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號角》的霍普金斯?我們見過面。」

「今天早上他在這裡轉悠了幾個小時。你知道這傢伙是怎麼想的嗎?他覺得這整件事不過是炒作,為了讓他們正準備寫的那本書大賣。」

典型的霍普金斯式反應,再加上比爾的一臉困惑,真讓格蘭特受不了,他靠著車子大笑起來。

「卑鄙的生活,記者的生活。」格蘭特說,「就像我的一個朋友說的,傑米·霍普金斯天生就是個卑鄙製造者。」

「哦。」比爾仍然迷惑不解,「荒謬,我是這麼說的。太荒謬了。」

「對了,我在哪裡可以找到瑟奇·萊托夫?」

「我猜他還沒起床,不過他要是起來了,應該會在郵局櫃檯那裡。郵局就設在商店裡,你走半條街就到了。瑟奇就住在商店旁邊的棚屋裡。」

瑟奇還沒趕到他在郵局櫃檯前的日常據點。他剛從報商那裡過來,腋下夾著一份報紙走在街上。格蘭特以前沒見過他,不過他太瞭解舞蹈職業的特徵了,一眼就能認出鄉村街道上的這名舞者。瘦弱的身軀,鬆垮的衣服,營養不良的體態,還有那凋萎的容顏也讓人覺得肌肉肯定像用久了的皮筋一般缺乏彈性。這些人在舞臺上的時候光芒四射,毫不費力地把芭蕾舞女演員拋來拋去,連牙都不用咬一下,一旦完全退出舞臺卻像個窮酸小子,這種現象一直讓格蘭特感到驚愕。

他開車行駛到瑟奇身旁,停在人行道邊上,跟他打招呼。

「萊托夫先生?」

「是我。」

「我是格蘭特探長。我們可以聊一會兒嗎?」

「大家都喜歡跟我閒聊,」瑟奇揚揚自得地說,「有何不可?」

「聊聊萊斯利·瑟爾的事。」

「哦,對。他好像淹死了,真讓人高興。」

格蘭特簡單說了幾句,意思是講話要慎重。

「哦,慎重!」瑟奇刻意一頓一頓地說,「中產階級的德行。」

「我聽說你和瑟爾發生過爭執。」

「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可是——」

「我把啤酒潑到他臉上了,就這樣。」

「你覺得這不叫爭執?」

「當然不是。爭執是發生在一個水平上的,平等的水平,怎麼說,就是地位對等。誰會跟惡棍發生爭執啊。如果換作我在俄國的祖父,會拿鞭子抽他。不過這是在英國,墮落的英國,所以我只拿啤酒潑他。至少,意思到了。」

格蘭特後來把這段話重述給瑪爾塔聽,她說:「如果瑟奇沒有那位俄國祖父,我想象不出他又能怎麼做。他父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俄國——他一句俄語都不會說,而且他怎麼也算是半個那不勒斯人——可是,他把所有的怪念頭,都歸結到那位俄國祖父身上。」

「你會理解的,」格蘭特耐心地說,「警方有必要向所有認識瑟爾的人詢問他們在星期三晚上的行蹤。」

「是嗎?那多無聊。警察的生活真是悲哀。行蹤。多狹隘,多低階。」瑟奇開始模仿交通訊號裝置,手臂像木偶一樣打著訊號,「無聊,真是無聊。當然,很明晰,卻毫無靈巧可言。」

「星期三晚上九點以後你在哪裡?」格蘭特覺得跟他繞圈子只會浪費時間。

「我在跳舞。」瑟奇說。

「哦,在鄉村禮堂?」

瑟奇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

「你的意思是說,我,我,瑟奇·萊托夫,在演低俗的節目?」

「那你在哪兒跳舞?」

「河邊。」

「什麼?」

「我新編了一支芭蕾舞。春天的夜晚,我在河邊就會靈感迸發。它們像泉水一樣從我心裡汩汩湧出。那裡的氣氛真美,讓我陶醉,我做什麼都能行。我想出個絕妙的主意,那就是給舞蹈配上馬沙科的河流音樂。開場時——」

