓事件不再存疑。應該沒有哪條法律可以拿來懲戒你所謂的惡作劇製造者,對吧?」

「有‘擾亂社會治安’這一條。絕妙的是,很多事情都可以歸到‘擾亂社會治安’的罪名之下。」

「違反這一條會怎樣?」

「聽取訓誡,繳納罰金。」

「罰金!」

「數額不小,多半是這樣。」

「那麼我不用進監獄?」

「除非你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罪行,那樣的話你鐵定進監獄——正如斯特拉斯貝人所說。」

「哦,沒有,」她說,「沒有。你已經對我瞭解得一清二楚。說到這個,你是怎樣查得這麼清楚的?」

「我們警察是很厲害的,你沒聽說過嗎?」

「你在來確認我虹膜上的棕色斑紋之前,就肯定確信自己對我瞭如指掌了。」

「是的。美國的警察也很了不起,他們幫我查了康涅狄格州喬伯靈市的嬰兒出生情況。他們在報告中說,德菲·瑟爾夫婦從喬伯靈遷往南部時帶走的嬰兒是個女孩。掌握這個情況之後,我如果發現沒有棕色的斑紋,不嚇死才怪呢。」

「你們結成一夥對付我。」他注意到她的手不再發抖,也很高興她現在能輕鬆說笑了,「你現在就要把我帶走嗎?」

「正相反,我要向你告別了。」

「告別?沒有人是特地跑來跟不認識的人告別的。」

「說到我們的相識,正如大家所說我比你有優勢。我對你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或者幾乎是陌生的——但過去兩個星期你一直在我心裡煩我,我現在很高興可以擺脫你了。」

「那麼你現在不帶我去警局或別的什麼地方?」

「不,除非你企圖逃出這個國家,到時肯定會有警察帶著緊急追捕令出現在你身邊。」

「哦,我不會逃走的,我對自己的行為真的很愧疚。我是說,對我惹出的麻煩——我猜還有——傷害。」

「是的,說傷害比較合適。」

「我最覺得抱歉的是給莉茲帶來了痛苦。」

「你實在沒必要那麼陰狠,在天鵝酒吧裡上演那場矛盾,不是嗎?」

「是啊,是啊,不可原諒。但是他把我氣壞了。他那麼自得,毫不自知地自得。所有的一切在他看來都再輕鬆不過了。」她看到格蘭特臉上的不滿,又說道,「對,甚至包括瑪格麗特的死!他直接投向莉茲的懷抱,從來就沒有嘗過被遺棄的滋味,還有害怕,還有絕望,還有深重的磨難。他相當確信,他的生活裡不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如果他的‘瑪格麗特’死了,總會有一個‘莉茲’出現。我想讓他受苦,讓他陷入某種境地無法脫身,讓他受盡打擊。我不能說我做錯了!他以後不會再那麼自得了,對吧?肯定的!」

「對,我覺得不會了。我確信不會了。」

「我很抱歉讓莉茲受到傷害。如果可以彌補,我願意坐牢。但是我給了她一個更好的沃爾特,比她原本要嫁的那個好。你知道,她是真的愛那個自負的傢伙。嗯,我幫她改變了他。如果他從現在起還沒有煥然一新,就真的讓我吃驚。」

「我如果再不走,你就要向我證明自己是個公眾造福者,而不是社會治安擾亂者了。」

「我現在該怎麼辦?坐在這裡等著嗎?」

「會有一位警察莊嚴地送來傳票,要求你出席治安法庭。對了,你有律師嗎?」

「有,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在一間又小又有趣的辦公室裡辦公,平時還會為我收管信件。他叫賓·帕裡或帕裡·賓,但我想這兩個都不是他的真名。」

「你最好先去見見他,告訴他你出了什麼事。」

「所有的事嗎?」

「相關的那些吧。你可以不提天鵝酒吧裡的爭執,以及其他讓你特別難為情的事。」他注意到她對此有所反應,「但是別隱瞞太多。律師喜歡知道真相,他們跟警察一樣不會受驚嚇。」

「我嚇到你了嗎,探長?」

「還好,你比起那些持械搶劫犯、勒索犯、詐騙犯讓人輕鬆多了。」

「我被控告時會見到你嗎?」

「不會。我想應該會由低階別的警察陳述證據。」

他拿起帽子準備離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場只有一個觀眾的蘇格蘭高地畫展。

「我真想拿走一幅畫作為紀念。」他說。

「你想要哪一幅都行,它們終究會被擦去的。你喜歡哪一幅?」看來她並不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歡基斯霍恩,但我印象中的基斯霍恩沒有這麼激憤。如果我選庫林這幅,我在家裡就無處可待了。」

「可是這幅不過三十英寸——」她一開口就明白了,「啊,我懂了。對,侵犯空間。」

「我沒時間留下來選了,我得走了,謝謝你的好意。」

「有空的時候再來選吧。」她說。

「謝謝你,我會的。」

「法庭會判定我是一個誠實的女人,」她陪他走到樓梯口,「這真是個令人掃興的結局,不是嗎?我計劃要殺死別人,結果卻只是擾亂社會治安。」

她話裡的超然意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站著看了她很久,然後像下判決那般說道:「你傷好治癒了。」

「是的,我治癒了,」她傷感地說,「我以後不會再這麼青澀了。以前的日子真是美好。」

「成長也是件美妙的事。」格蘭特安慰道,然後走下樓梯。他開啟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她仍站在那裡望著他。「對了,」他說,「是什麼飾品?」

「什麼?哦!」她輕聲笑了,「腰帶、圍裙、蝴蝶結、頭飾。」

「再見。」格蘭特說。

「再見,格蘭特探長。非常感謝你。」

他走進陽光裡,心情安寧,恰如周遭的世界。走向公交車站時,他心裡閃過一個有趣而又瘋狂的念頭。他如果打電話給瑪爾塔,問她是否樂意讓另一位女士也參加星期六的晚餐,她一定會說你樂意帶誰都行,而他就打算帶莉·瑟爾一起去。

當然,他不能那麼做。那種事發生在刑事調查部的警官身上很不恰當,在眼下的情境裡只會被當做心態浮躁、舉止輕浮的表現,糟糕透頂。這世界對莉·瑟爾來說就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沒有完全成熟的人可以任情恣性,但成年人,以及清醒的成年人,就得循規蹈矩。

當然,會有補償。整個生活都是由補償構成的。

幻想屬於青春年少的人,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快樂。

他想起今天上午即將要做的彙報和布賴斯警長的臉,心頭充滿無限期待和欣悅,而他的「青澀」年代裡還沒有哪種快樂能與此相比呢。

那真是榮耀和極其滿足的情景。

他幾乎等不及了。

註釋

菲比·赫塞爾(phoebehessel,1713—1821),英國曆史上化裝成男人進入軍隊的一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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