「河邊哪裡?」

「什麼?」

「河邊哪個地方?」

「我怎麼知道?河邊哪裡氣氛都很好。」

「好吧,你從薩爾科特鎮是往上游還是下游走的?」

「很可能是上游吧。」

「為什麼是‘很可能’?」

「我跳舞時需要大片平整的地方,上游才有。從村子往下游走去,一路都是陡峭的河岸和討厭的雜草。雜草,難看又可惡的東西——」

「你能指認出星期三晚上你跳舞的地點嗎?」

「指認?」

「指給我看。」

「我怎麼能?我甚至記不清到底在哪裡。」

「你還記得那晚在那裡看見過什麼人嗎?」

「沒有一個值得記住的。」

「值得記住?」

「我不時絆到草地裡的情侶,可他們——在觀眾席裡——是場景的一部分,不值得留意。」

「那麼,你記得星期三晚上是什麼時候離開河邊的嗎?」

「啊,是的,我記得一清二楚。」

「什麼時候離開的?」

「流星劃過的那一刻。」

「那是什麼時候?」

「我怎麼知道?我不喜歡流星,看見它們就忐忑不安,不過我得承認流星讓舞蹈有個美麗的結束。你知道,《薔薇花魂》這樣一齣劇目會讓全鎮沸騰,會向大家證明我仍然——」

「萊托夫先生,你覺得萊斯利·瑟爾是如何溺水的?」

「如何溺水?掉下去的吧,我想。真是可惜。汙染。河流如此美麗,應該只為美麗的事物而存在,比如奧菲莉亞sup/sup、夏洛特sup/sup。你覺得夏洛特的故事能編成芭蕾舞嗎?她在鏡中看到的事情?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對不對?」

格蘭特終於放棄了。

他把車子留在原地,沿著街道朝胡屋走去,屋子的石面前牆從整個村子粉色、黃色和橙色的石灰山形牆中凸顯出來。胡屋就像其他屋舍一樣矗立在人行道邊,不同的是通往前門的三級臺階抬高了地面。它與凡俗略微保持距離,顯出渾然天成的尊貴。格蘭特拉下明亮銅環內的維多利亞式門鈴,心中不禁為那個——不管他是誰——負責修復房子的人祝福。他儲存了這幢建築,但並沒有力圖讓它完全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使它變成一個老古董。從古舊的上馬石到黃色的銅門鈴,一切都在訴說著數個世紀的故事。顯然,把房子修復成目前的模樣要花不少錢,格蘭特懷疑胡屋的儲存情況是否就足以說明託比·塔利斯這個人。

開門的是一個男僕,活脫脫就像從託比的劇作中走出來的。他站在門口,彬彬有禮卻又不容冒犯,是個活路障。

「午飯之前塔利斯先生不見客。」他回答格蘭特的詢問,「上午他在工作。跟記者的見面安排在下午兩點。」說完,他的手就要往門上伸去。

「我看起來像記者嗎?」格蘭特尖刻地說。

「嗯——不,我不能說你像——先生。」

「你不拿個名片盤過來嗎?」格蘭特突然變得溫和起來。

男僕順從地轉入屋內,從門廳的黑色橡木櫃子裡取出一個銀色的名片盤。

格蘭特往盤子裡放下一張名片,說:「請代我向塔利斯先生問好,告訴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鐘的時間來見我,我不勝感激。」

「當然,先生。」男僕說,目光定定的,連掃一眼名片的意思都沒有,「麻煩你能到門廳裡面等候嗎?」

他消失在屋子後部的一個房間裡,隨手關上門,也關住了門內很不利落的談話聲。不過他很快就回來了。格蘭特探長,這邊請,塔利斯先生非常願意見你。

格蘭特發現,後面的這個房間朝向一大片花園,園子迤邐伸向河岸——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迥異於他剛剛離開的村莊街道。這是一個起居室,傢俱陳設極其精美,格蘭特只在博物館才見過。託比身穿華麗的晨服,坐在一排銀製咖啡器具後面,他身後是一個穿著更為華麗的便裝的年輕人,稚嫩而熱切,手上抓著一個筆記本踱來踱去。從那筆記本的簇新樣子來看,更像是工藝品而非辦公用品。

「你真客氣,探長。」託比向他表達問候。

「客氣?」

「三分鐘!連記者都要求談十分鐘呢。」

這話原本是在恭維格蘭特,實際效果卻變成提醒別人託比是整個英語世界最受追捧的受訪者,他的時間又是如何寶貴。總是這樣,託比的言行就是彆扭。

他介紹了那位年輕人,他的秘書賈爾斯·韋爾萊納,並給探長倒了咖啡。格蘭特說他來得真不是時候,請塔利斯先生繼續吃早餐。託比也就不客氣了。

「我正在調查萊斯利·瑟爾的失蹤案,」格蘭特說,「恐怕跟瑟爾關係不太密切的人也得打擾。我們得讓薩爾科特鎮每一個認識他的人說說星期三晚上的行蹤——儘可能地。」

「探長,你給了我一種從未期望過的享受。我一直極其希望被問到我在十三號星期五晚上九點半的時候正在做什麼,但從沒真的想過這事會發生。」

「現在就發生了,我希望你的不在場證據有充分的說服力。」

「至少,非常簡單。那個美麗的夜晚,我和賈爾斯一連幾個小時都在討論《健行者》的第一場第二幕,探長,很有必要的討論。我可是個生意人。」

格蘭特將目光從「生意人」掃到賈爾斯身上,斷定如果能討好託比的話,這位還是學徒的年輕人甚至可能會承認自己是兇手。提供不在場證據這種小事,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當然,韋爾萊納先生可以作證。」格蘭特說。

「是的,哦是的,當然。我當然可以,是的。」賈爾斯說,為取悅託比囉囉唆唆地確認。

「這的確是個悲劇,這個溺水事件。」託比說著喝了口咖啡,「世界上美好的事物不多,經不起損耗。當然,那是雪萊式的死亡,從那種意義上說。探長,你知道牛津的雪萊紀念館嗎?」

格蘭特知道,並且由此想起一隻煮得過熟的雞,但他忍著沒說。反正託比也並不想聽到什麼答案。

「一件美好的事。溺水的確是結束生命的理想方式。」

「密切接觸過各種打撈自水裡的屍體後,我對此很難苟同。」

託比抬起魚眼看著他,說:「探長,別破壞我的幻想。你比賽拉斯·威克利還壞。賽拉斯總是喜歡展現生命的汙穢。對了,你拿到了賽拉斯的不在場證據嗎?」

「還沒有。我聽說他幾乎不認識瑟爾先生。」

「這也妨礙不了賽拉斯。我也許該懷疑是他乾的,他把這當成地方特色?」

「地方特色?」

「是的。在賽拉斯看來,鄉村生活就是一片汙穢,充斥著強暴、謀殺、亂倫、墮胎、自殺,因此說不定他認為現在到了薩爾科特聖瑪麗鎮實現他期望的時刻了。你讀過我們這位賽拉斯的作品嗎?」

「恐怕沒有。」

「沒必要內疚。這種口味還得培養才行。如果傳言屬實的話,連他妻子都還沒有培養起來呢。不過這可憐的女人,忙著養孩子、操勞,可能沒有工夫去考慮這種抽象的問題。似乎沒有人向她指出過避孕的可行性。當然,賽拉斯在繁衍方面應該有什麼‘絕招’,在他那裡,女人的最大價值就是成為生育機器。多讓女人喪氣啊,你不覺得嗎,被人當成兔子一樣生個沒完,也知道到頭來自己還是會被人認為萬般不是。生命,由醜陋孕育出來,這就是賽拉斯的觀點。他痛恨美,美就是罪惡。他一定要搗毀它,然後再讓它發育繁殖。當然,他只是有點瘋狂,既可惡又可愛,但那又是相當有利可圖的瘋狂,所以沒必要為它掉眼淚。成功人生的秘訣之一,就是得知道如何帶點有益的瘋狂。」

格蘭特不知道這是否就是託比平常的閒聊風格,或者他是在精心算計好讓賽拉斯·威克利成為關注重心?一個人讓個性顯露於外,就像託比·塔利斯這樣,你很難判斷這張臉下面有多少是自我保護,有多少是自我炫耀。

「星期三晚上你根本就沒見過瑟爾嗎?」他問。

沒有,託比沒見過他。他去酒吧是在晚飯前,而不是晚飯後。

「探長,我不想多管閒事,不過我覺得沒必要為了一樁單純的溺水事件如此興師動眾。」

「為什麼是溺水?」

「為什麼不是呢?」

「我們還沒有找到瑟爾溺亡的證據,倒是有一些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沒有溺水。」

「他沒有溺水?你們掌握了什麼證據?」

「在河裡打撈過屍體。」

「哦,那個啊!」

「塔利斯先生,我們正在調查的是一個男子星期三晚上在薩爾科特聖瑪麗鎮的失蹤。」

「你真該去見見教區牧師,探長。他會給個你好主意的。」

「什麼主意?」

「親愛的牧師認為瑟爾沒有真正來過這裡。他堅稱瑟爾不過是個化身成人形的魔鬼,等玩笑開夠了或者那——那什麼汁液幹了,他就會消失。」

「真是有趣。」

「我猜你沒見過瑟爾,探長?」

「哦,見過,我見過他。」

託比相當吃驚,把格蘭特逗樂了。

「這個魔鬼在來薩爾科特鎮之前,參加過布魯姆斯伯裡區的一個聚會。」他說。

「我親愛的探長,你一定要去見見牧師。這對於魔鬼學的研究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你為什麼問我見過瑟爾沒有?」

「因為他是我們所能想象的完美的魔鬼實體形象。」

「你是說他好看的外貌?」

「這僅僅是長得好看的問題嗎?」託比半是質疑半是不服。

「不。」格蘭特說,「不。」

「你覺得瑟爾是個壞人?」託比說,有那麼一刻忘了偽裝,顯露出本心。

「沒有這種跡象。」

「啊,」託比又恢復了做作的模樣,刻意輕嘆一聲,「還是那種謹慎的官僚腔。探長,我對生活沒有多少企盼了,但有一點我很想知道,萊斯利·瑟爾到底是靠的什麼心性行事?」

「如果我查得出來,官僚腔自會瓦解,讓你知道這一點的。」格蘭特說著起身準備離開。

他站在那兒,凝望著繁茂的花園以及遠處波光閃閃的河流好一會兒。

「以前這可能是幢鄉間別墅,跟哪兒都隔著數英里之遙。」他說。

託比說這正是胡屋的魅力之一,當然,河邊臨街的房子大多數都有通往河岸的花園,不過大部分都被分割成小菜園或商貿菜園。胡屋的花園裡則儲存有成片的草地和樹林,顯得豁朗開闊。

「河流成為花園的邊界,但絲毫沒有破壞景觀。這河,是福又是禍。」

「有蚊子?」

「不是。時不時地,河水就想破門而入,大概每隔六年就得逞一次。去年冬天的一個早上,我的看門人醒來就發現船都撞到他臥室的窗戶上了。」

「你有船?」

「只是個小玩具。夏天躺在平底船裡,漂在河上是件樂事。」

格蘭特謝過他的幫忙,並再次道歉說打擾了他吃早餐,然後就告辭了。託比表示想帶他參觀房子,格蘭特謝絕了,一是因為他有工作在身,二是因為他在畫報上看過這房子的大部分景緻,三是因為他有種怪異的反感,不想由託比·塔利斯這樣世故精明的傢伙帶著參觀世界上最精美的藝術品。

註釋

奧菲莉亞(ophelia),莎士比亞劇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夏洛特(shallott),英國詩人丁尼生的詩作《夏洛特女郎》中的人物,被囚禁在一個城堡裡,只能通過牆上的鏡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作者「約瑟芬·鐵伊」的其他小說

一先令蠟燭》《歌唱的沙》《萍小姐的主意》《時間的女兒》《法蘭柴思事件